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不躁地做该做的事,从容笃定地爱值得爱的人,其余的,交付给时间。
近期,夏晓虹的新著《打开眺望晚清的多扇窗口》出版,而她也刚在上海,在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学生的簇拥下,过了一个温馨的生日。
她的学姐、挚友赵园教授曾说,夏晓虹的课堂“亦如其人,节调平淡徐缓,别有一番风味”。夏晓虹让人感到亲切,因为身为名教授的她从不把自己端起来。她可以在课堂上平淡徐缓地讲述晚清的风云激荡,也可以在家中厨房里为学生做出一桌好菜;可以在故纸堆里潜心做“清冷”的辑佚,也可以随时打包简单的行李去奔赴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她用一种自足而安详的姿态,回答了“一个治学者该如何活着”的问题:不急不躁地做该做的事,从容笃定地爱值得爱的人,其余的,交付给时间。
这样的人走在人群中会发光——但那不是凌厉的锋芒,而是沉静的光芒。
01
在学术领域,夏晓虹是研究梁启超及晚清绕不过去的学者。
对于自己的学术道路,夏晓虹曾笑言:“无可选择,也不必选择。”自1980年代在导师季镇淮的引领下进入当时还属冷门的近代文学领域,夏晓虹逐渐将研究重心锁定在梁启超、秋瑾等晚清人物身上。于她,这种聚焦并非刻意规划,而是学术积累与历史语境共同作用下的自然结果,仿佛被研究对象“选中”。她相信,在浩瀚的近代史料中,只要深耕细作,便能不断发现新议题,无需追逐热点或频繁更换方向。
她以女性学者敏锐与柔软的视角去感受思想背后的体温,看见那些“真实、复杂且饱含体温的挣扎”。她研究梁启超,不是把他当作一个符号,而是看见了一个“爱家人、爱朋友、爱书法、爱生活中所有新奇美好事物”的完整的人。她认定,梁启超之所以能写出“少年强则国强”,不是因为他发明了一个宏大的口号,而是因为他曾无数次注视过自己孩子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整个民族的未来。能这样思考的学者,自己必然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她不卖弄时尚术语,却能站在自家立场与各种新潮学术对话,她的发声也总是让人警醒,百多年前那些知识分子身上对学问的虔诚、对生活的热爱、对公共责任的担当,我们到底继承了几成?
夏晓虹近影
要读懂梁启超,夏晓虹不仅是阐释者,更是文献的发掘与整理者。费尽周折,求全务真,花十年,她编了《〈饮冰室合集〉集外文》,将散落各处的梁启超佚文汇集一炉。她做学问的方法,与她做人的姿态如出一辙:不求一时灿烂,而求持之以恒。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让她在数十年学术生涯中保持着稳定的产出和从容的心态。她为自己的研究工作设定的目标,是要做原创性的研究。“我希望每篇论文都能切实解决问题,成为定论,以后做相关课题的学者,不可能绕过我的研究。”平淡中说出的这句话,却是掷地有声。夏晓虹的“不必选择”从来不是消极的退守,而是对自己能力边界的笃定。
从梁启超研究出发,她又开掘了晚清女性生活、晚清启蒙教育等新话题。除了大家名作这类具有经典意义的书籍外,夏晓虹更看重那些时过境迁、已被遗忘的启蒙读物。她认为,正是那些通俗文本,再加上报刊,努力将精英思想转化为国民常识,促进了社会基础的变革,现代社会才得以出现。这个观点,在当下看来,依然具有社会意义。
02
今年4月,夏晓虹受邀出席了《夜光杯》创刊80周年座谈会。她的父亲刘岚山正是《夜光杯》1946年创刊时的第一批编辑。作为活跃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诗人及资深编辑,刘岚山在抗战爆发后投笔从戎,单身徒步四千华里奔赴延安未果,途中被关入国民党西安集中营,踏遍桂林、延安、重庆、上海等大半个中国。父亲一生忙于追寻自己的志向,对家事管得并不多。为夏晓虹打下基础的,倒是母亲夏虹——这也是夏晓虹并不随父亲姓,名字的由来。母亲也曾在人民出版社工作,她会不断把图书室里的“中国历史小丛书”一本本借回来给正在读小学的女儿看,这让夏晓虹对历史一直怀有浓厚的兴趣,做研究也更多偏向史学。
夏晓虹、陈平原在《夜光杯》创刊80周年座谈会上
上世纪50年代后,父亲长期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从事编辑工作,家里常有叔叔伯伯前来,他们多是出版社的编辑或往来作者,坐下来便谈诗歌、谈文学、谈时局,这样的耳濡目染,让夏晓虹自幼便知道,这世上有一群人,是把精神生活当作日常来过的。
陈平原形容岳父刘岚山是“永远的漂泊者”——早年投考军校、奔赴延安,都是独自一人扛起背包就走,说走便走。而父亲这种不计功利的浪漫气质,也在夏晓虹的性情中埋下了某种底色。她做学问,不追逐热点,不制定宏大的计划,只安静地做自己认定的事,把一个个“冷门”的题目做到极致——这份定力的深处,不也是一种理想主义:因为觉得那件事值得做。
而研究生导师季镇淮先生,则为夏晓虹注入了另一种品质。夏晓虹曾多次讲过一件事:龚自珍有句诗为“金粉东南十五州”,历来注家都囫囵吞枣地放过去了,语焉不详。季先生却不肯放过,为了追究这“十五州”到底是哪十五州,他多方询问,广查书籍,还屡屡叮嘱夏晓虹读书时留意。这一追问,竟持续了十余年,存置心中的疑案才终于获解。
1993年7月11日向导师季镇淮先生献花
这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深深烙在了夏晓虹的治学习惯里。她给学生改文章,连标点符号都一一订正,自嘲“不值得用力之处都花了很大力气”——可若不这样改出来,她便觉得不舒服。后来她花十年时间编纂《〈饮冰室合集〉集外文》,在浩如烟海的近代报刊中辑录梁启超散落的佚文,一篇一篇地搜寻、比对、校勘,这种肯下笨功夫的定力,追溯起来,处处都有季先生的影子。
一个是说走就走、不计功利的浪漫,一个是追问到底、锱铢必较的严谨。这两种品质在夏晓虹身上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她做的是最需要耐心的辑佚考据,心里却始终装着对宏大历史的好奇;她可以为一处注释较真到底,却从不把学问做成没有体温的技术活。
03
谈夏晓虹,自然绕不过陈平原。这对学术圈中知名的神仙眷侣,是同道,是知己。
1977年,关闭十年之久的大学校门重新打开。彼时的夏晓虹,刚刚结束在北京皮毛三厂的学徒生涯,是一名刚满师的工人。而在此之前,她已在吉林农村插队多年,好不容易才通过办“困退”回到北京。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她抓住了这根命运的绳索,考入北大中文系。
1979年春,夏晓虹(后排左一)与沈楚瑾(后排正中)、赵红(前排左一)等同学合影
那一年,广东潮州一个名叫陈平原的青年也走进了考场。他在粤东山村当过民办教师,在困顿中坚持读书写作。在中山大学完成本科和硕士学业后,陈平原成为了北大中文系第一批博士生,遇见了毕业后留校任教的夏晓虹。两条原本各自蜿蜒的河流,终于汇合。陈平原曾说自己“这只飞奔的兔子,一到北京就立刻撞死在这棵大树下了”,夏晓虹则笑称自己是“守株待兔”。这个看似被动的姿态,恰恰是她人格魅力的核心:一种源于内在自足的安详。
从去年开始,陈平原与夏晓虹以学术夫妻的身份为诸多圈外普通人所知,一个重要缘由是两人在首都图书馆设立了“陈夏书房”。其实,从2017年起,他们已经每年向陈平原的故乡——潮州的韩山师院图书馆送书,让一所规模不大的大学图书馆因此多有补阙。
将半生藏书无偿捐赠,夏晓虹虽有不舍,却听从陈平原的主张:“要捐就要先把最珍贵的捐出去,才能体现书房的价值。”那些她穷数十年精力搜集的珍稀文献,如今静静躺在首图的书房中,既是她治学的现场,也是文脉传承的象征。将最珍贵的捐出去——这个决定的背后,是他们一贯的价值排序:东西再珍贵,若只锁在私人书斋里,它的意义便是有限的。让它们流向公共空间,成为后来者可触摸、可使用的资源,才是学术真正的传承。
不光现在的住所,他们另一处旧居也有很多存书。尽管书一直被送走,源源不断地,依然有各处寄来的新书抵达。家中可以坐六人的西式餐桌,也逃脱不了被书籍和杂物侵占领地的命运,如今只勉强留下四分之一的空间供主人日常使用。陈平原曾和夏晓虹商量,是否请一位钟点工来帮忙一起整理打扫,夏晓虹的回答是:还是等我整理好了,再请钟点工吧。别人动过的东西,我会找不到。
当年,不过短短一年,两人就从恋爱走进了婚姻。曾有记者问,是不是因为书做了媒介。夏晓虹淡淡地答,有部分原因吧。一个热烈,一个内敛;一个紧赶慢赶,一个不疾不徐;他欣赏她的沉静与笃定,那种不需要向世界证明什么的从容;她欣赏他的锐气与速度,那是一种永远在奔跑的生命力。骨子里,他们共享着一种比性情更为坚固的东西——相同的价值观。两人都不求奢华,对物质生活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随意的朴素。几十年光阴流转,不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的心性,始终如一。
生活与学术上的长期相伴,让夏晓虹成了陈平原写作过程中最贴近的读者。每当陈平原完成一篇文章,总会先请夏晓虹过目。从早年的《触摸历史——五四人物与现代中国》《图像晚清——点石斋画报》,再到近年联手打造的《古文新观》,他们是彼此最好的合作者。尤其是2024年出版的三卷本《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两位在各自领域卓然成家的学者,联袂为大众编一本入门读物,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不把学问锁在象牙塔里,也不觉得“放低身段”有损体面。这本古文学习读本,陈平原负责整体规划、选文与导言撰写,夏晓虹则全权负责全书的注释工作。陈平原曾想帮忙分担,却被夏晓虹笑着拒绝了,她笃定地说:“不太可能他注释得更好。”而陈平原也坦然认可:“就注释而言,她肯定比我强。”一个自信,一个服气,没有客套,没有推让,这样的对话里,藏着岁月沉淀出的坦荡与欣赏。
赵园说她“给人飘逸之感,安详由性情中来”;陈平原说她能吃能睡,从不熬夜,从不吃安眠药,“性格平和,很少翻江倒海、风云激荡”。而这些评价,从夏晓虹大学时代的一些往事中,就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在北大求学时,她不参加任何文学社团,自封“不管部部长”,还吸引了同样不喜热闹的同学归入麾下。她曾回忆自己参加中文系运动会,为了给班级“挣分”,报名了1500米跑。她跑跑走走,中间还像个马拉松运动员一样,停下来喝水,最终获得第六名——不过,这个项目的运动员总共也就六名。夏晓虹后来自己记叙道:“偌大的操场上,最后只剩下我一人,在众目睽睽下跑跑走走,毫不愧怍,也并不放弃,场面确实奇特。”她早早就拥有的那种自洽,需要强大的内心的力量。
学问之外,她喜欢旅游摄影,会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数量激增、此生可能完不成所有旅行打卡而“伤心”,会因方向感太差被陈平原开玩笑说“当你觉得该往东时,请径直往西”。她对细节有一种天然的敏感,总能在别人一晃而过的地方停住目光。在上海那几日,正值梅雨季节,她感慨原来梅雨天不尽是古诗中描摹的淅淅沥沥的小雨。有一天,一张雨后武康大楼的照片在手机里传阅,别人看的是倒映在水塘中的华厦,她却指着照片一角认真地问:“电线上那些像豆芽一样的乐符是真的还是假的?”这种随时随地对世界保有的新鲜感,或许正是她在故纸堆里泡了数十年,却从未觉得枯涩沉闷的缘由。她把学术做得扎实,却并不把学问供奉在神坛上;也并不把日常生活视为累赘,而是过得有滋有味。宠辱不惊,自足而淡定,她把学问做厚了,也把人生活透了。夏晓虹似乎一半生活在当下,一半亦与她所研究和追慕的先贤一起,同饮着历史的醇酒,以至于她看这个世界的眼光里,也比旁人多了一重纵深与温情。
编辑:史佳林
约稿编辑:沈琦华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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