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3日下午，浩略律师事务所刑事二部第二十期内训活动顺利举行。本次内训以“刑事案件分时段分别审理的程序问题”为主题，邀请四川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四川省司法制度改革研究基地主任、浩略刑辩学院名誉院长韩旭担任主讲人。浩略律师事务所创始人、浩略刑辩学院院长、刑事二部主任蒋为杰律师主持活动。下面为我现场即兴发言的学习体会和互动评论。
主持人蒋为杰：今天在座的有两位教授，一位是韩旭教授，一位是吴丹红教授。他们两位也都是兼职律师。但就我目前的感受，作为教授的韩旭老师，比作为律师的韩旭老师更出名一些；而作为兼职律师的吴丹红教授，我觉得比作为教授的吴丹红更出名一点。
韩旭教授：这个总结得好。
主持人蒋为杰：吴丹红律师，或者说吴丹红教授，这些年参与实践较多，辩护、代理了很多著名的刑事案件。这次案件，吴丹红律师也去旁听了，他是作为旁听人员观察了整个庭审过程。
韩旭教授：不仅旁听，还写了两三篇文章，是吧？
主持人蒋为杰：下面我们就请吴丹红老师来讲一讲程序问题及其他问题，大家欢迎。
吴丹红老师：首先谢谢韩老师的邀请，中午时韩老师给我打电话邀约。
韩旭教授：叫你过来吃饭嘛。
吴丹红老师：对，我要过来学习，因为前几天我和雨霞律师在孝感，通过旁听的方式，已经学习了一段时间。今天继续来学习。
吴丹红老师：也谢谢蒋院长。我觉得这个活动非常好，虽然是内部培训，规格却很高。今天王飞律师也来了，现场也看到不少认识的同行。我谈一下感想。韩老师分享的主题，我做刑辩律师二十年，实务中经常遇到同类问题。我是2005年博士毕业那年才开始做兼职律师，至今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大大小小的案件经历过很多。
一、分案审理带来的程序弊端
吴丹红老师：我先讲分时段分别审理的问题。说实话，在湖北这个案件之前，我只听过分案审理。刑诉法规定，只有被告人未到案、涉案人数众多等法定情形，才允许分案。但实务中大量案件，法院利用分案手段逼迫被告人认罪认罚。
主持人：借此推进庭审。
吴丹红老师：我举几个真实案例。大约十年前，四川乐山一起网络贵金属期货诈骗案，平台对接新加坡富时50指数，全部是实时实盘操作，并非模拟虚拟盘。全案共50名被告人，办案机关按照业务小组拆分，分到五个区县法院各审一组，核心主犯组留在本地法院作为主案件。其他区县法院先开庭，涉案人员大多认罪认罚，快速认定构成诈骗罪并下判。等我们代理的核心主犯案件开庭时，我们提出完整无罪辩护意见，认为案件不存在虚构事实，最多构成非法经营罪，不能定性为诈骗，两罪量刑差距极大。但前面分案判决已经形成既成事实，同一客观事实，不可能出现两份完全矛盾的裁判结论，我们的无罪辩护空间被彻底限制，即便多名律师联合做无罪辩护也收效甚微。这类操作后来被多地办案机关频繁使用。更极端的例子是江苏连云港网络放贷诈骗案，涉案平台仅短期高息借贷，借贷规则双方事先明确约定，不存在虚构事实骗取财物，不少借款人恶意“撸贷”拖欠本金。我们团队十名律师共同代理主要被告人，案件却被拆分为十一二个分案。我们每一个律师在单独案件中。办案机关先安排认罪认罚的从犯开庭宣判，全部定性诈骗；轮到我们代理的主犯，我们坚决不认可诈骗定性，完整梳理辩点。法官在审理过程中也察觉到案件定性存在明显漏洞，但前面大量分案判决已经生效，无法全部推翻，只能尽力争取量刑降低。原本量刑建议十二年，最终调整至六年半。
吴丹红老师：在我看来，这种办案方式非常不合理。如果全案合并审理，十名专业律师协同辩护，完全有机会打掉诈骗罪名，仅认定非法经营，刑期甚至可以压至五年以下。拆分案件的核心目的，本质是限制辩护权与质证权。不同案件的被告人无法当庭互相对质，认罪认罚的同案被告人在其他案件中作出不利于主犯的供述，我方辩护律师无法到场质证、无法申请同案被告人出庭对质，刑诉法规定的质证权利在实务中根本无法落地。办案机关采取先易后难策略，让从犯先行认罪下判，形成既定裁判事实，直接封堵主犯无罪辩护的全部空间。涉黑涉恶案件中该问题更加突出，底层从犯全部认罪认罚、指证主犯，底层被告人大多指派法援律师配合指控，主犯辩护空间被完全压缩。孝感案件所说的分时段分别审理，本质还是违规分案。
吴丹红老师：从刑诉法及司法解释来看，该案并不满足法定分案条件。分案制度设立初衷是便利审理、查明案件事实，但人为拆分案件，隔绝同案被告人对质渠道，制造信息不对称，完全违背立法精神，不利于查清真相。
吴丹红老师：还有更离谱的分级分案操作。长沙中院一起涉恶案件，全案二十名被告人，三名主犯由中院管辖审理，十七名从犯分到基层县法院，两组法庭同步开庭。
吴丹红老师：我是第一被告人的辩护人，朱明勇律师代理第七被告，两边庭审完全隔绝，无法交叉对质。基层法院一审的二审管辖法院正是中院，中院同时审理主犯，后续上诉不可能得出完全相反的事实认定，实质上把两审终审变相变成一审终审。检察院直接拆分起诉，原本案件涉黑定性被打掉，仅以涉恶移送，刻意拆分管辖层级。
吴丹红老师：我们针对违规分案问题抗争两年多，案件移送法院至开庭间隔两年，期间没有收到任何延期审理书面通知。根据两高三部《保障律师执业权利规定》第六条，延期审理属于重大程序性事项，应当及时告知辩护人。部分规范办案单位会出具内部审批文书并送达通知，但当下大量案件完全省略该程序，这类违反法定程序的操作近年愈发普遍。
二、孝感案件暴露的多项程序争议
（一）辩方证据无合法性审查要求
吴丹红老师：旁听孝感案件后我写过文章，其中谈到证据合法性问题。控方证据需要满足合法性，但辩方出罪证据只要求真实，法律没有设置合法性门槛。
吴丹红老师：刑诉法及司法解释全部针对公权力取证设置合法性约束，目的是限制公权力滥用。只要证据能够证明当事人无罪，即便取证手段存在瑕疵，只要内容真实就应当采信。举例：故意杀人案中，若被害人实际存活，即便我方通过非常规方式将被害人带到法庭，这份证据依然具备证明效力，不能因取证方式问题直接排除。公诉人要求审查辩方证据合法性，本身违背刑诉法基本原则。辩方无需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该举证责任完全归于控方。
（二）程序性辩护被认定扰乱法庭秩序
吴丹红老师：庭前会议提出证据异议是被告人、辩护人的法定权利，依据庭前会议规程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以及两高三部《律师执业规范》第三十八条。但孝感庭审中，法官多次认为律师提出程序性异议属于扰乱法庭秩序。我专门撰文区分合法程序性辩护与扰乱法庭秩序的边界，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三）控方不提供举证提纲，举证质证规则失衡
吴丹红老师：公诉人全程不向辩护人出具举证提纲，与最高检《公诉出庭规范》、最高法《庭前会议规程》的要求相悖。庭前会议核心功能就是确认举证范围、顺序、方式，举证提纲是必备材料。复杂案件中，公诉人批量打包、分组举证，辩护人申请一证一质却不被充分保障。一次性出示几十份证据，被告人无法听清、记忆证据内容，不利于法庭查清事实。其他同类复杂案件中，法院都会在开庭前至少一天送达举证提纲，孝感案件完全未提供，令我十分震惊。
韩旭教授：补充一点，卷宗繁多的疑难案件，应当为每名被告人配备纸笔方便记录，该案并未落实。
吴丹红老师：其他案件均能保障该项权利，唯独本案缺失。
三、程序性辩护不能放弃，需熟练掌握程序规范
吴丹红老师：韩旭老师写过《》一文，我公众号也发布过相关文章，部分虽被下架，我后续又重新发布。即便当下程序性辩护阻力巨大，我们也不能放弃。想要做好程序辩护，必须熟练掌握整套法律规范：刑诉法、刑诉法司法解释、《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两高三部《保障律师执业权利规定》、最高法三项庭审规程、《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等。庭审突发状况瞬息万变，需要快速对应法条支撑辩护意见，即便无法背诵条文，当庭检索查阅也比完全不懂规范更有利。实务中高频用到的法条比较集中，比如两高三部规范第六条第二款、第三十八条，旁听同行都耳熟能详。实体公正固然重要，但程序公正是底线。基础程序权利无法保障，实体公正无从谈起。孝感案件前期程序保障缺失，容易让法官形成有罪先入为主的预判，将律师合法辩护视作庭审阻碍，刻意压缩辩护空间。
四、程序保障到位的无罪判例参考
吴丹红老师：我办理过多起程序保障完善、最终无罪的诈骗、合同诈骗案件，与孝感案件形成鲜明对比。
天津合同诈骗案：检察院量刑建议十五年，承办法官全程尊重辩护意见，完整保障各项程序权利，案件经审委会讨论判决无罪，检察院未抗诉，当事人获一百余万元国家赔偿，澎湃新闻曾报道。
青海3.8亿金矿股权诈骗案：一审判处无期徒刑，二审发回重审后最终改判无罪，入选最高人民法院案例库。庭审中我方申请专家辅助人、证人出庭、调取证据全部获准，法官专业细致，判决前先对被告人取保候审，充分体现司法担当。
五、对刑辩律师的两点核心要求：勇敢与智慧
吴丹红老师：结合本次旁听与实务经历，我有几点感悟。
第一，法学研究者不能脱离实务，需要走进司法一线。很多立法专家、刑诉法修改参与者缺乏一线办案体验，对认罪认罚、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等制度在实务中的乱象不了解，脱离实践的立法会产生现实问题。我非常认同韩旭老师理论结合实践的研究路径，龙宗智教授也是该思路，兼具检察官、学者、律师多重身份，理论与实务融合透彻，这类学者十分难得。
第二，刑辩律师必须兼具勇敢与智慧，二者缺一不可，否则会损害当事人权益。我非常敬重王飞、徐昕、周泽、张青松等同行，他们都兼具这两种特质。
何为勇敢：发现案件程序、实体问题后敢于依法辩护、依法抗争，不做瞻前顾后的利己主义者。部分地区律师办案压力大，被行政机关约束，涉黑案件中甚至被要求禁止无罪辩护，但也有不少地方律师敢于坚守底线，比如辛本华律师，即便因办案遭受处分，庭审中依然坚持依法抗辩。
何为智慧：不是小聪明，而是在复杂案件中具备大局观和精准判断，这依靠长期办案积累沉淀，需要持续向同行学习。三人行必有我师，韩旭、王飞、李雨霞等同行的办案思路都值得我借鉴。
刑辩律师终身都需要学习，即便从业多年，也要向年轻律师学习新思路、新视角，不能固守老旧知识。今天到场也是向韩老师和各位同行学习，恳请大家多多指正。
主持人蒋为杰：好，感谢吴丹红老师精彩的分享。
（文字记录由ai根据2026年7月23日下午会议录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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