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闹肚子,在床上躺了两天。
翻手机看字帖解闷,翻到王铎一件手札,第一句就把我看愣了——"数日来患痢。"
巧了,我也闹肚子。
那件手札不长,我把它反复看了好几遍。纸本,行书,写得潦草,信手涂抹的痕迹很重,不像平时看的那些立轴那么讲究章法。王铎开头就说自己拉了好几天痢疾,"甚不细"三个字写得挤成一团,像是实在没力气把笔画展开了。
我躺在床上看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平时看王铎的条屏、大轴,都是那种气势汹汹的连绵大草,字字张牙舞爪,恨不得从纸面上跳出来。但这件手札不一样。它小,收敛,甚至有点缩手缩脚。那个"甚"字的竖弯钩写得软塌塌的,像提不起劲儿来。
人要是不舒服,笔是骗不了人的。
我有一回发高烧,三十九度,手抖得握不住笔。那天偏有朋友要字,不好意思推,硬撑着写了一张四尺斗方。写完了自己没敢看,直接寄出去了。过了半个月朋友打电话来,说老兄你那字不对啊,怎么软绵绵的。我才告诉他那会儿正发着烧。
后来那张字我没要回来,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病中的字,其实比健康时候写的有另一种东西。你刻意装不出来。手没劲就是没劲,笔画虚就是虚,藏不住。
王铎这件手札里有一句特别戳我:"稍愈,当为弟书。"
意思是等我好一点儿了,再给你好好写一幅。
这话说得够实在。手头这一幅是病中随手写的,不算数,等精神头回来了重新写一幅给你。这语气不像大师,像个普通人。
我端着手机翻了半天,又看了一遍整件作品。
前面写病情,后面提到一位叫"七弟"的人,说"七弟气色甚佳"。又提到"口疮"和"眼眚"——他眼睛一直不好,晚年几乎瞎了。再往后就断了,后面内容不存。
整件作品的墨色变化很微妙。起笔的时候墨浓,"数日"两个字写得沉甸甸的。越往后墨越淡,到"稍愈"那一段已经接近枯笔了。不是刻意做出来的那种飞白,是真的写着写着墨越来越少,也懒得去添。
我特理解那种状态。床上爬起来,浑身没劲,研墨都嫌费事。手头这点墨将就着写,写完拉倒。哪还顾得上什么枯润、什么节奏。
手札这种东西,比正经创作更接近一个人。
正式写一幅诗轴,得考虑布局、考虑收放、考虑送给谁。手札不用。手札就是有事说事,身体不舒服了告诉朋友一声,借这个机会顺便写几行字。笔底下没负担,反倒什么都漏出来了。
我看了那么多王铎的立轴、长卷,说实话都远。那里面有个"艺术家王铎",端着架子在那儿挥洒。但这一件手札里只有一个"病人王铎",缩着脖子躺在旅舍床上,想写信,又没力气写太多。
"稍愈,当为弟书。"
这一句让我琢磨了很久。什么叫"当为弟书"?就是现在这字不算数,不是不给你写,是没写好。等好了,认认真真给你写一件能挂得住的。
你要是没病过、没在床上躺着还惦记着写字这事儿,写不出这种话。
我那天肚子好点儿了,从床上爬起来,找了一张毛边纸,试着临这件手札。临了一半临不下去了。不是字临不像——是那个"状态"不对。王铎是病中写的,写得软、写得虚、写得缩着。我病刚好,精神头回来了,手底下不由得就硬朗了。一硬朗,那股子病恹恹的劲儿就没了。
临帖这事儿,有时候临的不是字形,是当时那个人的体感。他的虚、他的软、他的"提不起劲",你临不出来,因为你没到他那个状态。
我把临的那半张纸揉了,扔一边。
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书桌上。我收好手机,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数日来的闹肚子算是过去了,但王铎那个"稍愈"还搁在我心里。
他后来好没好,给那位"弟"写了什么字,我不知道。但那个病床上还惦记着"给人家好好写一幅"的念头,让我觉得跟这个四百年前的人近了一回。
好了,就唠叨到这儿吧。谢谢您听一个病刚好的中年人聊王铎的手札。
若您也喜欢看古人这些没经过修饰的字、在病中随手写下的寥寥数语,不妨点个关注。往后我再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手札、尺牍,接着跟您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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