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夜十一点,江城市中心医院ICU病房外的走廊上,林凡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来自同一个备注名——“婉清”。
“林凡,我们分手吧。”
“你别怪我现实,我只是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以后别联系了,祝你幸福。”
最后一条消息发来时,林凡看见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三分钟,最终只变成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都灭了,黑暗从两边挤压过来,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冷白光打在他脸上。
林凡今年二十四岁,江城大学建筑系研究生在读。如果单看履历,他就是个普通的研二学生,成绩中等偏上,性格不算外向也不算内向,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但江城的官场圈子里,提起林凡,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同一个身份标签——市委书记林正国的独子。
此刻,他的父亲林正国正躺在ICU里,浑身插满了管子。
三天前,省纪委专案组忽然进驻江城,宣布对林正国涉嫌严重违纪问题立案审查。同一天,林正国在办公室里突发心梗,被紧急送往中心医院抢救。抢救了整整七个小时,命是保住了,但人到现在还没醒。
而就在今天下午,省委组织部在江城市领导干部大会上正式宣布,免去林正国江城市委书记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林凡想象中快得多。
从下午四点半开始,他的手机就没停过。先是父亲的老部下们打来的,语气一个比一个沉痛,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同一件事——“凡啊,你爸的事到什么程度了?专案组那边有没有透什么风?”
林凡一律回答不清楚。
到了晚上,电话渐渐少了。等他八点多再翻通讯录的时候,发现下午还给他打过电话安慰他的几个叔叔伯伯,朋友圈已经把他屏蔽了。
苏婉清的消息,是在九点十六分发来的。
林凡没有回复那条分手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他坐在ICU门外的塑料椅上,把和苏婉清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们的第一句对话是在一年前的秋天。苏婉清发来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江大建筑系研一苏婉清,师兄好”。通过之后她发了个笑脸表情,说看了他的设计作品,想请教几个专业问题。
从那以后,苏婉清几乎每天都会找他聊天。一开始确实是问专业问题,后来慢慢变成了分享日常,再后来就变成了早晚安、吃了没、在干嘛。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长得也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系里追求者不少。但她偏偏选了林凡,而且追得很主动。
林凡不是没怀疑过她的动机。父亲是市委书记,这件事在学校里虽然没有公开宣扬过,但也不算秘密。每次学校有重大活动,林正国作为市领导出席的时候,林凡都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看他眼神的变化。
他问过苏婉清:“你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喜欢我爸是林正国?”
苏婉清当时生气了,整整一天没理他。第二天又主动发来消息,说:“林凡你听着,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踏实、认真、对人有礼貌,跟你爸是谁没关系。你再这么想我,我真的会伤心的。”
她说得那么真诚,林凡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苏婉清的父亲苏建民是江城本地一个建材商,公司规模不大不小,一年有个千把万的营收。苏建民第一次见林凡的时候,热情得近乎谄媚,张口闭口“林公子”,敬酒的时候杯子压得比林凡低了整整一半。
那顿饭吃完,苏婉清挽着林凡的胳膊送他上车,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轻声说:“我爸很喜欢你。”
林凡当时心里想的是,也许她真的没那么在意他父亲的身份。
但现在他明白了——苏建民喜欢的不是他林凡,是他背后的林正国。苏婉清喜欢的,大概也是一样的东西。
父亲出事的消息才传出去三天,他那些所谓的“人脉”“关系”“朋友”,就像阳光下的薄霜一样,无声无息地蒸发掉了。就连那个说喜欢他踏实认真的女孩,也在确认林正国被免职的第一天,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联系。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凡在ICU外的走廊里坐了整整六个小时后,终于收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压低了的男声,语速很快:“林公子,我是你爸以前的司机小马。我跟你讲,你爸这事不简单,是有人故意搞他。专案组那边接到的举报材料,核心就两条,一条是城东新区的那块地,一条是说林书记在城建项目上收了黑钱。但我跟你爸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不可能干这种事。”
林凡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压低声音问:“谁举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具体我不清楚,但风向是从省里吹下来的。有人想让他下去,空出来的位置才好安排自己人。林公子,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你爸是清白的,但你能不能扛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电话挂断后,林凡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三个月前,父亲还在位的时候,有一回在家里吃饭,林正国接了个电话,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他隐约听到父亲说了句“那块地的事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谁来打招呼都一样”,然后就挂了电话回了书房,一整个晚上没出来。
城东新区的那块地。
林凡闭上眼睛,把这条线索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从医院出来,打算回学校取些换洗的衣服。刚走到校门口,迎面就碰上了三个熟面孔。
领头的是同系的赵鹏飞,他父亲是江城下面一个县的副县长,以前见了林凡跟见了亲兄弟似的,隔三差五就约他吃饭打球,嘴上永远挂着“凡哥凡哥”地叫。此刻赵鹏飞看到林凡,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容。
“哟,林凡,这么早啊?”赵鹏飞走过来,语气跟以前判若两人,“听说你爸的事了,啧,真是没想到。林书记平时看着那么正直一个人,怎么也会犯这种错误呢?你说是不是?”
林凡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赵鹏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伸手拍了拍林凡的肩膀:“行了,别太难过了。人嘛,起起落落很正常的。对了,苏婉清跟你分手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也别怪她,女孩子嘛,总得为自己打算。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改天我请你喝酒。”
他说完就走了,身边两个跟班笑着跟上去,三个人走出十几米远,林凡还能听到他们压低的笑声和隐约的只言片语——“以前仗着他爸是市委书记,拽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看他还怎么拽……”
林凡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小就知道,权力是一把双刃剑。父亲当官这么多年,他从没在外面仗势欺人过,甚至刻意保持低调,就是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你今天因为别人的权力得到的所有好处,都会在权力消失的那一天加倍反噬回来。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反噬来得这么猛。
回到宿舍,室友周磊正坐在床上打游戏,看到林凡进来,愣了一秒,然后默默摘下了耳机。
周磊是林凡在江大最好的朋友,也是少数几个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家庭背景却没有因此改变态度的人。周磊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家里没有任何背景。他和林凡处得来,纯粹是因为两个人都喜欢打篮球、都不爱说话、都觉得建筑系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没意思。
“回来了?”周磊放下手机,走到林凡面前,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别给我哭啊,我受不了那个。”
林凡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周磊从抽屉里掏出一罐可乐,塞到林凡手里,自己开了一罐,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说:“苏婉清那个事,我知道了。你别觉得丢人,真丢人的是她。”
林凡没说话,拉开可乐罐,喝了一口。
“我跟你说个事,”周磊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昨天下午,苏婉清她爸的公司拿下了城北建材市场二期工程的供货合同。你知道这个项目之前卡了多久吗?整整卡了两年,因为林叔在位的时候觉得他们资质不够,一直没批。结果林叔前天刚被审查,昨天合同就签了。”
林凡握着可乐罐的手微微收紧。
“你以为她为什么偏偏在你爸出事的第一天就跟你分手?”周磊冷笑了一声,“她爸那个小建材公司,要不是攀上了你这层关系,能拿到那么多项目?现在你爸倒了,新的人上了,人家急着撇清关系,懂吗?”
林凡懂。他什么都懂,只是一直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可当最坏的方向成为唯一的解释时,那种被人当工具用了一年多的感觉,还是像一把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
“行了,不说这个了。”林凡把可乐罐放到桌上,站起来从衣柜里往外拿衣服,“我回来拿点东西,医院那边离不了人。”
周磊站起来拦住他:“你脸色跟鬼一样,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你爸现在在ICU里,你在外面熬垮了有什么用?听我的,睡一觉再去。”
林凡摇摇头,“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着。”周磊一把把他按到床上,语气不容置疑,“你爸要是醒了,看到你这副样子,你觉得他会不会更难受?”
林凡没有反驳的力气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各种画面交替闪现——父亲躺在ICU里苍白的脸,苏婉清发来的分手消息,赵鹏飞幸灾乐祸的笑容,还有小马哥说的那句“你爸是清白的”。
清白有什么用呢?在这个圈子里,一旦被带走审查,不管你最后有没有被定罪,你的政治生命就已经结束了百分之九十。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但林凡不愿意认。
他父亲林正国在江城主政四年,修了三条跨江大桥,打通了城北十几年的断头路,把江城的GDP从全省倒数第三拉到了正数第五。林凡见过父亲凌晨两点还在办公室批文件的样子,也见过父亲因为一个安置房项目的质量问题,当着几十个干部的面拍桌子骂人的样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收黑钱?
林凡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磊吓了一跳,“你不是要睡觉吗?”
“我要查一件事。”林凡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江城城东新区地块”几个字。
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条两年前的新闻,标题是《江城市城东新区核心地块挂牌出让,多家房企竞逐》。新闻里提到,这块地的竞得方是一家叫“鼎盛置业”的房地产公司,成交价是十二亿八千万。
林凡盯着“鼎盛置业”这四个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他继续往下翻,又找到了一条一年前的新闻——《鼎盛置业城东项目因规划审批问题停工,业主维权》。新闻里说,鼎盛置业在城东新区的楼盘因为容积率超标、违规变更规划等问题被市规划局叫停,数百户购房业主无法按时收房,到市政府门口拉了横幅。
而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月,事情就解决了。鼎盛置业的项目重新开工,容积率的问题被压了下去,业主的维权声音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林凡知道这件事。因为当时就是他父亲林正国亲自批示,要求规划局彻查鼎盛置业的违规问题,必须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不了了之了。
他用手机拍下了那两条新闻,然后合上电脑。
如果他父亲真的是清白的,那问题一定出在别的地方。而这块城东新区的地,就是所有线索的交汇点。
林凡重新躺回床上,这次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不再是一团乱麻,而是有了一条隐约的线。
他要顺着这条线,把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
三天后,林正国醒了。
林凡得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林正国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沉稳而清亮。
“爸。”
林正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第一句话是:“你妈呢?”
“妈在家,这几天血压不太好,我没让她过来。”林凡在床边坐下,给父亲倒了杯温水。
林正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怕不怕?”
林凡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怕。”
林正国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吃力,但那个笑容里的意思,林凡读懂了——那是欣慰,也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信任。
“专案组的人来过了,问了我很多问题。”林正国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江城人民的事。这一点,我有底气。”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查到的那块地和鼎盛置业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他操心。
但林正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了:“城东那块地的事,你是想问这个吧?”
林凡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林正国靠在床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鼎盛置业的老板叫唐文渊,他不是一般人。他的舅舅,是省里的。”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
“去年鼎盛置业那个楼盘违规的事,我让规划局去查,查出来的问题很严重。容积率超了将近一倍,绿化面积缩水百分之六十,按规定是要拆除违建、吊销资质的。”林正国的语气变得沉了下来,“但有人从省里给我打了电话,让我通融通融。我没答应。”
“后来呢?”
“后来上面来人找我谈话,说要以大局为重,说这个项目涉及几千户业主的切身利益,真拆了老百姓没房子住,影响社会稳定。”林正国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们说得好听,什么大局、什么稳定,其实就是怕动了唐文渊,牵出他后面的人。”
林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当时顶住了压力,坚持要处理。结果没过多久,唐文渊那边忽然改了策略,他们找了另外一家公司接手了那个项目的后续工程,名义上做了一次股权转让,实际上还是他们在控制。”林正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林凡,“然后,就有人开始举报我了。”
一切都能对上了。
林凡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彻骨的愤怒。
“举报材料里说我在城建项目上收了黑钱,说我帮鼎盛置业摆平了违规问题。”林正国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但他们拿不出证据,因为我没有做过。所以他们现在用的办法就是拖——先把我免职,让专案组慢慢查,查个一年半载,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我也回不去了。政治生命,就这样被拖死了。”
林凡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病床上的父亲,这个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无力。他不是输给了对手的手段,他是输给了一整张看不见的网。
“爸,”林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林正国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担忧。
“你想做什么?”
“我在查那块地的事。”林凡没有隐瞒,“鼎盛置业拿地的时候,成交价比市场价低了至少三个亿。这里面的问题,不止容积率违规那么简单。”
林正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凡说,“但比起怕,我更想让真相大白。”
林正国看了他很久,最后伸出手,在林凡的手背上拍了拍。
“你长大了。”
这是林凡记事以来,父亲第一次这样对他说话。他鼻子忽然一酸,但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凡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的灯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既熟悉又陌生。
短短三天时间里,他失去了一段感情,看到了人情冷暖,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父亲这些年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坚守着底线。
手机响了,是周磊发来的消息:“哥们,我在学校后门的老地方,来不来?”
林凡回了一个字:“来。”
半小时后,他坐在江大后门那家烤鱼店里,面前是一盆冒着热气的麻辣烤鱼,对面是正在开啤酒的周磊。
“我跟你说个事,”周磊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你让我查的那个鼎盛置业,我找人打听到了一点东西。”
林凡放下筷子,“什么?”
“鼎盛置业的法人代表叫唐文渊,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在江城露面,公司日常事务都是交给一个叫孙国华的副总在管。”周磊往林凡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但你知道吗,这个孙国华,他有个女儿,就在咱们系读本科。”
林凡的眉头微微皱起,“谁?”
“孙雨彤,大二的,你应该见过,长得挺漂亮的那个。”
林凡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隐约有点印象。系里的学妹,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去年系里办迎新晚会的时候,她还上台唱了首歌,当时苏婉清坐在他旁边,还酸溜溜地说了句“现在的小学妹一个比一个厉害”。
“你打算从她身上下手?”周磊问。
林凡端起啤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几分燥热,也让他的思路变得更加清晰。
“我不是要对她下手,”林凡说,“我只是想搞清楚,她父亲在鼎盛置业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如果孙国华是唐文渊在江城的代理人,那他一定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周磊吹了声口哨,举起啤酒杯跟林凡碰了一下:“行,你想怎么干我都陪你。反正我一个开出租车的儿子,也不怕得罪谁。”
林凡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两个人把一盆烤鱼吃得干干净净,又喝了好几瓶啤酒。从烤鱼店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林凡抬头看了看天,江城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映得灰蒙蒙的。但他知道,星星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遮住了而已。
就像真相一样。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江大建筑系的微信群,在成员列表里找到了孙雨彤的名字。
头像是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孩,背景是江大的樱花大道。
林凡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手机。
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但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上午,当他抱着一摞书走进系里的资料室时,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恰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女孩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吓了一跳,咖啡洒出来几滴,溅到了林凡的白衬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赶紧放下咖啡杯,从包里翻出纸巾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真是不好意思,我走路没看路……”
她抬起头来的瞬间,林凡看清了她的脸。
圆圆的脸蛋,明亮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和微信头像上那个站在樱花树下的女孩一模一样。
孙雨彤。
林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一笑,说:“没关系,是我没注意。”
“师兄你这衬衫……要不我赔你一件吧?”孙雨彤满脸歉意地看着他衬衫上的咖啡渍。
“不用,回去洗洗就好了。”
林凡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她先走。孙雨彤冲他笑了笑,端起咖啡杯快步走了出去。
等她走远了,林凡才慢慢走进资料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翻开面前的书。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书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近距离接触,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孙雨彤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不是普通学生能买得起的款式。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块卡地亚蓝气球,市价至少在五万以上。
一个普通建筑系学生的女儿,戴得起五万块的手表?
林凡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看来,这个突破口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鼎盛置业”的下面加了一行字:孙雨彤,大二,父亲孙国华,鼎盛置业副总。消费水平远超普通学生,家庭经济来源值得深挖。
写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在“孙雨彤”三个字旁边打了个括号,里面写了四个字——从她入手。
做完这一切,林凡合上手机,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书本上。
下周有一门专业课的期中考试,他不能因为父亲的事情把学业全部丢掉。父亲说过,不管发生什么,学到的知识是别人拿不走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资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临近中午的时候,林凡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请问是林凡先生吗?”对面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这里是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请问您今天下午方便来一趟吗?”
林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纪委找他?是跟父亲的事有关,还是……
“好的,我下午两点到。”林凡的声音很平静。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纪委找他做什么,这都不见得是坏事。如果他们要调查的是父亲的事,那他正好有机会把鼎盛置业的问题反映上去。如果他们要调查的是别的……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资料室的时候,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这次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陈宇恒。
林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凡哥,好久不见。”对面的声音年轻而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听说你最近遇到点麻烦?方便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
陈宇恒,省城陈家的大少爷,林凡的大学同学。陈家是商界的庞然大物,陈宇恒的父亲陈远山是中南省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家,名下的远恒集团业务横跨地产、金融、能源三大板块,总资产超过千亿。
林凡和陈宇恒在大学里关系不算差,但也不算多好。两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凡刻意保持着距离,陈宇恒也没有刻意靠近。
但现在,在父亲出事的这个节骨眼上,陈宇恒忽然打电话来约饭,这让林凡本能地警觉起来。
“好啊,晚上见。”林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隐隐感觉到,父亲的案子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鼎盛置业、唐文渊、省里的人、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远恒集团的大少爷……这些人和事之间,一定存在某种他还没看清的联系。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张看不见的网里,找到那根可以解开所有死结的线头。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凡准时出现在了江城市纪委的办公楼前。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父亲倒下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躲在市委书记光环背后的大男孩了。
他得站出来,为父亲、为真相、也为自己,打这一仗。
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白色的灯光。
林凡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而此时远在省城的某间办公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窗框,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身后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林正国同志有关问题的审查进展情况通报》。
旁边还放着一份最新的举报材料,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签着一个林凡无比熟悉的名字——苏建民。
“林正国啊林正国,”中年男人自言自语地笑了笑,“你千算万算,大概没算到,捅你最狠的这一刀,是从你儿子身边捅进来的吧?”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文渊啊,苏建民那份材料我看过了,分量很足。你那边也加把劲,把姓林的在城建项目上的问题坐实了。这一次,我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舅舅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中年男人满意地挂了电话,重新望向窗外。
天色渐晚,省城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以不可挽回的姿态坠入黑暗。
而三百公里外的江城,林凡还不知道,一场远比他想像中更加险恶的风暴,正在以他为中心,悄然聚拢。
林凡坐在纪委谈话室里,面前的桌子是冰冷的金属质地,桌面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惨白光芒。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本黑皮笔记本;另一个年轻一些,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林凡同志,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金丝眼镜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算咄咄逼人,“关于你父亲林正国同志的有些问题,我们需要找相关人员逐一核实。你是他的直系亲属,我们希望你能配合。”
林凡点了点头,“请问。”
“你父亲在担任江城市委书记期间,你是否了解他个人的经济状况?比如说,你有没有发现家里有大额现金、贵重物品,或者你父亲有没有向你提起过某些与企业老板之间的经济往来?”
林凡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父亲每个月的工资是固定的,家里住的房子是机关分配的公房,开的车是单位的配车。至于贵重物品,你们可以去我家里看看,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客厅里那台电视机,还是我大二那年用奖学金买的。”
年轻的白衬衫停下转笔的动作,抬起眼睛看着他:“林凡,我们是在正式谈话,你要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我对我说的话负责。”林凡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们可以去查,去我家里看,去银行调流水,去问任何认识我父亲的人。我林正国的父亲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金丝眼镜和白衬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认识一个叫苏建民的人吗?”金丝眼镜忽然问。
林凡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面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熟的名字:“苏建民……是我前女友的父亲,做建材生意的。见过几次面,不算熟。”
“不算熟?”白衬衫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据我们所知,苏建民的女儿苏婉清跟你是恋爱关系,你们交往了将近一年。在这一年里面,苏建民的公司拿到了至少三个市政项目的建材供货合同,总金额超过六千万。你觉得这算不算‘不算熟’?”
林凡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他终于明白了。
苏建民签下城北建材市场合同的背后,不仅仅是因为他父亲倒台后新的人上来了。更重要的是,苏建民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一颗被安插在他身边、用来接近他父亲、刺探消息、甚至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的棋子。
而苏婉清,那个说喜欢他踏实认真的女孩,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带着任务来的。
“我不知道苏建民拿到了什么合同,”林凡说,“我父亲从来不在家里谈工作上的事,我更不可能过问。至于苏婉清,我们已经分手了。她用什么样的方式接近我、出于什么目的,我现在不想评价。但如果你们认为通过我就能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父亲头上,那我只能说,你们找错人了。”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决,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却棱角依然分明的石头。
金丝眼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黑皮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白衬衫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凡。
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问了很多问题,关于他父亲的社交圈子、工作习惯、日常消费、与他有往来的企业家,甚至还问到了林凡自己的学费来源、生活费用。林凡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该说的说清楚,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讲。
从纪委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凡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把胸腔里积压了两个小时的浊气缓缓吐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沿着街边慢慢地走。江城的傍晚总是带着一种灰蓝色的调子,路灯还没全亮,街边的梧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枯叶在人行道上打着旋。
林凡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稍微压住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苏婉清是棋子。苏建民是举报人。这盘棋,从一年前就开始下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那个秋天,苏婉清加他好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走了什么运,能让一个漂亮的学妹主动追他。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温柔的笑脸、每一次贴心的问候、每一个恰到好处的偶遇,大概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剧本。
而他,林凡,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演了一年戏的傻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凡掏出来一看,是陈宇恒发来的消息,上面是一个餐厅的定位,附了一句话:“七点半,二楼包间,我等你。”
林凡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地址。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家私房菜馆门口。这地方不在主街上,藏在一片老居民区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装修也不算豪华,但门口停的车没有一辆是低于百万的。
林凡推门进去,服务员像是早就得到了吩咐,直接引他上了二楼。推开包间的门,他看见陈宇恒已经坐在里面了。
陈宇恒跟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口随意地挽着,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他正在用茶夹夹起一只闻香杯,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来了?坐。”陈宇恒抬头冲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刚泡好的正山小种,尝尝。”
林凡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带着淡淡的桂圆香,确实是好茶。
陈宇恒把茶具推到一边,拿起筷子给林凡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这家店的老板以前是省招待所的大厨,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做的菜比外面那些米其林强多了。你尝尝这个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林凡夹起那块肉吃了一口,味道确实好,但他现在没什么心思品菜。他把筷子放下,看着陈宇恒,开门见山地说:“宇恒,你找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请我吃顿饭吧?”
陈宇恒笑了一下,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林凡,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什么温度,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陈宇恒开口了,语气平淡,“官场上的事,说到底就是利益的博弈。有人要上来,就得有人下去。你爸挡了别人的路,被人搞下去,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不稀奇。”
林凡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但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陈宇恒端起茶杯,慢慢地转着杯身,“搞你爸的那帮人,动用的资源不小。省里有人往下压,市里有人往上拱,中间还夹着一家地产公司做白手套,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而这种级别的手笔,在江城市面上,至少三年没有出现过了。”
林凡的心头微微一动,“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爸不是输给了某一个人,他是输给了一整条利益链。”陈宇恒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鼎盛置业的唐文渊是白手套,他舅舅周远航是省里的实权人物。光凭这两个人,就够你爸喝一壶的。但这还不算完,我听到的消息是,周远航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的能量,大到可以左右整个中南省的地产格局。”
林凡的脊背微微发凉。他想起父亲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有人从省里给我打了电话,让我通融通融。我没答应。”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林凡盯着陈宇恒的眼睛问。
陈宇恒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拿起筷子又给林凡夹了一块鱼肉,说:“因为我父亲的远恒集团,下一步要进军江城市场。而鼎盛置业和它背后的势力,是我们进入江城最大的障碍。”
一切都说通了。
陈宇恒找他,不是出于同学情谊,更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是代表远恒集团来的,是来谈合作的。远恒集团要进江城,就得把鼎盛置业这块绊脚石踢开。而林凡手里,恰好握着鼎盛置业违规操作的关键线索——那块城东新区的地。
“你需要我做什么?”林凡问。
“我需要你手里的所有证据,关于鼎盛置业在城东新区项目上违规的一切。”陈宇恒说得直截了当,“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做两件事。第一,动用远恒集团的法务和调查资源,帮你把你爸案子里被人栽赃的部分查清楚。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二,我能帮你撬动舆论场。你爸的事,现在外面的人都在观望,没人敢说话。但如果有人先把鼎盛置业的盖子掀开,让公众看到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构陷,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林凡当然明白。在这个时代,舆论有时候比法律更管用。一旦鼎盛置业的违规操作被曝光,公众舆论倒向林家这边,那些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就不得不考虑收手。
但这也意味着,他林凡要赌上一切——把他查到的所有东西交给陈宇恒,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了出去。如果陈宇恒靠得住,这就是一招绝杀;如果陈宇恒靠不住,这就是自掘坟墓。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凡说。
陈宇恒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林凡面前。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陈宇恒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超过三天,我们的合作就作废。林凡,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这很正常。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凡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沉。
“在这个游戏里,你没有资格单打独斗。你爸也没有。敌人是一个集团,你要么找一个集团来对抗它,要么就只能等着被它碾碎。没有第三条路。”
包间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留下林凡一个人坐在满桌的菜肴面前,手里还握着那张薄薄的名片。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白瓷茶杯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林凡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对他来说,这张名片的分量重得惊人。
一个千亿集团的太子爷向他伸出橄榄枝,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一场豪赌。他赌的是自己手里的筹码够不够分量,赌的是陈宇恒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赌的是在这场以他父亲的政治生命为赌注的牌局里,他能不能抓到一手翻盘的牌。
林凡把名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包间。
他在前台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告诉他陈先生已经把单买了。林凡笑了一下,心想这倒是陈宇恒的风格——把每一步都考虑得很周到,让你在细节处感受到他的诚意,然后在他真正想要的筹码上,一分都不会让。
出了私房菜馆,林凡没有急着打车。他沿着老城区的巷子慢慢地走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苏建民是举报人。这个事实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苏婉清最后一次对他笑的样子——那天是父亲出事的前一周,苏婉清约他去看了场电影,散场后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在江边的步道上,晚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扫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
她当时说:“林凡,你对我真好。”
林凡当时笑着回了一句:“不对你好对谁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大概是他在那段感情里说过的最讽刺的一句台词。
他不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往最坏的方向想,但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苏婉清接近他是有目的的,苏建民利用女儿的关系打入了林家的外围圈子,然后在他父亲最脆弱的时候,递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你爸的事,是我爸举报的。”
林凡几乎可以在脑子里想象出苏婉清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不会有太多愧疚,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爱过他。所有的温柔和体贴,都是任务,都是剧本,都是演出来的。
他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抬头看着头顶交错的光秃枝丫。秋天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在夜风里摇摇欲坠。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磊打来的电话。
“喂,凡哥,你那边什么情况?纪委找你干嘛?”周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没事,就是例行谈话,问了些问题。”林凡没有在电话里多说,只是问了一句,“你那边呢?孙雨彤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周磊压低了声音:“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我今天下午在系里的档案室翻了翻往届的活动记录,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孙雨彤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她爸孙国华以鼎盛置业的名义给咱们系捐了五十万。而且这笔钱到账的时间,正好是城东那块地挂牌出让的前一个月。”
林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五十万,大学建筑系捐款,时间点恰好卡在城东地块挂牌出让之前——这不是巧合,这是敲门砖。鼎盛置业用这笔钱打通了江大建筑系的关节,然后通过孙雨彤的关系,在系里建立了一张人脉网络。而这只是鼎盛置业在江城布下的众多棋子中的一颗。
“还有一件事,”周磊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今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有几个大二的学妹在聊天,说到孙雨彤。她们说她最近在宿舍里喝醉过好几次,有一次哭着说什么‘我爸让我做的事我不想做’,但具体是什么事,她们也没听清。”
林凡的心跳加快了。
孙雨彤不想做但被父亲逼着做的事——会跟鼎盛置业有关吗?会跟他父亲的案子有关吗?
“周磊,你帮我继续盯着孙雨彤,但不要打草惊蛇。”林凡说,“另外,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苏婉清的父亲,苏建民。我要知道他公司的经营状况、近三年的项目合同、合作伙伴,还有他跟鼎盛置业之间有没有业务往来。”
电话那头的周磊沉默了两秒,然后吹了声口哨:“卧槽,凡哥,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窟窿早就被人捅出来了,”林凡说,“我只是想把窟窿底下藏着的东西翻出来晒晒太阳。”
挂了电话之后,林凡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医院。车子驶过江城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串流动的光带。林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
他现在手里有三条线索。
第一条,鼎盛置业在城东新区地块的竞拍中存在违规操作,成交价远低于市场价,背后有省里的实权人物周远航撑腰。
第二条,苏建民的建材公司在他父亲倒台后立刻拿到了之前被卡了两年的项目合同,而且苏建民本人就是举报他父亲的核心证人。
第三条,陈宇恒代表的远恒集团想要进入江城市场,鼎盛置业是他们最大的障碍,而陈宇恒愿意用远恒集团的资源帮他翻盘。
这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父亲的案子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场围绕江城地产市场展开的权力斗争。他父亲林正国因为不肯在鼎盛置业的问题上妥协,被周远航和唐文渊联手做掉了。而苏建民,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但林凡还缺一个关键的证据——能证明他父亲被栽赃的直接证据。
苏建民的举报材料里到底写了什么?专案组凭什么认定他父亲在城建项目上收了黑钱?那个所谓的“黑钱”到底存不存在?如果不存在,苏建民又是怎么伪造出那些证据的?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林凡的脑子里,越想越乱,越乱越想。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林凡付了车费下车,走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看见母亲赵玉兰正站在门口等他。
赵玉兰今年五十出头,是个典型的知识女性,在市图书馆当了二十多年的馆长,性格温和,说话慢声细语。但此刻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妈,怎么了?”林凡快步走上去。
赵玉兰抓住林凡的胳膊,手在发抖:“凡凡,你爸刚才又犯了一次心梗,医生抢救了半个小时才稳定下来……医生说,说他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林凡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扶着母亲走进住院部大楼,一边走一边问:“怎么回事?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专案组的人下午又来了一趟,”赵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要找你爸核实几个问题,我拦都拦不住。他们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你爸的脸色就越来越差,等他们走了之后,你爸忽然捂着胸口就倒下去了……”
林凡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专案组——不,应该说是周远航派来的人——明知道他父亲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刺激,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病房问话。这不是办案,这是催命。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林正国再也说不出话。
林凡感觉有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猛地窜上来,烧得他眼底发红。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逼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越是愤怒,就越要冷静。
他把母亲送回病房,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鼻子上插着氧气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那个曾经在主席台上讲话铿锵有力、让几百个干部鸦雀无声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脆弱,脆弱得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林凡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了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无力,跟他记忆中宽厚温暖的手掌判若两人。
“爸,”他低声说,“你再等我一下。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林正国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但最终没有成功。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林凡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别……冲动……”
就这两个字,让林凡的鼻子猛地一酸。到了这种时候,父亲担心的依然是他——怕他年轻气盛做傻事,怕他为了翻案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知道,爸。我不冲动。”林凡握紧父亲的手,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会用他们最怕的方式,光明正大地把真相翻出来。”
从病房出来后,林凡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专案组的动作在加快,这说明周远航那边感受到了某种压力,想要尽快把事情做成铁案。一旦专案组拿出所谓的“调查结论”,就算最后证明是错的,他父亲的政治生命也彻底结束了。到时候就算翻案,也于事无补。
他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林凡掏出手机,翻到陈宇恒的名片,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陈宇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比我预想的快。怎么,考虑好了?”
“我有三个条件。”林凡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你说。”
“第一,我给你的所有材料,你必须保证来源保密,不能牵扯到我和我父亲。”
“没问题。”
“第二,远恒集团的法务团队要帮我梳理我父亲案子的全部卷宗,找出里面被伪造和篡改的部分。我要的是实打实的法律证据,不是舆论炒作。”
“可以。”
“第三,”林凡顿了一下,“如果我父亲的案子最终翻过来了,我要你承诺,远恒集团进入江城之后,在城东新区的项目上严格遵守规划要求,不做任何违规操作。这一点,我要白纸黑字写在合作协议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宇恒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林凡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过的东西——大概是欣赏,也可能是意外。
“林凡,你比你爸还难搞。”陈宇恒说,“但我喜欢跟有底线的人合作。三个条件,我全部答应。明天上午十点,我让法务团队的人到江城来找你,你把材料交给他们。同时我们会启动舆论端的操作,先从鼎盛置业的违规问题入手,把火烧到唐文渊身上,逼周远航出手。只要周远航一出手,我们就能顺着他的动作摸到他背后的人。”
“好。”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走廊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忽然觉得很累。从父亲出事到现在,短短几天时间,他像是在刀尖上跳了好几场舞,每一步都不能踏错,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巨大的疲惫中,他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以前他觉得生活很简单,读书、谈恋爱、毕业、工作,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一生。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些路,注定是不会平坦的。你越是往上走,风雨就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可以选择低头绕路,也可以选择迎风而上。
林凡选择后者。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让夜风吹进来。江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在这片星河里的某处,周远航也许正在某个饭局上推杯换盏,唐文渊也许正在某个会所里吞云吐雾,苏建民也许正在家里盘算着新到手的合同能赚多少钱,苏婉清也许正在跟她的闺蜜们庆祝终于摆脱了那个“落魄公子”。
而林凡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这座被夜色笼罩的城市,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让这些人一个一个地付出代价。
不是用阴谋,不是用暴力,而是用真相和法律,用他们最害怕的方式。
父亲说过,做人要有底线,做事要堂堂正正。就算复仇,也要在阳光底下,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林凡关上窗户,转身走向电梯。
他还有一件事要办。
今天下午在纪委谈话室,金丝眼镜提到苏建民的时候,曾经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个信息——苏建民举报材料的落款时间,是在他父亲被调查的前一周。
也就是说,苏建民早就知道专案组要来。
而那个时候,苏婉清还每天照常给他发早安晚安,还约他去看电影,还挽着他的胳膊在江边散步,还对他说“你对我真好”。
林凡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戏演得真好。
他倒要去问问这位前女友,这一年来她对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露出的每一个笑容,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想问问他曾经真心喜欢过的那个女孩——你夜里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脏?
林凡走出医院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址。
江大女生宿舍,八号楼。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像一枚棋子落入棋盘的正中央。而在省城那座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周远航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对面坐着他的外甥唐文渊。
“舅舅,林家那个小子最近好像在查什么,要不要我找人……”唐文渊做了个手势。
周远航摇了摇头,嘴角挂着那丝标志性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个毛头小子,翻不起什么浪。他现在越折腾,越显得林正国心虚。等专案组的结论一出来,所有的盖子就都盖上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色轻轻晃了晃。
“林正国啊林正国,你要是当年识趣一点,这块地分我一杯羹,咱们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把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此刻的江城,那个他口中“翻不起什么浪”的毛头小子,正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眼神平静而锋利,像一把正在缓缓出鞘的刀。
而这把刀,最终会刺向谁的心脏,现在才刚刚开始揭晓。
出租车在江大北门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林凡付了车费下车,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校园里特有的桂花香气。北门外的这条街他走了无数遍,烧烤摊、奶茶店、水果铺,每一家都熟得不能再熟。以前苏婉清最喜欢街角那家奶茶店的芝士奶盖,每次约会都要买一杯,喝完了还要把杯子举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你闻闻,是幸福的味道”。
林凡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忽然觉得那些回忆都像是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玻璃,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没有停留太久,穿过北门进了学校。江大的校园在夜晚有一种独特的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无数只手在地面上摸索。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抱着书本,有人牵着手,有人骑着共享单车叮叮当当地按铃。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林凡走到八号楼下的时候,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直接上去找苏婉清,而是先给她发了条微信。
“我在你楼下,下来聊聊。”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停了,然后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只回过来两个字:“太晚了,改天吧。”
林凡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在怕什么?”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凡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五分钟后下来。”
林凡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八号楼灯火通明的窗户。他记得去年冬天,他在这张长椅上等过苏婉清很多次。她每次下来的时候都会故意从背后绕过来,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然后在他耳边笑着说“猜猜我是谁”。他每次都说“除了你还能有谁”,然后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两个人裹着同一条围巾,在冬天的冷风里说些没营养的话。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爱情。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个演员在认真完成她的表演任务。
五分钟之后,八号楼的门开了。苏婉清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有几分憔悴。她走到林凡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就停住了,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不敢再靠近。
林凡站起来,两个人的距离大概有两米,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你想说什么?”苏婉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柔和,多了一种紧绷的、防备的质感。她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林凡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你爸举报我爸的材料,是你给他的?”
苏婉清的脸色在路灯下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林凡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抱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底气明显不足,“我听不懂。”
“听不懂?”林凡往前走了一步,苏婉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停住脚步,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那我换个问法。去年秋天你加我微信的时候,是你自己想加的,还是你爸让你加的?”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开始闪躲。
“再换个问法,”林凡继续说,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踏实认真’、‘跟你爸是谁没关系’、‘你再这么想我我真的会伤心的’——这几句话里,有几句是真的?”
沉默。
八号楼前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操场上传来看不清谁的口号声,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把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
“你说完了吗?”苏婉清忽然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林凡分不清那是愧疚还是恼怒,“你说完了我就上去了。”
她转身要走。
“苏建民的建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去年实际营收不到三百万,连续亏损两年。”林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疾不徐,“但就是这么一家快撑不下去的公司,在你跟我谈恋爱之后,接连拿下了三个市政项目的供货合同,总金额超过六千万。”
苏婉清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背对着林凡,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爸靠什么拿到这些合同的,你比我清楚。”林凡走到她身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去,“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婉清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你爸以为自己只是替人办事的工具,拿了好处、签了合同,就万事大吉了。”林凡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他不知道,他签下的那些合同、递上去的那些材料,一旦被查实是构陷,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人就是他。那些人会保他吗?你回去问问你爸,周远航的秘书有没有跟他联系过?唐文渊有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如果都没有,那他连棋子的资格都不算,他只是一次性消耗品。”
苏婉清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凡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替我给你爸带句话,”林凡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他举报材料里写的那些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来的。我现在给他一条退路——主动向专案组说明情况,承认举报材料系他人授意伪造。如果他愿意站出来说真话,我可以不追究他本人的责任。”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手胡乱地擦了一把,声音带着哭腔:“林凡,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爸他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林凡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刺耳,“谁逼他?周远航?唐文渊?他们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了?还是拿枪指着你的头了?”
苏婉清噎住了。
“我告诉你什么叫做被逼的,”林凡的声音没有拔高,但那种压抑的愤怒比怒吼更有力量,“我爸在ICU里躺着,浑身插满管子,专案组的人还跑到病房里去逼问他,把他逼得二次心梗差点没救回来——这才叫被逼的。你爸拿了别人几千万的合同、高高兴兴地签下举报材料的时候,他想过被逼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苏婉清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在夜晚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兀,路过的几个女生侧目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林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他曾经真心喜欢过她,甚至在今天之前,心底深处还留着一丝不忍。但现在,看着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女孩,不管她在这场局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帮凶也好、受害者也好、身不由己也罢——她和他之间,从始至终就没有过真正的感情。所有的温柔、体贴、甜蜜,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而观众只有他一个人。
“你上去吧。”林凡转过身,把背影留给了她,“我说的话,你回去转告你爸。机会只有一次,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迈步朝校门的方向走去,身后苏婉清的哭声渐渐远了。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走出北门的时候,林凡在路灯下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人行道上。
他掏出手机,给周磊发了条消息:“出来喝酒。”
周磊秒回了三个字:“老地方。”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坐在学校后门那家烤鱼店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盆麻辣烤鱼,还是两瓶冰啤酒。周磊听完林凡说完今晚的事,张着嘴愣了好半天,然后猛灌了一大口啤酒,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
“卧槽。”他说。
这两个字里包含了所有的情绪——震惊、愤怒、同情、以及一种“我兄弟怎么摊上这种破事”的无力感。
“所以你怀疑苏建民的举报材料是周远航那边授意伪造的?”周磊压低声音问。
“不是怀疑,是基本可以确定。”林凡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关系图,“你看,鼎盛置业在城东那块地上违规操作,我爸坚持要查,周远航从省里施压没压住,就换了个策略——找人把我爸搞下去。苏建民的建材公司本来就是鼎盛置业的供应商之一,两家之间有业务往来。周远航或者唐文渊找到苏建民,许诺给他好处,让他出面举报,这样既能摘掉鼎盛置业的关系,又能把举报包装成‘内部人士揭发’,可信度更高。”
周磊听得目瞪口呆,“这他妈的……跟电视剧一样。”
“现实比电视剧狠多了,”林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电视剧里反派至少还有个动机,现实里有些人做这些事,纯粹就是因为利益。”
“那你真打算放过苏建民?”周磊问,“他可是捅了你爸最狠的一刀。”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烤鱼盆里翻滚的红油,慢慢地说:“我没有说放过他。我说的是,如果他愿意配合翻案,我可以不追究他个人的法律责任。”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林凡抬起眼睛,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如果他主动站出来说真话,把材料里被伪造的部分指认出来,那我爸的案子就有突破口了。至于苏建民本人,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法律自然会给他一个说法。我不需要去追究他,他也跑不掉。”
周磊盯着林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举起啤酒杯,在林凡的杯子上碰了一下。
“凡哥,你变了。”他说。
“哪变了?”
“以前你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躲。这次你没躲,不但没躲,你还开始布局了。”周磊放下杯子,认真地说,“说实话,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之前那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的林凡,强一百倍。”
林凡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他仰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冰凉的液体冲刷过喉咙,带走了几分连日来的疲惫,却带不走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
“我不是不想躲,”他放下杯子,诚实地说,“是没地方躲了。我爸倒了,那些以前围在我身边的人一夜之间全散了,连我以为会一直站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也是别人安插的棋子。你说我还能躲到哪里去?”
周磊沉默了。他拿起酒瓶给林凡满上,又给自己倒满,两个人无声地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周磊问。
“陈宇恒那边的法务团队明天到江城,我会把鼎盛置业的材料交给他们。远恒集团的能量比你想象中大得多,他们有专业的调查团队,可以挖出很多我挖不到的东西。”林凡说,“但光靠他们还不够。我需要苏建民这条线,他是举报人,他知道举报材料里哪些是假的、是谁让他写的。如果能让他反水,我爸的案子就有翻盘的希望。”
“苏婉清那边……你觉得她会劝她爸站出来吗?”
林凡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她劝不劝,苏建民迟早都要面对一个选择——是在监狱里替周远航扛雷,还是在法庭上把周远航供出来。我只是把这个选择提前摆到了他面前而已。”
两个人喝到将近十二点才散。从烤鱼店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学校后门的街上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剩下几家烧烤摊还在冒着烟。林凡跟周磊在北门口分开,一个人往医院的方向走。
他今晚不打算回宿舍,想去医院陪陪父亲。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公子,我是你爸以前的秘书,我姓方。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明天上午十点,江城市档案馆对面的茶馆,方便吗?”
林凡站在路灯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方秘书——方建国。他记得这个人。父亲在任的时候,方建国是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兼父亲的联络员,跟在父亲身边将近三年。父亲出事之后,方建国就被调到了一个闲职上,林凡一直没联系上他。
现在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林凡回了两个字:“方便。”
发完短信,他继续往前走。江城的夜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川流不息的车辆、沿街未关的店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没有人知道这个走在路边的年轻人正在经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正在酝酿着一场怎样的风暴。
林凡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今夜的云层很厚,看不到一颗星星。但根据气象台的预报,明天是晴天。
他信这个预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凡先去了趟医院。父亲的状态比昨晚好了一些,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很苍白,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赵玉兰坐在床边削苹果,看到林凡进来,冲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藏着很深的疲惫。
“昨晚又熬夜了?”林正国看着儿子眼下的黑眼圈,皱了皱眉。
“看了一会儿书。”林凡没有说实话。他在床边坐下来,接过母亲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接着削。
林正国看着儿子的手,那双手很稳,削出来的苹果皮又薄又长,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他忽然觉得,几天不见,儿子的手比以前稳多了。
“爸,”林凡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父亲,“我问你一件事。你记不记得鼎盛置业当初拿城东那块地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你打招呼?”
林正国接过碗,没有立刻吃。他靠在床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有。不止一个人。”
“都有谁?”
“省住建厅有个副厅长,姓钱,给我打过电话,说鼎盛置业是省里的重点企业,让我在审批上‘予以关照’。我当时的回答是,审批有审批的程序和标准,符合标准的不需要关照,不符合标准的谁打招呼都没用。”林正国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来这个钱副厅长就没有再打过电话了。”
“还有呢?”
“还有一个,你可能不认识——省发改委的周远航,周副主任。”林正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明显变了,眉头微微皱起来,“他亲自来了一趟江城,在我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鼎盛置业的事。我当时没有松口,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林凡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周远航果然亲自出过面。
“周远航走的时候说了什么,爸你还记得吗?”
林正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他说——‘林书记,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江城这个地方,水比你想象中深得多,不要把自己淹死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我当时回了他一句,”林正国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傲骨,“我说——‘周副主任,我林正国在江城主政,只认规矩,不认人情。水深水浅,淹死谁还不一定。’”
林凡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脾气硬、骨头更硬,明明可以八面玲珑地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偏偏选择了一条最不好走的路。可也正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会被人恨到骨子里,恨到不惜动用一切手段也要把他拉下马。
“爸,你安心养病,外面的事有我。”林凡站起来,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床头柜上,“我不会让他们把脏水泼到你身上。”
林正国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在林凡的手背上拍了拍。
“小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凡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上午十点整,林凡准时出现在了江城市档案馆对面的茶馆里。这家茶馆不大,装修带着九十年代的风格,竹帘子、藤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山水画,茶香里混着一股旧书的味道。
方建国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泡好的铁观音。看到林凡走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而拘谨。
方建国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整个人透着一股机关干部特有的谨小慎微的气质。林凡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茶。
“方叔,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方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显然心里有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凡没有催他,耐心地等着。茶馆里放着很轻的古筝曲,阳光透过竹帘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安静得有些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方建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林公子,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好几天了,说出来可能会得罪人,但不说出来,我对不起林书记这些年对我的关照。”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林书记被举报的材料里,有一条是关于城南棚户区改造项目的。举报材料说林书记在这个项目上收了开发商五百万的好处费,帮开发商提高了容积率。”方建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这条举报,是假的。”
林凡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他没有打断,让方建国把话说完。
“城南棚改项目从立项到审批,所有的文件都经过我的手。容积率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是林书记亲自定的——他当时说,棚改是给老百姓住的,不能为了多盖几栋楼就让住户见不到太阳。”方建国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但他努力控制着,“开发商那边确实找人来说过情,想提高容积率,被林书记当场回绝了。我当时就在场,听得清清楚楚。”
“那举报材料里的证据是怎么来的?”林凡问。
方建国深吸了一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凡面前。
“这里面是城南棚改项目的原始审批记录复印件。上面有每次会议的签到表、纪要、以及最终方案的签字文件。你可以看到,容积率的指标从头到尾没有变动过。”方建国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专案组调取的材料里,有一份会议纪要被人动过手脚,把容积率的数据改了,然后说林书记签字确认过。我对比过原件和那份被调走的复印件,数字对不上。”
林凡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签名的位置上,逐行核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最终方案的签字页,林正国的签名赫然在目,旁边标注的容积率数据清晰明确,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
“原件在你手里,专案组手里的那套是改过的。”林凡放下文件,看着方建国,“这件事,你跟专案组的人说过吗?”
方建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
“我被调离原岗位之后,专案组找我谈过一次话。但他们问的不是材料的问题,而是让我交代我跟林书记之间有没有不正当的经济往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他们不是在查案子,他们是在找各种角度坐实林书记的罪名。”
林凡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铁观音的余香在舌尖上化开,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茶上。
“方叔,这些材料能给我吗?”他问。
方建国点了点头,“原件我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些是复印件,你可以拿走。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林公子,我知道你在外面想办法替林书记翻案。但我要提醒你,这件事背后的人能量很大。我提供这些材料,已经是冒着很大的风险了。”方建国抬起头看着林凡,眼神里有一种恳切的担忧,“你要是真想翻案,单靠这些还不够。你得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没办法压下去的方式,把真相公开。”
林凡把牛皮纸信封收进自己的包里,站起来,认真地对方建国说了声“谢谢”。
方建国也站起来,握了握林凡的手。他的手心有汗,握得有些用力,像是要把某种力量传递过去似的。
“林书记是个好人,”方建国说,“好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从茶馆出来后,林凡站在路边,感受着秋天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手里的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方建国交给他的原始审批文件——这是他翻案的第一块基石。
但这还不够。方建国说得对,光有这些内部材料不够,他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方式,把真相公之于众。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宇恒的号码。
“陈宇恒,我手上有新东西。”林凡开门见山,“城南棚改项目的原始审批记录,可以证明专案组调取的材料被人篡改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陈宇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你在哪?我让法务团队的人直接过去找你。”
“不用,我去找你们。”林凡说,“下午两点,你定地方。”
“好,两点见。”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街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这座城市看起来跟往常一样,平静、喧嚣、热气腾腾。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涌动着。
他知道,从他把这些材料交给陈宇恒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正式打响了。
而这一仗,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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