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水镜 编辑I韫玉
出发总是迷人的。指尖划过屏幕,机票落定,酒店落定,一个绿色标签跳出来——“全网最低价”。世界仿佛慷慨地为你让了一步。
2026年7月25日,这个标签值五十一亿。
五十一亿,是携程四个月的利润,是中国反垄断史上第三高的罚单。十六亿五千万违法所得被没收,三十五亿两千万罚款上缴国库,另有一亿两千万退还消费者——那些钱原本就是他们的,只是被轻轻借走,借了很久,久到人们忘了自己曾经拥有。
消息传来的那天,携程说:“诚恳接受,坚决服从。”
像一个惯偷被按住手腕后,优雅地鞠了一躬。
携程的疆域有多辽阔?每两个在线订房的人,至少有一个落在它的网里。它控股去哪儿,坐拥同程,似一棵榕树,气根垂落之处,万物仰其荫蔽,也承其重。
帝国自有其爵位册封——“特牌”“金牌”“无牌”。特牌是亲王,金牌是公爵,无牌是庶民。位阶决定一切:流量、排名、曝光、生死。云南某民宿旺季月入十万,平台抽去四万。老板苦笑: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因为“独家合作”并不写在合同上,它只在业务经理的口中低声流转——“上了别家,就摘你的牌。”摘牌,便是从第一页消失,从视野中蒸发,从人间失格。于是佣金从百分之八涨到十二,从十五涨到十八,商家低着头吞咽,喉咙里塞满数字,说不出话。
这不是合作。这是效忠。
而效忠还不够。
即便你签了“特牌”,把身家性命交了出去,仍有一位管家日夜看守着你的价格。它叫“调价助手”——名字多温驯,像一只替你拂去灰尘的手。
它拂去的不是灰尘。是利润。
五一前夕,浙江某民宿老板将房价定在四百八十元。节假日,不贵。但“调价助手”上线了——算法判定你的价格“不够有竞争力”,屏幕闪了一下,四百八成了一百三。一天之内,数字被改了七八次。老板改回去,算法又改下来。像一扇关不上的门,像一只不停伸过来的手。电话无人接,申诉无人应。五一假期,满房,亏损。
“调价助手”永不疲倦。它不关心房租、水电、布草、早餐。它只关心一件事:让页面上那个数字比所有人低。至于数字之下,你是活着还是死去,它不在意。它只有一个指令:赢。赢下那场“全网最低价”的战争,哪怕战场化为焦土。
这让人想起旧时的农奴——交出收成,换得在土地上劳作的资格。只是农奴尚知自己在被取走,而今日的商家签下“特牌”协议时,屏幕写的是“激励”,是“扶持”,是“战略合作”。
漂亮的词。像漂亮的花,开在深不见底的井口。
让我们停一下。抽身出来,看看本该有的模样。
一间房、一个人、一次旅行。平台居中撮合,取薄薄一佣。三方各得其所,市场清清爽爽。许多行业都是这样运转的,简单,干净,像一场没有风浪的航行。
可惜,我们没有在那条船上。
处罚决定书写得很细。滥用支配地位,实施“二选一”,差别待遇,“调价助手”强制低价,不正当夺取定价权……每一个条款后面,都躺着无数个被改到一百三十元的夜晚。
罚金定在年销售额的百分之七点五——高于阿里巴巴的四,高于美团的三。数字在说话:情节更重,性质更恶,狼来了太多次,门终于关上了。
携程股价开盘跌了六个点,又慢慢爬回来。公关声明措辞工整,末了还加一句——“摒弃内卷式低效竞争”。说得真体面。仿佛过去十年的作为,只是一场小小的“内卷”失误,而非一柄精心铸造的、日日打磨的锁链。
但罚完了,然后呢?
云南那位民宿老板收到了一笔退款,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哪一笔佣金。他打开后台,“特牌”还挂着,“调价助手”的开关还开着,业务经理的电话还是忙音。日历翻过去,下一个假期快来了。他不知道这一次,算法会把他的门牌改成什么数字。
你打开App,那个绿色标签还在闪耀。你订了一间房,比隔壁省了二十块。你满意地关掉屏幕。只是你不知道——那间酒店为了扛住这个价格,把自助改成了简餐,把一日一换的布草改成了两日,把前台从两人减成了一人。
低价是有代价的。只是它不写在你的账单上。
我问那位老板:如果一切不变,你还会继续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合作,没有客源。合作,就是亏损。你告诉我,我有的选吗?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掉——却没有声音。
五十一亿,够买多少张机票,多少晚酒店,多少个“全网最低价”的标签。
但有些东西是买不回的。比如定价的权利,比如知情的一双眼睛,比如一个市场干干净净的本来面目。
我合上文档,打开那个橙色App。首页又弹出一张酒店,角落缀着绿色标签,在暗色背景里发着光。它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无辜,像一个从未做错事的少年。
只是这一次——
我知道它的价格了。
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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