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5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寒冷。
长安城外的骊山华清宫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唐玄宗正与杨贵妃沐浴在温泉氤氲的热气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源源不断。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没有人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哀叹声、哭泣声和饥饿的呻吟声。
而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正从长安出发,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向奉先县。他的衣裳单薄,鞋袜破烂,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他就是杜甫,刚刚在长安困守了整整十年,终于得到一个看管兵器库的芝麻小官。这十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间冷暖——那些高门大户的门槛,他不知叩响了多少次,却总是被冷漠地拒之门外;那些权贵们骄奢淫逸的生活,他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可是,此刻他心中记挂的,不是自己的前程,而是远在奉先的妻儿。他们已经断粮多日了,家里的米缸空空如也,孩子们饿得嚎啕大哭,妻子只能以野菜充饥。想到这里,杜甫的脚步更快了一些,可每走一步,心就揪得更紧。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的他,何尝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出身官宦世家,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赫赫有名的大诗人。少年时的杜甫,也曾“裘马颇清狂”,在洛阳城中策马奔驰,在酒楼上与友人把酒言欢。那是多么快活的时光啊!更难忘的是,他在洛阳遇见了李白,那个狂放不羁的诗仙。两人一见如故,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们一起饮酒赋诗,一起寻仙访道,一起纵论天下。可是,杜甫心里清楚,他和李白终究是不同的。李白是天上的云,飘逸自在;而他杜甫,注定是地上的泥土,扎根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
安史之乱的战火燃起时,整个大唐都陷入了疯狂。繁华的长安城里,到处是逃难的人群,哭声震天,狼烟四起。杜甫带着妻儿老小,在战乱中东躲西藏,颠沛流离。他们曾经在鄜州的羌村躲避兵祸,那个小村子虽然偏僻,却也给了他们短暂的安宁。一天夜里,杜甫外出寻找食物归来,推开柴门的那一刻,妻子愣住了,孩子们也愣住了——他们以为他早已死在了乱军之中。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妻子呆呆地看了他半晌,确认眼前的人还活着,泪水才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孩子们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又哭又笑。那一刻,杜甫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痛。他本应是个合格的丈夫、慈爱的父亲,却让妻儿跟着他受尽苦难。可是,他能怎么办呢?这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谁会关心一个卑微的小官和他的家人呢?
后来,杜甫辗转来到了成都,在浣花溪畔建起了一座简陋的草堂。这座草堂虽小,却给了他一生中最为安宁的时光。春天,溪水潺潺,杨柳依依;夏天,蝉鸣阵阵,荷香扑鼻。老妻在院子里画着棋盘,孩子们拿着针线做鱼钩。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其乐融融。杜甫常常坐在院子里,看着妻儿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难得的满足。
然而,即便是这样短暂的安宁,也未能让他忘记天下的苦难。那天夜里,狂风大作,下起了倾盆大雨。杜甫的草堂漏雨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滴在他的被褥上,冰凉刺骨。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那些还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人们。他们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只能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甫猛地坐起来,对着漆黑的夜色大声喊道。如果有千万间宽敞的房子该多好啊!让天下所有贫苦的人们都住进去,不再受风吹雨打之苦。他不图别的,只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这样的愿望,在和平年代或许容易实现,可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却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杜甫的一生,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苦难史。他亲眼看着盛唐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亲耳听着黎民百姓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他用自己的诗笔,一字一句地记录下了那个时代的呐喊。他的诗被称为“诗史”,那是用血和泪写成的历史;他本人被尊为“诗圣”,那是一位真正心系苍生的圣人。
公元770年的冬天,湘江的江水冰冷彻骨。在一艘破旧的小船上,杜甫静静地躺在船板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身体已经虚弱不堪,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痰中带着血丝。他想起自己这一生,想起妻子、孩子,想起李白,想起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人们。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船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苍天啊,你能听到我的呼唤吗?”杜甫低声呢喃着。他多么希望自己能亲眼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等下去了。
就这样,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杜甫在湘江的小船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年,他五十九岁。他走了,可他的诗却永远留了下来,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了千百年来的每一个黑夜。每当人们在苦难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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