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生 | 时代同行者的足音|俯仰之间|叶诚生|屠格涅夫|时代同行者|梁启超|长歌

时至今日，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末、成长于八九十年代之际的知识者群体，大都也已开始准备迎接自己人生的另一段行程——一个甲子即将过去，在步入新的生命时段之前，“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有多少人能够真正长歌欢言、挥洒日月，这着实要看行路之人是否有过一番上下求索、阅尽千帆的历练和作为，也需要“行行重行行，岁月忽已晚”的感念与深思。可以说，刘平清先生的随笔集《俯仰之间》呈现出的就是这样一位无愧于波澜壮阔的近四十年当代中国历史进程的时代同行者的形象。

对于20世纪中国的社会演进而言，其重要性并不亚于前述那样一些历史时刻。平清兄选择的社会身份也恰恰是身处时代紧要环节的“新闻人”这样一个与历史发展紧密相连的前沿角色；他所供职的《广州日报》又恰好地处中国改革开放和新一轮社会转型的第一线。可以说，历史向平清兄同样提出了一个有关现代知识者的世纪之问：新一代的文化人能否成为这样一个巨变时代的有机的融入者，继而成为一个与时代相互催生的有机的同行者？今天看来，平清兄交出了一份精彩的答卷。其实，早在《俯仰之间》之前，平清兄就曾经出版过一部时政评论集《百姓知情天下太平》——此书书名昭示了贯彻于其时政评论的理念及追求，其中收录的彼时他作为《广州日报》专职评论员撰写的大量的时政评论文章，其中既有让他声名鹊起的写于2003年广州“非典”爆发之时的及时锐评，也有更多围绕广州禁摩、医患矛盾、农民工问题、城中村改造、教育界乱象等等时新性话题的长短快评，这些文字也正是平清兄与时代对视的产物。多年之后，平清兄忆及此书，专门写了一篇情深意切的文章《那个生机勃发的时代》，这篇回忆之文便收录在《俯仰之间》当中，时隔17年之久，作者的笔墨依旧滚烫，时代感思、文心笔意，依然鼓动人心。正如作者所言，“新闻的触角（敏锐性），文学的手法（表达方式），哲学的思辨，历史的评述”，再加上梁启超式的“笔锋常带感情”，使得这些时评文字回响着我们时代当下的声音，“从新闻出发，指向的却是广义的人生”。

平清兄置身时代最前沿的自觉意识也带给他不同于常人的历史感知。作为上世纪80年代的大学生，作者自然也从改革开放初期的年代里受益良多。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普遍流行的有关80年代的忆旧与怀念风潮之外，作者别具只眼，一再提醒我们关注当代中国另一个时间更为切近的思想解放、蓬勃向上的活跃年代——也就是新世纪之初到移动物联网兴起前的那十年，作者称之为“小阳春”。彼时，中国刚刚加入世贸协定，在拥抱全球化的路上狂奔；尽管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举国上下，到处洋溢着乐观的泱泱大国气象，其精神表征之一便是纸媒时评的热潮。对于关心中国社会思想发展与精神演进历程的读者而言，这种更为贴近历史发展实际的新的观察与认识是极为必要的，因为它会带来我们对于时代新变的敏锐感知，而不再仅仅停留在对某个特定时代的惯性的精神依赖上。

在书中的《五十感怀》一文中，作者曾特别引用帕斯卡有关四种人的说法：“有热诚而无知识，有知识而无热诚，既无知识又无热诚，既有热诚又有知识。”平清兄当然可以被归入第四种人。其实，读过《俯仰之间》，我们还可以再给作者加上一条，那就是“有热诚之心、有知识根基、有实践品格”。客观而言，前两条已然是难得之素质，而能拥有自觉的实践品格，更是为众多的知识者所不及。从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到屠格涅夫小说中的罗亭，从文艺复兴时期的16世纪末期到19世纪晚期，西方文学中，“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拙于行动的思想者形象的隐喻贯穿其中；而在中国现代知识者那里，长于案头论道、无力践行信仰的人格缺失更是不乏存在。平清兄在华东师大和复旦大学先后取得文学硕士和博士学位，其专业出身分别是世界文学中的俄苏文学和中国现代文学，可以说既见惯了俄国文学中的“多余人”形象和现代文学中的“零余者”人物，也熟知两国文学史上更多的身体力行、投身跌宕起伏的时代洪流中的知识分子形象。也许，对照之下，这也正是他反思两种知识者人格的最早契机，也是他能够在走出书斋后，主动选择迎向时代、在实践中磨炼自我、完成自我的知识学动力。《俯仰之间》中那些融会了知识与思想、理论与实践、时代与自我的文字，塑造出一个可以将书生意气、现实关怀、生命实践合而为一的知识者形象。《选择广州》《山西的去与回》《从报道者到参与者》等篇目描画出的正是作者与时代同行的人生路径和事业轨迹。从中国第一家报业集团的一线实务，再到内地两家地方党委机关报掌舵人，从传媒实践到地方文化、传统典籍的编纂与研究，作者的事业转型其实也与当下中国的时代新变相呼应。文化自主性与历史文化资源的传承与研究是今天的中国所面临的新的时代课题，平清兄承担的文化管理与地方文献研究者的新角色也为《俯仰之间》增添了时代新质和厚重的历史感。

时代生活是一面多棱镜，既能折射出前述那些历史行进的大关节，也会映照出个体生命的细微处、日常人生的寻常物、情感心理的丰富性。所谓与时代同行，也一定是带着自我的感思、伴随鲜活的生命体验而行。《俯仰之间》自然也是名副其实，仰观宇宙、俯察万物，说到底，表达的均是自我与世界的多重关联，烛照的则是一个人精神世界的多义性。“鸿飞雪泥”“伤逝感怀”“忧思闲谈”“书评序跋”，本书中的各个专辑或记录心路历程、或怀念诗友亲朋，有现实抒怀，也有浮生絮语，更有与中外文人学者的撞击与对话。平清兄是一位富有感染力的真诚的对话者，若干年前，他来山东大学交流，百忙之中约我见面，我初感惊喜，继而被他的言谈风采所吸引。虽是读研时期的同窗，但年级不同，专业各异，当时交往极少。即便如此，那次毕业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也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又过几年，山大文献学专业的学生去广州图书馆参加活动，平清兄又托付他转交给我最新出版的《广州大典概要》。在我看来，平清兄那些丰富多彩的职业履历和现实事功固然令人敬佩，而他的襟怀坦荡、积极有为、有情善思、胸怀万物更是引人神往。《俯仰之间》可谓作者精神世界的写照，也是一代知识人记录下来的一段鲜活的生命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