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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纵观古代经济,我们总习惯在史书叙事与主观评判中找寻答案,借笔墨文字丈量王朝盛衰、人间贫富,却常被模糊的叙述遮蔽历史真相。学者刘大洪另辟研究蹊径,将现代量化分析引入古代经济研究,系统梳理从上古到清末的经济发展脉络,著成《历史的账簿:数量化中国古代经济简史》(以下简称《历史的账簿》)一书。
当叙事让位数据,千年风云便有了精准注脚;当盈亏映照国运,王朝运转自有内在逻辑。为此,本刊专访刘大洪,解读镌刻在数字之上的中国古代经济密码。
叩问历史的认知盲区
上观新闻:您并非传统科班史学研究者,是什么契机让您聚焦古代经济史,选择用数量化、GDP统计的现代方法,重构先秦至清末的经济发展脉络?
刘大洪:十几年前,我只能算是历史研究的门外汉,广泛的阅读让我对历史产生了浓厚兴趣,但越深入研读,心中的困惑就越多。譬如,中国古代两千多年来以王朝更替为标志的历史周期性变局,为何是世界文明史上独有的现象?其形成机制有何特殊之处?中国古代文化的特质,是否真如钱穆先生所言,西方文化重物质、中国文化重精神?是否西方文化更具冲突性,中国文化更具调和性?
类似的疑问投射到经济问题上,正是《历史的账簿》全书聚焦的中国古代经济的核心命题。经济是人类社会生存发展的物质基础,也是后人认知、评判历史的重要依据。但我发现,即便通读现存所有中国通史与古代经济史著作,依旧无法清晰界定历朝历代的经济发展水平。除了葛剑雄先生主编的六卷本《中国人口史》在古代人口统计领域实现了系统性突破,国内绝大多数历史著作,仅局限于经济现象的梳理描述与定性分析,或是对耕地、亩产、财政收支的碎片化考据,没有一部著作能解答我心中的诸多疑问。
比如汉、唐经济孰强孰弱,宋、明工商业发展水平孰高孰低,历代财政收入体量孰大孰小、税收占GDP比重孰轻孰重、农民生活水平孰优孰劣,中国古代经济的长期发展走势究竟怎样……这一系列悬而未决的问题,让我决心从古代经济量化统计入手,深挖诸多历史现象背后的深层次原因。
上观新闻:传统古代经济史研究,大多聚焦朝堂赋税制度、农书典籍、局部个案考据,极少搭建长时段的宏观数据模型。在您看来,传统史学研究为何需要引入计量统计方法研究古代经济?
刘大洪:这是一个极具价值的问题。我印象很深的是,上世纪史学界、理论界曾发起一场影响深远的“资本主义萌芽”学术大讨论,最终却无疾而终。究其原因,除了学界对“资本主义萌芽”的定义众说纷纭、没有统一标准外,最核心的症结在于,辩论双方都缺乏令人信服的系统性经济统计数据,仅依靠零散、局部的经济现象作为立论依据,自然各执一词、无法说服彼此。
美国学者龙多·卡梅伦研究英国资本主义发展,便依托硬核统计数据佐证观点:1688年光荣革命当年,英国农业占GDP比重仅40%。反观国内,传统历史研究长期缺失这类系统性宏观数据。主流典籍中,大多只有“某朝经济繁荣、末年衰败”这类模糊的定性描述,极易混淆不同朝代、不同阶段的经济发展层级。
一旦搭建量化统计框架,历史发展趋势便清晰可辨:整体来看,从先秦到唐宋,中国古代经济总体发展态势曲折向上。而自元代中期起,明清经济陷入长达五百年的增长陷阱,人均粮食产能、人均GDP、非农产业GDP占比、城镇化率、自耕农可支配收入等核心指标持续下行。若看不清这个经济长期走势,很容易将明清经济与唐宋经济等量齐观,误判为“盛世”常态。不难看出,系统性、连续性、全方位经济统计数据的缺失,是传统古代史学研究的核心盲区,这也是计量史学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
以数字锚定历史真相
上观新闻:您的著作定名《历史的账簿》,将历史转化为一本可核算、可比对、可溯源的总账。在您的研究体系中,“历史的账簿”的核心内涵是什么?它与传统正史、叙事史学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刘大洪:常言道,凡事要心中有数。经济研究更是离不开数据核算,正如一粒小米换不来一头大象。不止经济问题需要“算账”,诸多历史人物评价、历史事件定性,唯有依托数据核算,往往才能贴近真相。
以诸葛亮为例,这位三国时期的政治家、军事家,千百年来备受世人推崇。但依托《历史的账簿》的数据复盘,我们能得出更客观的评判:刘备去世后,诸葛亮主政蜀汉,为达成兴复汉室的政治执念,持续消耗巴蜀全境人力物力连年北伐,加剧了蜀汉的国力消耗与民生压力。
这一判断并非主观臆断,全部源于真实数据核算。诸葛亮在《前出师表》中早已直言“益州疲敝”,明知蜀地民生困顿,依旧坚持举国北伐。庞大的常备军叠加连年战事,给巴蜀百姓带来了沉重的生存压力,西晋初年便有学者批评其“劳困蜀民,力小谋大”。
客观而言,诸葛亮从严治蜀的核心目的,是保障朝廷赋税征收与兵员征调。我们认可他是千古忠君的典范,但不能片面将其塑造为完美圣人。这正是《历史的账簿》的价值所在:以客观数据甄别正史叙事的主观偏向,还原历史人与事的本来面貌。这也是它与传统叙事史学的根本差异:叙事史学侧重主观价值评判与故事梳理,计量史学优先以客观数据定是非、辨真伪。
上观新闻:将现代GDP、财政、人均收入等经济学概念,套用在中国古代农耕社会的研究中,是否存在学术上的“时代错置”问题?
刘大洪:我想这是读者朋友们看到“GDP”这一现代概念后的直观误解。首先厘清核心概念:GDP是国民收入,与人均GDP结合可衡量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只要人类社会存在生产与消费活动,就必然产生国民收入,这一经济规律不分古今。有无“GDP”这一专有名词,和是否存在国民收入这一经济指标,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这就好比汉代将面条称作“汤饼”,我们不能因古今称谓不同,就判定汉代没有面条。同理,用现代量化指标研究古代经济,不存在所谓的时代错置问题。同时,这项研究有着清晰的学术边界:绝不脱离历史事实捏造数据、无中生有增设指标。简单来说,古代不存在的经济业态,绝对不纳入核算体系。比如古代不可能出现线上营收、电费等现代收支项目,坚守时代客观事实,是量化古代经济研究的基本底线。
从经济数据透视王朝命运
上观新闻:古代量化经济研究的最大难点,是史料数据零散残缺、前后矛盾,且历朝统计口径不统一。您的著作需要系统估算全国人口、耕地面积、粮食亩产、财政收支、物价水平、非农产业占比等核心指标,哪一类数据考证难度最大、最耗费精力?
刘大洪:客观来说,古代经济基础数据的考证工作量极大。目前仅有葛剑雄的《中国人口史》和余耀华的《中国价格史》形成了完整成熟的研究成果,可直接参考,其余各类史料数据均需借鉴史料和研究成果,逐条核对、反复推演计算。翻看梁方仲的《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就能发现,历代官方耕地记载普遍存在矛盾。
以北宋为例:北宋初年在册耕地5.2亿宋亩、人口四千六百余万;中后期人口增至九千万,官方在册耕地反而降至4亿多宋亩。这类反常数据,让黄仁宇认为明代所有耕地记载均失实,但我持不同观点:集权王朝吏治清明的治世阶段,官府行政执行力较强,明洪武二十六年的耕地统计、西汉晚期的耕地普查,准确度都极高,后者更被何炳棣称作古代统计奇迹。
我通过系统梳理,总结出千年耕地波动范围:西汉末年全国耕地5.71亿市亩,1950—1955年新中国成立后耕地面积为15亿至16亿市亩,一千九百余年间,全国耕地长期在5亿—16亿市亩区间浮动,受气候变迁、王朝更迭、人口增减、农业技术、赋税政策等多重因素共同影响,各朝代耕地数据均可多方溯源、交叉核验。
相较之下,粮食亩产的考证难度更高,历代史料记载悬殊,但两千多年的整体发展脉络清晰可辨。汉代北方旱地亩产约38公斤,黄淮地区约40公斤,淮南水田稻产70公斤,剔除东汉后期,汉朝全国粮食加权平均亩产稳定在40至42公斤;学界测算清代粮食平均亩产约120公斤,与1951—1955年无化肥、无农机的传统耕作条件下,全国117公斤的亩产高度契合,数据可信度很高。整体来看,汉至清代,全国粮食亩产在40—120公斤区间缓慢抬升。
全书数据严格遵循两大校验标准,最大限度规避主观臆断:一是不依托单一史料下定论,核心指标全部多源互证,即便南北朝北方亩产48公斤接近孤证,也可结合汉唐宋北方亩产走势、古代气候变迁与农耕技术演变轨迹,佐证数据合理性;二是全程保持测算模型与计算公式的一致性,若计算结果与权威史料相悖,优先复盘模型参数、核查核算流程。
上观新闻:在梳理海量数据的过程中,最颠覆传统史学认知、最让您意外的研究结论是什么?
刘大洪:最颠覆固有认知的,是春秋战国五百年的经济发展水平。按照传统史学叙事,春秋战国战乱频发、诸侯割据、民生动荡,经济发展必然遭受严重压制。但量化核算结果彻底超出我的初始预判,我反复复盘测算模型、核对各类史料,最终确认结论真实可信。
西周末年至春秋战国的五百年间,冶铁技术全面普及,铁制农具大面积替代传统木石农具,古代农业生产效率实现跨越式提升。这五百年间,全国粮食总产能扩张8.6倍,人均粮食产能上涨1.7倍。春秋战国这五百年的经济扩张规模,在中国古代两千余年历史中空前绝后。
这组核心数据也厘清了深层的政治演变逻辑:正是春秋战国时期积淀的雄厚经济基础,催生了周秦之变——这是中国古代两千多年唯一一次政治革命。目前,全书所有跨朝代量化的数据,均未与权威基础史料的宏观叙事相悖,与整体历史脉络可相互印证、互为支撑。
上观新闻:您的研究格外重视气候、自然灾害、生产技术三大变量与经济数据的联动。在您看来,自然条件是王朝兴亡的表层导火索,还是底层决定性因素?依托量化研究,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天命”与“人定胜天”这两个传统历史观念?
刘大洪:首先要明确核心边界:在古代农耕文明体系下,重大天灾确实会对区域农业生产、百姓生计造成毁灭性打击。放眼全球古文明史,四千三百多年前的全球性极端天灾,直接导致西亚阿卡德王朝、埃及古王国覆灭,印度河哈拉帕文明式微,我国同期多数原始农耕聚落也纷纷衰败;公元前1600年前后,全球性大旱灾重创夏朝与埃及中王国,两大王朝同步走向覆灭。
但与疆域狭小的海外古文明不同,中国疆域辽阔、地理环境多元,具备极强的容错空间,东方不亮西方亮。短期气候波动、重大天灾,只能成为王朝衰败的表层导火索,绝非王朝兴亡的底层决定性因素。
绝大多数王朝覆灭,深层本质都是人祸大于天灾。东汉、明朝走向崩塌,核心诱因是土地兼并失控、社会分配极度不公、中央政府丧失或放弃了赈灾安民的公共职能。
观念层面,“天命论”与“人定胜天”,是人类面对自然灾害形成的两种极端认知。天命论盲从宿命、消极被动,不符合华夏主流价值;人定胜天则过度夸大人类主观能动性,即便在现代科技高度发达的当下,人类依旧无法抵御全球性极端天灾。敬畏自然规律,深耕人为治理应该是人类面对天灾时的正确选择。
从历史盈亏照见现实逻辑
上观新闻:学界长期给中国古代经济贴上重农抑商、发展停滞、内卷固化的标签。您的长时段量化数据,是否支持“古代经济长期停滞”这一主流论断?
刘大洪:量化数据明确否定“中国古代经济长期停滞”的主流标签,但也不认可“古代经济持续繁荣”的片面认知。两千多年中国古代经济整体呈现标准的金字塔走势:春秋战国起长期曲折上行,宋代抵达发展顶峰;自元代中期起持续下行,落入长达五百年的增长陷阱。晚清人地矛盾激化、生态持续退化,叠加太平天国运动、西北民变、光绪初年北方大旱灾,近1.2亿人非正常死亡。这场极端的人口损耗,暂时缓和了人、地、粮的结构性矛盾,但到了清朝晚期,“抢米”“闹粮”风潮四起,标志着传统小农经济已走向绝境。
我列举几组核心直观数据,清晰呈现各阶段发展差距:汉代城镇化率约5%,非农产业占GDP比重23%;宋代创下古代峰值,城镇化率达10%—12%,非农产业占GDP比重突破40%;明代城镇化率最高达9.7%,非农产业占比37%;晚清两项指标双双下滑,城镇化率跌至7.1%,非农产业占比仅30%。整体而言,宋代之后的古代经济,并非停滞不前,而是持续性逐级衰退。
上观新闻:近千年中西经济“大分流”,是经济史学界的核心议题。从您的标准化数据框架来看,中西经济发展的分水岭究竟出现在哪个时期?造成近代中外经济差距的根源,是制度、资源、技术还是财政结构?
刘大洪:在我看来,美国学者彭慕兰《大分流》的立论存在显著局限,因此在学界始终存有巨大争议。
宋代的中西社会同属传统农耕文明阶段,二者差距更多体现为经济总量和农业、工商业规模的高低之别,并未形成制度、科技底层发展路线上的代际优劣,严格意义上尚未出现决定性的经济发展分流。彭慕兰的研究存在一处饱受诟病的抽样逻辑偏差:他选取18世纪清代江南富庶区域,与同时期英格兰地区对标,极易让人误读为以江南一地的繁荣定义整个中国的经济层级,忽略了中国广袤内陆与江南之间巨大的区域发展落差,也使得其整体结论存在片面化风险。
而他提出的“煤矿地理条件决定工业革命诞生地”这一论断,同样经不住历史和逻辑的双重考问。工业革命率先在英国兴起,离不开西欧工商业长期发展、制度变革、社会转型、17世纪近代科学知识体系和教育体制确立的大背景。单纯矿产资源禀赋,不足以解释工业革命为何率先落地英国。
至于海外殖民地资本积累,它是推动英国工业化的重要外部助推力量,却既不是近代工业革命的必要条件,也绝非充分条件。葡萄牙便是极具代表性的案例:坐拥海量殖民地财富,却因本土封建制度固化,缺少能够承接转化财富的现代制度、工业技术体系,大量殖民收益流入王室贵族的奢侈消费,最终只催生了短期投机暴富与国内通胀,没能孕育出内生性的近代工业经济体系。
归根结底,近代中西经济大分流的核心根源,在于西方率先完成了近代经济制度重构、搭建起完整的近代科学体系与国民教育体系。经过数百年积累形成的制度、科技、教育三重代际差距,让近代中国在工业革命时代逐步落后于西方列强。
上观新闻:以账本数据解构历史,应当守住怎样的研究边界?
刘大洪:量化数据只是历史研究的工具,而非全部。冰冷的计量数据,核心价值是帮我们去伪存真、还原客观经济事实,助力我们鉴别并读懂鲜活的历史发展脉络,但它绝对无法替代政治、社会、思想文化等人文维度的历史研究。这也是我后续计划撰写一部通史类著作、补足人文研究视角的原因。
上观新闻:立足当下视角,中国古代千年财政史,留给当代最重要的启示是什么?
刘大洪:纵观历代王朝财政运行规律,可总结出一条清晰的核心结论:王朝建立初期,新生政权的财政支出普遍偏向民生基建、民生保障;而伴随吏治衰败、贪腐滋生,国家财政会慢慢褪去公共服务属性,最终沦为服务统治集团私欲、维系家天下统治的工具。以民为本、节制公权力财政支出,是千年古代财政史留给当代最核心的经验与警示。
上观新闻:最后想问您,您希望读者合上《历史的账簿》后,留下最核心的认知是什么?
刘大洪:我希望读者记住两点。其一,厘清中国古代千年经济真实的发展脉络,正视历代经济兴衰背后沉淀下来的底层历史教训;其二,切忌盲从书本结论,不对书中的数据与观点不加辨析、全盘采信。任何学术研究都存在自身边界,带着辩证眼光审视、保持独立思考,才是看待量化史学应有的态度。我愿借用笛卡尔的名言与读者共勉:怀疑一切,也包括这本《历史的账簿》。唯有辩证甄别各类学术成果、剔除谬误、沉淀真知,才能推动量化史学研究行稳致远、不断向前。
《历史的账簿:数量化中国古代经济简史》
刘大洪 著
文津出版社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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