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七年八月，董鄂妃死了。
二十二岁，从入宫到去世，她陪了顺治四年。
顺治的反应，把所有大臣都吓住了。他不哭，不闹，不上朝，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几天不出来。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两眼发直，走路像飘。
更吓人的在后面。他追封董鄂妃为皇后，规格破了祖制。这还不算完，他下令让三十多个太监宫女给董鄂妃殉葬——清朝入关以后，这规矩早就废了，顺治又给捡了回来。一个妃子死后搞这么大的排场，在清朝是头一遭，也是最后一遭。
顺治给董鄂妃写的祭文，四千多字，亲自执笔。史书上说，写完之后，他放下笔，说了一句话：「朕不复理朝政。」
皇帝不想干了。
消息传出去，民间就开始传：顺治出家了，在五台山当和尚。
这个说法一传就是三百多年。直到今天，你去山西五台山，当地导游还能指着镇海寺说：这就是顺治出家的地方。
真相到底是什么？顺治真的当和尚去了，还是死在了宫里？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搞清楚董鄂妃是谁。一个女人，能让一国之君连皇位都不要，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董鄂妃不是选秀进宫的。她原本是顺治的弟弟、襄亲王博穆博果尔的福晋。按照清朝的规矩，命妇要轮流进宫侍奉后妃。董鄂氏作为亲王福晋，自然也在名单里。顺治在宫里见到了她，一见钟情，从此魂不守舍。
这段关系在史料里若隐若现。正史不敢明写，但各种旁证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顺治看上了弟弟的女人。博穆博果尔知道后，把妻子打了一顿。顺治知道弟弟打了她，把弟弟叫进宫训斥了一顿。没多久，博穆博果尔就「暴毙」了，死因不明，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弟弟死后，顺治把董鄂氏接进宫里，封为贤妃。四个月后，晋封皇贵妃，距离皇后只差一步。升迁速度在清朝后宫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顺治对她有多好？好到没边。皇后生病他不去看，董鄂妃咳嗽一声他立马跑过去。朝廷的奏折，他让董鄂妃坐在旁边陪他批。大臣进谏说皇帝不该让妃子干政，顺治根本不听。他甚至动过废后的念头——当时的皇后还在，他想把董鄂妃扶正。要不是太后拦着，这事真能干得出来。
董鄂妃在宫里四年，生了顺治的第四个儿子。顺治高兴得发疯，颁诏天下「此乃朕第一子」——实际上这已经是他第四个儿子了，前面三个他提都不提。摆明了想让这个儿子当太子。结果这个儿子活了不到一百天就夭折了。董鄂妃的身体从此一落千丈，拖了两年，在顺治十七年八月撒手人寰。
董鄂妃死后，顺治的精神就彻底垮了。
据《清实录》记载，顺治在董鄂妃死后不久，确实有过出家的举动。他让太监吴良辅在悯忠寺给他剃了头发，要不是玉林通琇禅师死劝，他就真把头发剃光当了和尚。玉林通琇是顺治的佛门师父，说了一句狠话：「皇上如果出家，天下怎么办？先帝的基业怎么办？」顺治这才没剃成。
但野史不这么写。野史说，顺治最终还是出家了。
故事是这样的：董鄂妃死后，顺治万念俱灰，在一个深夜悄悄溜出紫禁城，骑着一匹马直奔五台山。在镇海寺剃度出家，法号「行痴」。宫里怕走漏消息，对外宣称皇帝驾崩于天花。出殡的时候，棺材是空的。后来康熙多次巡幸五台山，名义上是礼佛，实际上是去找他爹。康熙在五台山见过一个老和尚，老和尚一语不发，康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那个老和尚就是顺治。
这个故事在民间流传极广，金庸写《鹿鼎记》直接拿来用了。但正史怎么说的？
《清史稿》写得明明白白：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二，顺治染上天花，初七驾崩于养心殿。死前召见王熙、麻勒吉等大臣，口述遗诏，其中一条就是对自己的深刻检讨——说他宠幸董鄂妃太过、违背祖制、不孝不仁。这道遗诏在《清实录》里全文收录，白纸黑字。
顺治死于天花，在清朝官方档案里是铁板钉钉的事。连他染病的过程都有记录：正月初二去悯忠寺看太监吴良辅剃度，回来就发烧了，一查是天花。
支持顺治出家的人反驳说：那是假象。清廷故意放出天花的消息，是为了掩盖顺治出走的真相。为什么要掩盖？因为皇帝当和尚去了，这事传出去朝廷的脸往哪搁。
两种说法都有漏洞。
如果顺治真的死了，为什么他的陵墓（孝陵）从来没有被盗挖过？清朝其他皇帝的陵墓都被盗得差不多了，孝陵一直完好无损。有人说那是因为里面根本没棺椁，盗墓贼知道是空的，懒得挖。
这个说法不太站得住脚。孝陵没被盗，更可能是因为清东陵的防盗措施本身就好，而且它位置偏僻，被盗的难度大。康熙的景陵也没被盗过，总不能说康熙也是假的吧。
如果顺治真的出家了，那他死在什么时候？五台山上总得有个和尚的墓吧？没有。当地传说倒是很多，但没有一个能拿出实证的。三百多年过去了，连一块碑、一件遗物都没找到。
最合理的推测是：顺治确实动过出家的念头，也确实剃过头发，但最终没有走成。他被大臣和禅师劝住，老老实实回宫当皇帝。但董鄂妃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他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加上天花来袭，扛了五天就没了。
至于那些出家传说，一半是民间对他那段痴情故事的浪漫化，一半是佛门拿「皇帝也出家」当招牌招揽香客。
五台山很多寺庙至今还在讲顺治出家的故事，有的还挂着「顺治皇帝出家偈」——那首著名的「天下丛林饭似山，钵盂到处任君餐」。诗句写得极好，但作者到底是不是顺治，没人能证明。
说到底，顺治出家是不是真的，这件事本身就超过了真相本身的价值。三百年来，人们愿意相信它是真的，不是因为它有证据，而是因为它太像一个故事了：一个年轻的皇帝，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人，为她失去理智，为她放弃江山，最后在青灯古佛前找到归宿。
这段故事里，真假也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清朝十二个皇帝中，顺治是唯一一个让人觉得「他也是个人」的皇帝。他不想当皇帝想过日子，他守不住江山守住了爱情。从九五之尊到五台山的青灯古佛，这个落差本身就足够让三百年来的人一遍遍地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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