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一个书生,冒险进京卖大枣,挣到了大钱,被人下药骗光了,身无分文沿路乞讨往家走——在这个最惨的时候,路边遇上一个比他更惨的女子,他掏出她给的银子,去帮她给死去的娘买了口棺材。——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你被骗光了公司,身上一分没有,打着饥饿的肚子往家走,路边有个人比你还惨,你还是停下来帮了。

问题来了:他后来怎么样了?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一个叫罗宏的书生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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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宏的爹是个将军,年年征战,战功无数,最后遭奸人陷害,死在了边关。家产被官府查抄,娘俩被赶出家门,在城边租了间破屋住下,从此缺吃少穿,日子一落千丈。

罗宏那年不过十几岁,看着这个家,咬了咬牙,放下书本,从几个朋友手里借了几两银子,开始做小生意。

他不聪明,但肯吃苦,肯认错,肯学。几年下来,不但还清了债务,手里还攒出了一点本钱。

这一年冬天,一个朋友来找他,压低声音说:「京城里闹瘟疫,最紧缺的药引子就是北方的大枣,城里一枣难求,价格飙上了天。」

「那咱们这儿有枣,药材商人为何不往京城送?」罗宏问。

「谁愿意拿着命去挣钱?官兵守着城门不让人出,城里的商人又不敢进去卖。」

罗宏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站起身:「富贵险中求,我去冒这一回险。」

他没告诉娘,只说去南方做生意,一个月回来。带上银子出门,一天时间在乡下收了一千多斤干枣,雇了辆马车,连夜往京城赶。

走到京城郊区,他正打算找客栈卸货,两个商人打扮的人拦住了他。

「这位老板,我们是'宏盛'大药房的伙计,专门在城外等着收大枣,您这马车上装的是枣吧?」

罗宏正愁着进城怕传染瘟疫,当下一喜,两人讲了价,最后以二两一钱银子一斤成交,跟着他们到一处车马店卸货过秤,拿到了整整两千两出头的银票和现银。

他喜滋滋地带着车夫去路边饭庄庆祝,要了好几个菜,又叫了一坛酒,两个人吃喝起来。

谁知喝了没多久,脑子就开始发沉,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他躺在一片树林里,马车不见了,车夫不见了,银票和银子,一两都不剩。

02

罗宏在树林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被骗了——那两个「药房伙计」,那碗送来的酒,那处车马店,全是一伙人的局,他一头扎了进去。

这几年做生意攒下来的,全没了。

他有心去饭庄打听,可那一伙人早就跑干净了,去了也是白搭。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思量了一下,往家的方向走。

身上一文没有,只能沿路讨口吃的,走一程歇一程,往家慢慢挪。

走了好几天,某一天将近黄昏,他在路边看见一辆带棚的马车停在那儿,马车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哭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车里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已经断了气;坐在旁边哭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眼睛哭得通红。

「这位大姐,这是怎么了?」罗宏问。

那女子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把话说了——她叫冯月娥,家里在京城开绸缎庄,爹和哥嫂都死在了这次瘟疫里,她和娘花银子贿赂了守城的官兵队长,才得以出城,原本准备去乡下投奔远亲。没想到,出了城没走多远,娘还是没了。车夫被吓跑了,她一个人守着娘,不知道该怎么办。

罗宏沉默了一下,问:「你想怎么办?」

冯月娥红着眼眶说:「我想求大哥帮个忙——能不能去前面镇上,给我娘买口棺材回来?」

她说着从身上摸出银子递过来。

罗宏接过银子,没有多说什么,找了块布围上鼻嘴,上了马车,把冯月娥的娘抬下来安置好,对她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驾着马车去了镇上。

一个时辰后,他真的买着棺材回来了,还带了一把铁锨。

两个人在路边挖了坑,把冯月娥的娘装殓好,埋了进去,堆了个坟头。

忙完这些,已经是二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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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月娥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罗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罗大哥,我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我娘说的那个远亲,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我现在走投无路,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你若没有婚配,我愿意嫁给你为妻;你若已经娶妻,我愿意做你一个干妹妹。」

罗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倒是没娶妻,可我家里很穷,前几天出门做生意,还被人骗光了,现在也是身无分文一路讨饭回家的。你跟着我,只怕要吃苦。」

冯月娥摇摇头:「我一个落难之人,还怕苦吗?什么样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罗宏在心里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遭遇——被骗、讨饭、帮一个陌生人埋了娘、在黑夜的路边挖了大半夜的坑——他没有想到,走到这一步,命运还给他留了这么一个转折。

他扶着冯月娥上了马车,自己驾着车,往家的方向走。

两天后到家,娘开门一看:儿子领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站在门口。

「娘,这是您儿媳妇。」

冯月娥跟着叫了一声「娘」,眼眶红了。

罗宏娘把两人迎进门,吃完了饭,罗宏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卖大枣、被骗、乞讨、遇冯月娥、连夜埋人。

他娘听完,半晌没说话,然后叹了口气,笑了:「儿啊,你失了财,却得了福——这样的闺女,哪是银子买得来的。」

过了几天,两人拜堂成亲。

04

冯月娥嫁过来,从不嫌苦,天天帮婆婆做饭洗衣,把家里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

两个月后,她对罗宏说:「咱们得安个稳当的家。我和娘从京城出来,带出来四千两银票,你先买处好些的房子,剩下的钱再拿去做生意。」

罗宏找了好些处房子,不是价高就是看不上眼,正发愁,一个老朋友说起了一件事:

「城里有处四合院,是当年一个大富商的宅子。那富商后来被朝廷灭门,宅子辗转到了一个告老还乡的丞相手里,结果住进去三天,老丞相就死了。打那以后,都说那院子里有恶鬼,贵贱没人买。你若不信这个邪,那院子跟白拾差不多。」

罗宏说:「先去看看再说。」

院子是标准的北方大四合院,青砖灰瓦,雕花门窗,大门口两尊石狮子,显得气派威严。院子里干净,屋子也结实,只是空着,积了些灰。

罗宏问房主多少钱,房主说二百两,一两不少。

罗宏买下了。

拿着房契回家,把院子有「恶鬼」的事跟冯月娥说了。冯月娥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若不放心,今晚先去住一夜,看个究竟。」

罗宏点头,等娘睡下,拿了父亲留下的那把宝剑,只身进了那大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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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把大门从里面闩上,进了正房,没有点灯,摸黑爬上卧室的大衣橱顶,坐着,屏住呼吸,静静地听。

一个时辰过去,没有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还是没有动静。

三更天刚过,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

「咱们的少主人来了,该把金库的钥匙交给他了。」

罗宏在橱顶上,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是人是鬼,有什么就现身出来,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盔甲的人影出现在衣橱前,躬身抱拳:「拜见少主人。」

罗宏盯着他们,攥紧了手里的剑:「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叫我少主人?」

两个人说:「我们生前是罗将军麾下的部下,将军是我们的大恩人。当年他在边关遭人陷害丧命,我们也随后战死了。」

罗宏手一紧。

「陷害我爹的,是什么人?」

「是一个叫李玉德的将军,就是这处宅子原主人的儿子。他与您父亲同在军中,有一次出战,他不听劝告,贪功冒进,造成大队人马伤亡过半。为了保命,他把所有的罪责推到了罗将军身上,还串通心腹伪造证据。元帅信以为真,下令杀了将军。」

「后来呢?」

「后来李玉德回京,参与了谋反,被朝廷灭了门。我们知道他家里积的这些钱,全是不义之财,便守在这里,等着把它交给少主人,也算是替将军讨一点公道。」

说完,一个人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双手捧上:「少主人,随我们来。」

06

两个鬼兵领着罗宏来到书房,在桌子底下找到了金库的入口,打开一道暗门,下面是一间地窖。

罗宏举着油灯走下去,只见地窖里整整齐齐堆着两堆东西——一堆黄的,是金子;一堆白的,是银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两个鬼兵在身后说:「少主人,钥匙交到您手里,我们也该去了。将军生前待我们有恩,这份恩情,我们总算还上了。」

话音未落,两人忽然不见了。

地窖里,只剩罗宏一个人,和那两堆金银。

他在地窖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走上来,把暗门关好,出了院子,回了家。

天还没亮,他把娘和冯月娥叫起来,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娘听完,抹着眼泪,一句话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你爹这辈子,什么都没给你留下,可他这一生做的那些事,总算有人替他记着,替他还给你了。」

冯月娥拉着婆婆的手,也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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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亮了,三个人一起去了那处大院子。

开了金库,搬出金银,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两堆东西,谁也没先说话。

后来罗宏选了个好日子,把家搬进了大院子。

他用父亲旧部留下的钱,先给爹立了个衣冠冢,正正经经祭了一回;又拿出一笔,去找官府为父亲申请了平反——那时候李玉德已经是朝廷认定的逆贼,他当年的证据也就不攻自破,罗将军的名誉,总算在儿子这一代,追了回来。

剩下的钱,他接着做生意,踏踏实实地做,不投机,不取巧,凭手艺和诚信,一点一点把家业做起来。

冯月娥帮他打点内里,账目理得清楚,主意出得好,婆媳两人相处得跟亲母女似的。

多年以后,罗宏的儿子问他:「爹,您当年被骗光了钱,怎么还能帮那个陌生女人去买棺材?」

罗宏想了想,说:「你爹那时候也是穷光蛋,可穷是穷,又不是瞎子,看见比我还难的人,怎么走得过去?」

儿子又问:「要是您不帮她,后来的事是不是都不一样了?」

罗宏说:「不一样又怎样,帮是因为该帮,不是因为后来有没有好处。」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往院子里走去。

大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在阳光下晒得暖洋洋的,一如当年。

这故事说的,其实有两件事。

一件是罗将军——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给儿子留下, 被人陷害,死得不明不白, 连家产都让人抄了。 可他这一生,对部下好, 两个死了的人, 守着一库金银, 等了多少年, 就为了把这份恩情还给他儿子。

一个人真正留给后代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房子, 是他这一生, 对别人那份真心。

另一件是罗宏—— 他被骗光了,讨饭回家, 路上遇见比自己更惨的人, 没有犹豫,停下来帮了。

他不是因为有余力才帮, 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两件事,是父子两代人, 各自做下的同一件事:

善意,不看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