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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岁末,在父亲的书房。母亲把一摞手稿抱到我面前,说,你把这些稿子整理一下吧,按爸爸的意愿捐给中国现代文学馆。父亲走了快三年了,我一直不愿翻动整理他的书稿,因为整理就意味着承认他离去。书房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直没动过。不动,就好像他只是出了远门,还会回来。

我抚摸着这些旧稿纸,纸是凉的,但字是热的。这些文字足以证明他活过,活得有意思,活得值得。它们让他在另一个意义上还活着。整理中,我看到一篇从未见过的文章:《寄给冰川纪前的情人》。这是一篇散文,两千字左右,写给一个虚构的情人。文字绮丽、怡悦、奔放,有对宇宙的宏大幻想,有对生命脆弱的无望,对爱情的依恋,和对生死不确定的恐惧。

父亲所有的文字我都读过,唯独这篇,一点印象也没有。翻遍他历年的发表档案、文集——哪儿都没有。什么时候写的?什么情况下写的?为什么不发表?都成了谜。也许,这是他有意识留下的,当成遗产留给我,他知道自己终究有一天会离开,知道我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他离开后的空落。他留下这篇文章,就像一个远行的人在家门口留下的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自己回来的路,而是为了让屋里的人不那么害怕离别。

从稿纸的样式推测,这篇文章大致写于90年代,或者是抄录的旧作,更早。总之,至少距今三十六年了。那年他四十九岁。那个时代的文字,竟然没有一点陈旧感,也没有那个时代常见的语言腔调和思维方式的束缚。如果抹去年份,你完全会以为这是今天某个年轻人写的——激情,浪漫,鲜活,充满无法无天的想象力和感染力。

于是,我把这篇文章试着发给仁发主编。他在遥远的长春,于冬日午后很快作了回复:这篇隔世手稿,拟在《作家》杂志刊出。激动与感慨之际,我把这篇文章又读了一遍。读到那句:“你知道上帝给我们瞬时的快活要做出多少繁难的安排吗?”我不知道。但我想,此刻这个瞬时,他一定安排了很久。

感谢《作家》杂志!

张晓雪

2026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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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吗,那个初冬的傍晚?就如眼前一样,大河两岸阴晦多风,铅样的天空使人记不起时光与季节。落叶旋转为斑斓的图画,仿若费人猜想的暗示。那时我知道我们在大宇宙的传送带上即将步入尘沙,你闪亮的乌发在瞬间透出鬓霜。我们背着人世的喧嚣,背着即将沉落的天光,挽臂走向晦暝深处。一群暮鸦飘飞在水天苍茫的远方,雾霭舒卷为温情的召唤。

不知道二亿年后耶稣将在伯利恒降世,那一刻,我心中充满对人与神的亵渎。我知道我们以秒为计地苍老枯萎对于星河的永恒是多么不公。激情随着一闪即逝的青春早已平复如若断若续的细流,竟不干涸,也不汹涌,随着你我的肌体枯皱,直到如风中残烛。

你没有述说你的惋惜和追悔,只是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如震颤的夕照。是的,我们曾享有过一切,享有过。然而我知道我们深深的深深地为这一切后悔。当绿野铺展开烂漫的春光,晴空升高为灿然的明朗,我们曾在怡悦里奔跑,用洋溢活力的步态每每穿过闹市,为着走向所爱而满心欢喜。然而你知道那是造物主为我们造设的幸福吗?你知道那是二亿年酷烈的地壳为我们运动,汹涌的冰川为我们砍削出瑰丽伟壮,大海退回到蔚蓝的天边,雨林在日月星辰的照耀下涂染出生命的原色,人世历经了战争与灾荒的一次次劫难……你知道上帝给我们瞬时的快活要做出多少繁难的安排吗?在你的初吻里,我曾以为自己奢侈地挥霍了每一个甜蜜的细胞,我觉得我们的热烈是可以回味三生,我望着你被热情燃红的婴儿般的脸庞说,“有这样一刻,再不后悔从人世白走一遭。”我知道自己的胸肌多么健美,那是因你欣喜不改地爱撫,因你闪闪发光的眼睛里浩荡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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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你知道冰川在我们死后多少时日才能再来?你知道在我们出生相逢之前世界在上帝手中被造出又毁灭了多少次?那一刻,初冬的阴沉的风中,我们挽臂走向暮色。宇宙在寥落中沉思,恍惚间有隐隐雷声在地层深处起伏。时间和空间如奔流不息的星云,无休无歇,向无底的黑暗旋转。我说:"瞧啊,瞧!"你肯定看见了上帝摇动的纺车。生命线从他手中扯出,在纠缠不休中滚成五光十色的绚丽。“这便是人世吗?”你瞪大无邪的眼睛发问。上帝不回答你的问询,他一刻不停地纺,纺……“那么我在哪儿?”你说。

一切机缘只在回忆中才悟出命定的轨迹。你的叹息是那样微弱。难道我们不该后悔吗?为每一次错过的机缘,为每一次血液的燃烧?

“是啊,”你说,“我还是后悔。”

“没事。”我装出大咧咧的样子说,“上帝还会再造我们一次。那时……”

难以忆起分手后各自的遭遇。难以肯定是你先我而死,还是我先你而去?也许你死于车祸,死于机难,死于一次偶然的暴力……其实你不过九十高龄病故。我难以想象你如何目昏耳聩佝偻在手杖上望着迟迟日影在沉湎往事中消磨。那时我早已超然物外,以英年早逝的潇洒弥散入时空的汪洋大海。那时我说:"没事。反正都会平静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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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六层楼的斗室窗前,在思念中给你写。我知道我们在无奈中盼望了很久很久。在我们瞬时的明亮闪过以光年计算的流程,多少个万年以后,人类毁于一旦。精灵忍耐过严酷漫长的日光,等待又一次冰川排空而过……在伯利恒木匠约瑟的儿子诞生一千九百九十二年之后,在铅一样的天空下,我感觉到世纪末正向你发出信号。我知道你如所有灵长目动物一样随着锡安山青草萌绿,洪水把方舟搁浅在橄榄树茂密的丛林,从亚当和夏娃的交合中走出伊甸。我们曾经相期,许下诺言,补赎第一次爱的缺憾。“下一纪人间,我们一定要爱得更好。”……然而我无法知道你生命的轨迹将经过哪个座标,时空对于我们宏大到空濛茫然。我想对你说,这一纪的人与上一纪的人一样没有指望,一点也不用为他们忧虑。为幻影的蛊惑而孜孜矻矻,每天都在为自己的末日奔忙。我想,他们必将在遁入乌有时后悔没能更灼热,错过了上帝的苦心安排。

你在哪儿?

也许这一纪人世我们难以交臂,但我知道我们定能重逢。无限大的时空给了我们无穷多的机会。当《圣经》和《不列颠百科全书》全都消匿入虚无时,太空只留着我和你的期许。因人生的遗憾而不肯罢休。

(原载《作家》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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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禾(1941—2023),原名张其华,河南唐河人,中原作家群重要代表。曾任河南省作家协会主席、省文联副主席。短篇小说《五月》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代表作长篇《匪首》《父亲和她们》《十七岁》,小说集《落叶溪》,随笔集《在自己心中迷失》。文字浸润南阳地域风情,坚持人性书写,以诗意笔法探索乡土命运与个体精神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