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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章在乡镇窝了二十多年,当了十多年校长,像一棵移栽不走的树。同批的伙计们上的上、下的下,就他还在原地。

六月,市里突然放出消息:M中学和S小学的校长岗位,全市公开竞聘。老章心里一震——十多年前,他就是这么竞聘上去的。难道又有这等好事?

暑假公告出来,他条件全够。他熬了好几夜翻书,最后想通了:十多年经历,不就是最好的书么?竞聘去!

竞聘那天,他抽到的题目是“素质教育和升学率的关系”。这正是他在乡镇中学干了十多年的事。他清了清嗓子,没有搬弄理论,而是讲了一段实话:

“有人说乡镇中学谈素质教育是奢侈。可我的理解很朴素——让每一棵苗子都能往下扎根,而不是逼着所有苗子长成一个高度。我们每年升学率不是全市最高,但辍学率全市最低。不放弃一个‘慢生’,让他们带着自信走进社会,这就是素质教育的底线。升学率不该是敌人,而是素质教育自然结出的果子。急功近利拔苗助长,果子是苦的;把土培厚,苗壮了,果子自然甜脆可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个例子:“前年我校有个学生,成绩垫底,但喜欢养蜜蜂。我让生物老师多帮助他。后来他虽然没考上高中,但去了职校读书,专攻养蜂,现在镇上农技站的技术员点名要当他徒弟,并经常邀请他下户指导蜂农。这算不算素质教育的果子?”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

讲完下场时,他瞥见后排一个评委微微皱了皱眉。老章心里一沉,但已经来不及多想。

成绩公布,他以超过第二名四点八分的优势胜出。老章有些不敢相信。

市局领导找他谈话。领导说:“这次竞聘,从报名到成绩公布,全程录像,纪检组在场。我们能保证的是——程序上没问题。至于别的……”领导笑了笑,没再说下去,“总之,你准备去M中学吧。”

老章走进了M中学的大门。

他去找老师们。

“校长多到我们办公室转转吧。”几个快五十岁的女老师笑着说。“课多点,我们不提要求。”

说话最直爽的是语文老师老民——教了二十多年书,送走过多任校长,在M中学说话很管用。她笑盈盈地补了一句:“章校长,我们这摊子也不复杂,您先看,别急。”

老书记五十九岁了,事无巨细地带他熟悉情况。几个副校长异口同声:“做好本职工作,支持。”唯独分管基建的张副校长慢悠悠道:“乡镇来的校长,咱们这儿楼多走廊窄,慢慢就习惯了。”

老章觉得话中有音,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来改造M中学的,是来融入的。

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办公室里,听见走廊上有老师在嘀咕:“外头来的校长,懂咱们这儿的规矩吗?……他当得好乡下校长,但城里的校长他当得来不?他玩得转这些关系吗?”

话音未落,分管教学的副校长推门进来,递上一份课程调整方案:“章校长,这方案去年班子讨论过三轮都没通过。您刚来,要不先放一放?”老章接过方案,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班级教师搭配”“教师工作量系数调整”“分班”——每一条都像一根钉子,扎在旧习惯上。

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走,去班上看看。”他笑着说。走廊很长,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窗外花坛里新移的桂花树还撑着护杆,叶子蔫蔫的,凑近了却能看见芽点正暗暗鼓起来。

身后,那扇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方案还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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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中香,笔名大漠孤烟,侗族,湖北宣恩人,本科学历,县民族实验中学教师,业余文学爱好者,有作品散见于纸媒与网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