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文康林

“四川造”动画电影《八仙!》正在热映,短短4天票房突破4亿大关,再次将“八仙”这一古老的神话传说推向大众视野。从古籍文献到当代银幕,中国神话持续为文艺创作注入生命力。那么,在热闹的影视改编背后,“八仙”究竟承载着怎样的民间信仰与文化基因?带着这些疑问,封面新闻记者专访了四川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民俗学会常务理事、研究馆员李建中,请他带领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一探八仙民俗的深厚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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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民俗学会常务理事、研究馆员李建中(受访者供图)

从独立“散仙”演变为国民“天团”

“八仙”并非生来就是一个固定的团体,其源头跨度极大。据李建中介绍,早在唐代,单独的仙人故事便已开始流行。诸如吕洞宾、韩湘子等形象,在唐代文人笔记与道教典籍中就已有明确记载;而张果老的传说则成型于隋唐时期。彼时,这些仙人们依然是独立流传的“散仙”,互不隶属。

到了北宋至元代,戏曲与话本的发展促使多位游仙被纳入同一故事框架,出现了结伴游历的叙事,“但人员名单并不固定,数量也不一定是八位”。有趣的是,四川本土曾有一套专属的“蜀之八仙”体系,最早见于东晋谯秀的《蜀记》,人物为容成公、李耳、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范长生、尔朱仙,“他们是巴蜀本土的上古得道高人群体,和我们如今家喻户晓的‘过海八仙’完全是两套体系。”李建中告诉记者。

直到元杂剧时期,我们今天熟知的铁拐李、汉钟离(钟离权)、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这一八人组合才初具雏形。李建中指出:“明代吴元泰《东游记》刊印之后,八人名单彻底固定下来。”明清两代,这套组合借助年画、庙会和地方戏曲的广泛传播,成功扎根民间,最终取代了其他版本,成为全国通行的主流版本。

济世救民,首推吕洞宾与铁拐李

与许多高高在上的天庭神明不同,八仙的底色充满了市井气息与凡人色彩。八位仙人各有其独特的原型背景,而且个性鲜明。李建中作了如下简要梳理:

铁拐李,传说前身本是相貌堂堂的修士,元神出游时肉身被毁,只得借乞丐躯体还魂。性格豪放随性、不拘礼法,游走四方行医救苦;

汉钟离,原型依托汉代隐士传说,擅长炼丹、通晓道法,性情宽厚豁达,喜好劝人修道,是八仙之中调和众人的长者;

张果老,源自隋唐隐士传说,常倒骑白驴,行走山野,行事通透诙谐,善于点化世人;

吕洞宾,原型传为唐末读书人,科举失意后修道,行踪遍布南北,民间传说里他游历城乡,斩妖除暴、救助百姓,嫉恶如仇;

何仙姑,八仙中唯一的女性,源自唐宋岭南民间传说,自幼修道采药,温柔仁善,体恤底层妇女;

蓝采和,常着破衫、手持拍板,形似流浪艺人,随性逍遥,游走市井街巷,看透人间冷暖;

韩湘子,民间传说为唐代文学家韩愈的侄子,依托相关文人仙话故事演化成型,善吹玉笛,气质清雅洒脱,是八仙中文人仙道的代表;

曹国舅,本是皇室贵戚,看透官场黑暗,舍弃荣华修道,为人正直守礼。

当被问及哪位仙人最能体现中国民间“惩恶扬善”与“济世救人”的价值观时,李建中首推吕洞宾与铁拐李。在浩如烟海的民间传说中,吕洞宾除暴安良的故事数量最多,而铁拐李则常以葫芦装药,四处行医,被奉为民众心中的“药仙”。

李建中在采访中动情地评价道:“千百年来,老百姓深信二仙主动深入民间,主动为弱者出头,完美契合普通民众期盼公道、期盼有人排忧解难的朴素追求。”这种济世理想,不仅拉近了神仙与凡人的距离,更传递出“普通人积德行善,亦可得道”的民间观念,激励着一代代普通人向善。

“暗八仙”与歇后语:八仙民俗融入日常

在年画、剪纸、戏曲等民间艺术中,八仙的影响力甚至超越了他们本身的形象,延伸到了他们所持有的法器上。铁拐李的葫芦代表祛病消灾,吕洞宾的宝剑寓意扶正祛恶,何仙姑的荷花象征清净平安,曹国舅的玉板则寄托了国泰民安的愿望。

李建中解释说,民间艺术通常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完整绘制仙人形象的“明八仙”;另一种则是仅以八件法器符号代指八仙的“暗八仙”。他强调:“暗八仙纹样不受画面空间限制,适应性极强,长期作为吉祥符号融入百姓衣食住行,也是中国民间美术极具代表性的经典母题。”过去在川西民居的窗棂、祠堂木雕或婚庆嫁妆上,“暗八仙”纹样随处可见,无需画出仙人形象,民众也能一眼识别其背后的祈福寓意。人物扮相不易识别,仙人的法器则不会出错。李建中表示:“在地方戏曲里,演八仙的演员登台必须手持对应法器,作为人物身份标识。”

除此之外,八仙的故事还化作了生动幽默的歇后语,融入百姓的日常交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比喻众人遇事各自施展本领,协作解决难题,是八仙歇后语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一条。“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则是四川人日常劝和、吐槽好心被冤枉时最常用的俗语,茶馆、邻里闲谈中也会高频使用。还有如“铁拐李的葫芦——不知卖的什么药”“张果老骑毛驴——往后看”“韩湘子吹笛——不同凡响”“八仙聚会——神聊”……这些扎根于市井的语言,“不需要过多解释,老少都能听懂,是八仙民俗融入民众日常生活最直观的体现。”

挖掘八仙IP的民俗价值和精神内核

历经千年岁月,八仙文化缘何至今仍不过时?在李建中看来,其核心在于极强的改编空间与深厚的群众基础。

“和距离普通人遥远的天神不同,八仙游走人间、接地气,承载着老百姓对公平、健康、安稳生活最朴素的向往。”据李建中介绍:在四川各地举办的春台会、老君会中,都会摆放八仙神像;川南竹海地区,民间传承着浓厚的何仙姑药仙信仰;青城山、新津纯阳观等道教场所,八仙塑像、八仙巡游民俗由来已久。在民间婚庆、寿宴中,也常使用八仙纹样,祝寿寓意福寿绵长,婚嫁寓意吉祥美满。

在当代社会,八仙文化的传播路径正变得更加多元。影视创作可以从这一神话体系中汲取取之不尽的素材;文旅融合更是大有可为,诸如成都送仙桥、新津纯阳观等地拥有丰富的八仙传说,“完全可以进一步梳理民间口头资料,把散落在民间的八仙故事转化为文旅内容。”而在文创开发方面,结合四川本土非遗工艺如剪纸、蜀绣、木雕等,八仙IP能够实现传统纹样的活态传承与创新。

但在拥抱创新的同时,李建中也给出了学者视角的审慎提醒。“影视、文创、旅游不只是简单利用神话IP,更应当挖掘背后民俗价值和精神内核。”他呼吁文艺创作在艺术创新的同时应当尊重民间传说基本脉络,守住民俗文化内核。

在采访的最后,李建中总结道:“八仙文化传播不能只停留在形象消费。其背后惩恶扬善、互助包容、凡人向善的精神内核,是传统文化留给当代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