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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清一代,海沧的文教事业可谓宋明以来的至暗时刻,特别是晚清时期,全民下海的风潮,更让这里成了读书人的落凤坡。然而,就在清朝正式废除科举考试的前夕,海沧生员竟然连续在福建省最后四科乡试中各有落子,实在神奇。

如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科伊象昻榜“邱炜萲”(新垵人)、光绪二十三年(1897)丁酉科郑书祥榜“陈炳煌”(青礁人)、光绪二十八年(1902)补行庚子辛丑恩正并科林传甲榜“邱曾清”(新垵人)、光绪二十九年(1903)癸卯恩科林志炬榜“邱曾山”(新垵人)。

参考资料:李厚基.福建通志[M]. 福州:福建督军署,1922 (民国十一年):福建选举志之卷十三

四位举人,均拥有符合当时海沧大环境的共性身份:富侨。他们不同于其他省份学子“学而优则仕”的奋斗方式,而是调换了途径,改以“商而富则仕(功名)”。

从有限的史料中,我们发现,这些带有浓厚华侨背景的举子们,在他们考取功名的路上,尽管过程有些波折,但是在卖官鬻爵成风的清朝,“有钱傍身”最终还是让他们找到了实现目标的捷径和机会。

一、等了半个世纪的乡试第六名

关注点重回到道光二十六年(1846)丙午科福建乡试,这是晚清海沧科举的分水岭。

近半个世纪的空档与等待,海沧在这一年终于等来一位新科举人,这不是科举人才的断层,而是海沧社会由本土自给自足向海外谋求补给的蜕变过程的必然结果。事实证明,该时期下南洋的海沧人民,正在用一种不一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科举文化上的殊途同归。

按同治《福建通志》和光绪《漳州府志》的记录,道光丙午科共有2人来自海澄县,其一为第六名邱曾新。邱曾新中举后,在赴京公干时,曾为北京的漳州会馆捐献例银,因而得以将较为详细的名讳记录在案,“邱曾新,香圃,海澄人,道光丙午(乡试)”。(参考资料:(清) 杨熊飞.漳郡会馆录 [M]// 漳州文库编委会.漳州文库.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1:卷一·文科名)

查《新江邱曾氏族谱》,其科举名录中记有:邱会新,名如菜,字淑羹,又字君喻,号香圃,榜名会新,补光禄寺良醖署正。由“香圃”及“光禄寺”可知,族谱中所记录的邱会新,即举人邱曾新无疑,可能是族谱2014年重修时误将繁体字的“曾”抄错为“会”。

族谱还提到邱曾新因“本府匪扰乱,在署告寻亲假开缺回籍”。时道、咸年间,闽南地区小刀会活动频发,而新垵又是重灾区,邱曾新能在此时毅然抛弃名利回乡,不恋官场风云,想必是个坦坦荡荡的好汉。

然而,邱曾新的回乡,可能远没有族谱描述的这么简单。

二、覆试四等,褫夺功名

道光二十三年(1843)起,清朝正式规定,所有举人进京参加会试前,均需到礼部进行覆试。综合覆试成绩及本省乡试原卷笔迹、文风比对结果后,评为一~四等及不入等:一~三等准予参加本年会试,四等依照荒谬情况罚停一~三科会试,而不入等则可能被革去举人功名,降回生员,情节严重者送刑部审讯。

道光三十年(1850),邱曾新按例进京参加了礼部主持的覆试。在此次覆试中,共有十五名各省举人位列四等,均被罚停会试二科,而其中的邱曾新竟以“文理悖谬”被褫夺福建丙午举人功名。(参考资料:(清) 翁心存。知止斋日记 [M]. 稿本。北京:国家图书馆 藏:卷十二)此外,邱曾新原参加福建乡试的生员(附生)身份,似乎也同时被革除了。

令人意外的是,邱曾新对于此次超纲的处罚力度并未提出异议,只是在当年提出了“捐复附生”的请求。恢复附生的身份,对于清朝来说是相当简单的事情,更何况邱曾新此次愿意通过正规的“捐纳”途径“捐复”(捐纳监生,公开价:108两)。只是,邱曾新有被褫夺功名的案底,按流程还得上报礼部审批。可笑的是,礼部竟然回绝了邱曾新“质朴”的请求,其原因也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礼部接获案件后,立即调阅了邱曾新进京参加覆试的原卷,覆核官看了卷子后,大吃一惊:“实属悖谬”,果断下了批示:“不准捐复附生”。

原来,举人覆试,仅需当场完成四书制义1篇和五言八韵试律诗1首即可,而邱曾新竟然在这么正式的考试中随意答题并抄录唐诗二首凑数,以至于考官注以“文理不通”后给予了“史上最严格”的处罚。

咸丰二年(1852),不气馁的邱曾新再次呈上更“富有”的请求。首先,他解释了自己覆试答卷不理想的原因,“因感冒风寒,心神迷乱,凑录唐诗交卷,以致考列四等,奉旨斥革”;其次,表达了自己知耻而后勇的自省,“伏思革举获罪之由,止于诗文荒谬,不敢自弃”;最后,提出了新的请求,“呈请加倍捐复原资,另捐官职等情”。这次请求,邱曾新言辞恳切,诚意满满,对于清朝来说,不仅获得美名,还有捐纳收入,自然乐见其成,于是“准其以原名捐监,另捐官职”。

(参考资料:(清) 礼部。钦定科场条例 [M]// 沈云龙。近代中国史料丛刊。台北:文海出版社,影印本:卷七&卷四十九)

如此看来,邱曾新的从六品光禄寺良醖署正之职,可能不是举人未革除前通过正常渠道获得的,应是在咸丰二年以后通过捐纳官职取得的虚职。既为虚职,便不存在族谱所说告假归籍的问题。在那个年代,不管通过什么渠道获得功名,都是值得庆贺、炫耀的大事,倘若出现了褫夺功名的坏事,能隐便隐了。

三、富侨是非多

光绪二十三年(1897)十二月,清朝对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福建等省丁酉科乡试中式硃墨卷进行复核抽查。重点关注了考生涂改标注和考官应贴不贴的问题:凡抬头涂改者罚停二科;添注涂改字数、添改挖补迹涉可疑者罚停二科;受卷官应贴不贴罚俸一年等。

在此处抽查中,共发现了十卷存在不合格现象,其中大多数考生因部分错误被罚停一~二科,惟三人错误太多,被罚停了三科。福建乡试仅一卷存在问题,为第七十一名的陈炳煌,第一场通共添注涂改过百字,又第二场添注涂改不符三十余字,两案叠加,罚停三科。(参考资料:(清) 礼部。续增科场条例 [M]// 沈云龙。近代中国史料丛刊。台北:文海出版社,影印本)陈炳煌如此错误相对于邱曾新似不算什么,但对于福建乡试千万考生来说,未免有些浮夸,是文章过于出众而被破格录取,还是卷面和涂改无关最终结果?

青礁村芦塘社富商陈再安为光耀门楣、一改商人卑微地位,将重宝押在年少有才的儿子陈炳煌身上,其背负的家族希望可谓巨大。从陈炳煌在中举前后积极参与海沧社会公益事业所扮演的的董事、协董角色看,他并非纨绔子弟,甚至在文化分工上颇有建树。或许,乡试墨卷复核的错误,只是他在乡试中的一个纰漏点吧。

与陈炳煌情况相似者,还有邱炜萲,即后世闻名的邱菽园。他的父亲邱笃信,是侨居新加坡的富商,实力与陈再安不相上下。当他完成了商业成就后,也开始走向“商而富则仕(功名)”的老路。邱菽园作为新加坡最出色的诗人、文化学者之一,也终于成为了南洋最早的、具备真才实学的举人之一。

与功名绑在一块的邱菽园,想要进一步仕进,在风雨飘摇的清朝后期,似乎只能凭借运气了。就在这纠葛之中,借保皇名义招摇撞骗的康有为成了邱菽园曲线救国、实现功名愿望的新希望,于是,邱菽园将父辈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财大把大把投入了康有为的口袋。直到康有为骗局破败,邱菽园才恍然大悟,自己竟然上了贼船。而此时,邱菽园资助康有为的消息也传到了清朝中枢,他很快便被全国通缉,眼看举人功名随时要被革除了。

光绪二十七年(1901),悔悟的邱菽园立即找到张之洞,希望通过报效赈捐白银一万两换取朝廷的再信任,并彻底与康有为划清界限。就此通融,邱菽园的通缉令不仅被彻底撤销,而且还恩赏著加主事职,并加四品衔。

(参考资料:大清德宗同天崇运大中至正经文纬武仁孝睿智端俭宽勤景皇帝实录 [M]. 清内府抄本。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藏,第四百八十六卷)

光绪二十八年(1902),在福建绅士郎中陈纲的劝说下,邱菽园再度捐助赈款二万两。闽浙总督许应骙随之上奏朝廷请赏,邱菽园又得以获得二品顶戴,及送部引见的机会。就此,依靠财力,邱菽园完成了通过科举途径所无法达到的殊荣,幸与不幸?只有邱菽园自己知道。

或许,从邱菽园亲手为自己营造的墓碑上“处士”二字,便已写出了邱菽园自己,以及晚清诸位海沧富侨举人的心境:末世功名,一纸钞票的玩笑罢了。

(参考资料:大清德宗同天崇运大中至正经文纬武仁孝睿智端俭宽勤景皇帝实录 [M]. 清内府抄本。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藏,第四百九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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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菽园墓,新加坡武吉布朗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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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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