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走针声。
我盯着桌上那份解聘通知书,上面盖着集团的红章,公章下是彭永发的签名,笔迹有点抖。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阳光刺眼,晃得人眼发酸。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彭永发站在门口,西装领带,却满头是汗。
他声音压得很低:“老何,下半年200亿的指标怎么办?”我抱起桌上的纸箱,侧过身,回头冲他笑了笑。
01
那天是我53岁生日。
我早上六点半到了公司,跟平时一样。
这么多年,我习惯了比别人早到,先把一天的事捋一遍。
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那间,窗户朝东,每天早上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都是亮的。
我到的时候,茶水间的热水还没烧开。保洁阿姨在拖走廊,看见我打了个招呼:“何总又这么早。”
“早点来清静。”我说。
其实不是清静。是我心里不踏实。
前天晚上,我在家审账目,发现一笔3亿的资金去向不对。
这笔钱是去年年底转出去的,收款方是一家叫“鼎盛科技”的公司。
我查了一下,鼎盛科技连个像样的办公地址都没有,注册信息也是去年才变更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公司这几年资金紧张,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3个亿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转给这么一家皮包公司?
我想给彭永发打个电话问问,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就没打。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秀兰翻身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睡吧。”
她没再问,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笔账目调出来再看一遍。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转款日期是12月28号,那时候我正在海南出差,签字单上的签字却是我的名字。
我根本没有签过这份转款单。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拿起电话,刚要拨彭永发的号码,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人事部总监刘琳,还有两个保安。
刘琳四十出头,平时见面总是笑脸相迎。但今天她脸上没有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我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何总,公司那边……”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决定跟您解约了。”
我手里的电话还举着,半天没放下。
“什么?”我问。
“解约。”她又重复了一遍,“从今天下午开始,您就不用来公司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解约赔偿金。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即日起生效。
“彭总知道吗?”我问。
“就是彭总的意思。”刘琳说完,把一支笔放在桌上。
我没接笔。我看着他,等她给我一个理由。
她没给。只是站在那里,两个保安站在她身后,像两座门神。
我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窗台上,我看见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刚来那年种下的,十年了,一直长到现在。
“这得有个理由吧。”我说。
“公司这边……”刘琳移开视线,“经营不善,需要裁员。”
“经营不善?”我盯着她,“去年120多亿的利润,是天上掉下来的?”
刘琳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签完那一刻,我的手有点抖。但我控制住了,没让她看出来。
“我的东西什么时候收拾?”我问。
“就现在。”刘琳说,“保安会帮您。”
我没看她,起身走到书柜前,开始往纸箱里装东西。
书柜里有二十多本荣誉证书,都是公司颁给我的。
我把它们一本一本放进纸箱,动作很慢。
有一本是最早的,2003年,年度最佳员工。
那年我才三十出头,刚从技术员升到部门主管,彭永发亲自给我颁奖,在台上拍着我的肩膀说:“老何,以后咱俩一起干。”
我关上纸箱,抱起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办公室我用了十二年。十二年了,我一个人,就在这里,熬了无数个通宵。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看见我抱着纸箱,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我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谢静怡。
她是彭永发的秘书,四十出头,平时话不多,但人很精明。
她看见我抱着纸箱,愣了一下。
“何总……”她叫了一声。
“没事。”我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她没出来。
我走进大厅,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白茫茫一片。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何!”
是彭永发。
02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身后停住了。
“老何。”彭永发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喘,“下半年200亿的指标怎么办?”
我抱着纸箱,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额头上全是汗。
“你让我怎么办?”他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老彭,”我说,“我被你开除了。”
“我知道。”他说,“但指标还在,再说……”
“指标不指标,跟我没关系了。”我说。
“老何!”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不能这样,我是逼不得已,我……”
“逼不得已?”我重复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焦灼,有不安,还有一个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老彭,”我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他说。
“二十三年了。”我重复了一遍,“二十三年前,咱俩在工地搭铁皮房,你请我喝二锅头,用的是搪瓷缸子。”
他没说话。
“那会儿你跟我说,老何,咱俩一起干,这辈子有肉吃一起,有苦也一起。”我说,“你还记得吗?”
他点了点头。
“那今天这事,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我问。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不说是吧?”我说,“那我走了。”
我抱着纸箱,转身往外走。
“老何!”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陈秀兰打来的。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我炖了排骨汤,你生日呢。”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纸箱放在旁边。
旁边有个卖早餐的小摊,一个老大爷在卖鸡蛋灌饼。他看见我,问:“大哥,要不要来个饼?”
我摇了摇头。
“看着不像本地人吧?”他又问。
“不是。”我说。
“来这边打工?”
“嗯。”
“不容易吧?”他说,“男人嘛,都苦。”
我没说话。
掏出手机,想给彭永发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林雯雯给我发了条微信:何总,我下午请假了,有点事。
我没回。
林雯雯跟了我五年,小姑娘挺机灵的,做事也细心,我一直挺喜欢她。
但今天这事,她肯定知道了。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何小伟打来的。
“爸,你下班没?”他问,声音挺大,“妈说今天你生日,让我早点回来。”
“快了。”我说。
“那行,我这就往回赶。”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抱起纸箱,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陈秀兰正在厨房忙活。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我抱着纸箱,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把纸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公司调整,不用去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围裙解下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没事,”她说,“人在就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从我鞋柜上把纸箱搬下来,打开看,里头是那些证书。
“这些我都留着。”她说。
我点了点头。
“那明天……”她欲言又止。
“明天再说。”我说。
吃晚饭的时候,何小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酒。
“爸,生日快乐。”他把酒放在桌上。
“你哪儿来的钱?”我问。
“这您别管。”他说,“您喝就是了。”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挺辣。
陈秀兰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我和彭永发在工地旁的小饭馆里,一人一份炒面和一盘花生米,他给我倒了一杯二锅头。
“老何,咱俩一起干,这辈子有肉吃一起,有苦也一起。”
我现在想起这句话,才觉得好笑。
什么一起,都是假的。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那笔3亿的账,一会儿是彭永发的脸。
我从包里掏出几份文件,是那天整理东西时夹带出来的。
其中一份,就是那笔转款单的复印件。
我盯着上头那个伪造的我自己的签名,心一点点沉下去。
彭永发这是要把我卖了,还给别人送钱。
我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手机忽然响了,是林雯雯。
“何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躲着谁,“那笔3亿的账,我这边还有备份。”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您让我跟鼎盛科技的账,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多存了一份。”她说,“我怕出事。”
我沉默了。
“还有,”她又说,“彭总那边……我怀疑他在转移资产。”
“你什么意思?”
“我不方便说,您明天来我这儿一趟。”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
陈秀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还没睡?”
她没问我在干什么,把汤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我端着热汤,喝了一口,姜味很重。
和她刚结婚那会儿每天煮的味道一模一样。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林雯雯住的地方。
她在朝阳区租了个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我敲门的时候,她穿着一件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
“进来。”她说。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偷出来的备份。”林雯雯说,“包括那笔3亿的账,还有这段时间的一些转账记录。”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往下翻。
越看越心惊。
彭永发这半年里,一共转了七笔钱,总金额超过5个亿。
每一笔都流向了不同类型的公司,但仔细查下去,背后的法人不是郑婉清的亲戚,就是彭永发自己控制的人。
“他自己给自己转移资产?”我抬起头问林雯雯。
“我看不一定全是。”林雯雯说,“有几笔是给郑婉清那边的。”
“郑婉清?”我愣了一下,“她不是财务总监吗?”
“表面上是的。”林雯雯压低声音,“但她跟彭永发的关系不简单,我听人说,郑婉清是资本派来监督彭永发的。”
“资本派来监督他?”
“对,上个月我听见郑婉清在走廊里打电话,说什么‘你那边的事我已经压下来了,但你欠董事会的账得快点还’。”
“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林雯雯说,“但我估摸着,彭永发可能挪用了上市公司的钱。”
“你确定?”
“不敢确定。”林雯雯摇头,“但八九不离十。”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开始迅速转动。
彭永发转移资产,郑婉清是来监督他的,资本派来的人盯着他,已经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彭永发慌了,他怕资本把他扔出去顶罪,所以先把我解决掉,稳住局面,然后慢慢处理这事。
“他是拿我当替罪羊。”我说。
林雯雯看着我,没说话。
“你能把这份数据给我吗?”我问。
“何总,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替您留的。”林雯雯说,“但我不敢保证安全,我这电脑连了公司内网,可能会被郑婉清查到。”
“那你赶紧备份到U盘里。”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U盘插上,开始拷贝。
突然,门锁响了一下。
林雯雯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你有钥匙?”
“一个人住,没别人。”她说。
但门锁又响了,这次像是有人在试着开。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有两个男的,穿着黑夹克,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低头看手机,另外一个在敲门。
“林雯雯?”门外传来声音,“你外卖到了。”
林雯雯脸色一变:“我没点外卖。”
我立刻反应过来,冲到茶几前,拔掉U盘,关掉电脑。
“走窗户。”我说。
林雯雯住的是一楼,窗户外面是个小花园。
我拉着她,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刚翻出去,就听见门被打开了。
“人呢?”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窗户开着。”另一个说。
我拉着林雯雯,从小花园绕到了小区后面的巷子里。
林雯雯喘着气,脸色发白。
“他们是郑婉清的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去公司拿备份数据,正好碰见郑婉清在加班。”林雯雯说,“她看见我了,但没说什么。”
“所以你今天是知道风险的对吧?”我看着她说。
她点了点头。
“走。”我拉着她,“不能回公司了。”
我们穿过巷子,绕到小区旁边的马路上。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往里塞了200块钱,跟司机说了吕龙租房的地址。
“深圳?”司机看了我一眼,“这钱不够。”
“到火车站就行。”我说。
车子发动了,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跑出了小区大门。
“出城。”我对司机说,“走高速。”
“去哪?”
“去深圳。”
04
去深圳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学校老师打来的。
“小伟爸爸吗?您快点来学校一趟吧。”
“怎么了?”
“何小伟打架了,把人同学打伤了。”
我愣了一下:“他打人了?”
“是,对方家长已经过来了,在校长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让司机改道去学校。
到了学校,我走进校长办公室,何小伟坐在角落里,嘴角挂着血丝,眼圈通红。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旁边站着他儿子,脑袋上包着纱布。
“您是家长?”对方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我没理他,走到何小伟面前蹲下来。
“怎么回事?”
何小伟咬着嘴唇没说话。
“说。”我说。
“他说你被开除了,说你在公司里干了坏事,说你是老东西。”何小伟终于开口,声音发抖,“我打他是因为他胡说八道。”
我愣住了。
“我们说完了没有?”对方家长又说,“你儿子把我儿子脑袋打破了,医药费你得出,还得道歉!”
我站起来,看着他。
“你儿子该打。”
“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
“你儿子要是没说我爸的坏话,他能被打?”我说,“这事我不管,你爱找谁找谁。”
我拉起何小伟,走出校长办公室。
“爸……”何小伟在后面叫我,“对不起。”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爸……”他又叫了一声,“你是不是真的被开除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是。”
“为什么?”
“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别管。”我说。
何小伟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但是你是我爸。”他说,“不管你被谁开除了,你都是我最好的爸。”
我笑了。
“走吧,回家。”
我们回到家里,陈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
吃饭的时候,陈秀兰问我:“明天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我说,“先看看情况。”
饭后,我把自己关进书房里。
我把U盘插上电脑,打开了林雯雯给我的所有文件。
一页一页往下翻,总共十七笔转账记录,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加起来接近8个亿。
彭永发真是个狠人,连自家公司都敢卖。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愣住了。
那笔3亿的转款,背后还跟着一个备注:何旭代签。
彭永发早就想好把锅甩给我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机亮了,林雯雯发来的消息:何总,公司这边有风声,说是要查你。
我盯着那条信息,忽然笑了。
他们以为我只是被开除,回来后就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吃老本。
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拿了一切能拿的东西。
我关上电脑,给吕龙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很疲惫:“谁啊?”
“是我,老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我说,“但我这边出了点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你有办法远程恢复电脑上的已删文件吗?”
又沉默了。
“你遇到麻烦了?”他问。
“行,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洒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回到客厅,对陈秀兰说:“明天我去深圳一趟。”
“去多久?”
“不确定。”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我这二十年攒的。”她把布包塞到我手里,“你拿着,路上用。”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存折。
我翻开看了一眼,眼泪差点掉下来。
十八万七千块钱。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没事就好。”她说,“钱没了还能挣。”
05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深圳的高铁。
路上我给吕龙发了条信息:车次是G601,中午12点到深圳北站。
他回了个“好”。
列车飞驰,窗外的风景一片模糊。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吕龙一起在深圳做项目,那会儿我们天天加班到凌晨,饿了就煮方便面,困了就趴在桌上睡。
吕龙技术好,编程厉害,比同龄人都强。
但他有个缺点,嘴太直,说话不中听。
那年我们搞一个大型项目,他是技术总负责人。项目工期紧,他要求大家加班,很多人有意见,他当面怼了回去。
彭永发后来找我说,这种刺头留着也是祸害,让我想办法把他调走。
我不愿意,但彭永发是他老板,他说了算。
最后是我动手把吕龙调到了仓库部门。
吕龙当时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我,问:“何总,你也不帮我?”
后来他辞职了,回了深圳,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搞点小发明。
我再也没见过他,也没联系过他。
车子到了深圳北站。
我下了车,在出站口看见一个人靠在墙边,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是吕龙。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老何,你胖了。”
“你瘦了。”
“走吧,先回我那儿。”
他住的地方在龙华区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五楼,没电梯。
我跟着他爬上五楼,累得直喘气。
“你这日子过得够清贫的。”我说。
“一个人嘛,凑合住。”他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里很乱,到处都是电路板、零件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他收拾出沙发上的东西,让我坐下。
“说吧,什么事。”
我把U盘递给他:“这里面是份数据,但被删了一部分,你能恢复吗?”
他接过U盘,插上电脑,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了一下。
“删得挺彻底的,但不是不能恢复。”
“需要多久?”
“两天左右。”
“行。”我说,“我等着。”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简单把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后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开口:“彭永发这个王八蛋。”
“是啊,王八蛋。”
“你打算怎么办?”他看着我,“就这么认了?”
“不认。”我说,“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要干他?”
“干了。”我说,“但不是用违法的手段。”
“那你要怎么干?”
“把公司的事公开,让检察院去查他。”我说,“我手里有足够的证据。”
吕龙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复杂。
“老何,”他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会走吗?”
“因为我把你调走了。”
“不是。”他摇头,“是因为我觉得你变了。你变成了彭永发那样的人,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
“但你现在又变回来了。”他说,“这让我……挺意外的。”
“都是我自找的。”我说。
“行,你的事我管到底。”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搞完彭永发之后,你得跟我合伙干一票。”
我愣了一下:“合伙?”
“对,咱俩开个新公司,专干技术。”他说,“像以前那样。”
我看着他笑起来。
“成交。”
06
在深圳待了三天,吕龙把数据全都恢复了。
他坐在电脑前,把文件一个一个打开,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除了那笔3亿的转款外,彭永发还干了更多事:虚开发票、私设小金库、挪用公积金,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这份东西能让他吃十年牢饭。”吕龙说。
“不止。”我说,“还有郑婉清的。”
“郑婉清?”
“对,财务总监。”我说,“她看着像是彭永发的人,其实是资本派来监督他的。她手里应该还有其他证据。”
“林雯雯跟我说的。”我说,“她偷听到郑婉清给谁打电话,说彭永发欠董事会的账得快点还。”
“那她跟彭永发是一伙的?”
“不一定。”我说,“她要是真跟彭永发一伙,不会把这事往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看。”我说,“我相信她会主动联系我。”
晚上,我跟吕龙在出租屋里喝啤酒。
一人一瓶,没菜,就干喝。
“你儿子多大了?”吕龙问。
“二十,上大二了。”
“不错。”
“你儿子呢?”
“跟着他妈过,在杭州。”吕龙说,“一年见一两次而已。”
“为什么不接过来?”
“他不想跟我过,嫌我窝囊。”吕龙笑了笑,“我确实挺窝囊的,这么大岁数了,还窝在这个地方。”
“我也是。”
“你不一样。”他说,“你至少风光过。”
“风光有什么用?”我说,“到头来还不是被一脚踢开。”
他举起酒瓶:“那就让他们踢吧。”
我碰了一下他的酒瓶,喝了一口。
手机响了,是林雯雯发来的消息。
“郑婉清约你明天晚上8点在会展中心的咖啡厅见面,说有事跟你谈。”
我把消息给吕龙看。
“看吧,来了。”
“你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我说。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我到了会展中心。
咖啡厅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上坐着郑婉清。
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画着淡妆,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走进去,坐到她对面。
“何总。”她开口,“你来得真准时。”
“你有什么事?”
“我知道你拿着彭永发的证据。”她说,“我也知道你想把他送进去。”
“然后呢?”
“我可以帮你。”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把我也摘出去。”她说,“那笔3亿的转款,我也有一部分责任,但这不是我的主意,是彭永发逼我做的。”
“逼你的?”
“对,他跟我说那笔钱是给公司用的,我也没多想,就帮他做了账。”她说,“后来我发现他在转移资产,但已经晚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说了,我自己也会进去。”郑婉清压低声音,“但现在你手里有证据,我可以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我看着她,想起了林雯雯说的话。
她真的是被逼的,还是也只是这场游戏里的一枚棋子?
“行,我可以跟你合作。”我说,“但你必须把所有证据都给我。”
“没问题。”她说,“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你出庭作证的时候,不能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她说,“只要我没事,我可以帮你搞垮彭永发。”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07
从深圳回来后,我回了家。
陈秀兰看见我,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吃饭。”
饭桌上,我突然说:“我打算开个公司。”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开公司?”
“对。”我说,“跟吕龙一起,搞技术。”
“钱呢?”
“存折先当启动资金。”我说,“明天我去银行看看,能贷多少是多少。”
“那公司能做什么?”
“把广厦的客户拉过来。”我说,“我手里的东西够他们喝一壶。”
她没说话,把菜夹到我碗里。
“你决定就好。”她说,“反正你在家待着也闲不住。”
第二天我去银行看了看,因为征信记录良好,贷了五十万的创业贷款。加上陈秀兰的十八万七,一共六十八万七。
我拿着这笔钱,在朝阳区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月租八千,半年一签。吕龙也从深圳搬到北京了,他现在住在我家附近的快捷酒店里。
开业那天公司门口放了两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我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写:“新锐科技公司,主营技术咨询和软件开发。”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
开业的第三天,我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去找了原来广厦的几个大客户。
第一家是华北地产的老总。
我在他办公室坐了半小时,给他看了一份广厦现在的问题清单:项目延期率、客户投诉率、售后响应时间,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他看完以后,抬头问我:“你想让我换供应商?”
“对。”
“凭什么?”
“就凭我手里的这份新方案。”我把方案推到他面前,“价格比你现在的低20%,交货时间缩短一个月。”
他拿起方案翻了几页,表情变了。
“后天来签合同。”他说。
类似的情况发生了很多次。一周之内,我从广厦手里挖了三个大客户。
彭永发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他让谢静怡打电话约我吃饭,我拒绝了。
又让郑婉清来谈,我也没见。
然后,他亲自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跟吕龙在办公室调试系统,门被推开了。
彭永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乱,眼袋很重,看起来老了很多。
“老何。”他叫了一声。
我没理他,继续看吕龙敲代码。
“老何,我求你,咱们谈谈。”
我抬起头:“谈什么?”
“公司的事。”他说,“你现在挖我的客户,我撑不住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们知道错了。”他说,“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为什么当年要把吕龙赶走?”
“那不是我的意思,是……”
“那你为什么在账目上动手动脚?”
“那是……”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彭永发,你贪够了,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你把我当替罪羊,把我扔出去,现在又来找我求情。”
“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求你,看在那二十三年兄弟的份上,你给我条活路。”
“那我就告诉你一条活路。”我说,“你把这八亿的窟窿补上,再向董事会自首,我就收手。”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
“老何,你不能这样逼我,我真的还不上。”
“那你就进去待着。”
08
彭永发没有答应我的条件。
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当天晚上,林雯雯给我打来电话。
“何总,大事不好。”
“郑婉清被抓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检察院今天下午去了公司搜查,把郑婉清带走了。据说是因为那笔3亿的转款,她涉嫌挪用公款。”
“彭永发呢?”
“彭总没被抓,但他也去配合调查了。”林雯雯说,“听说他自首了,把责任都推到郑婉清身上。”
“自首?”我的脑子迅速转动着。
“对。”林雯雯说,“他先把你踢开,然后去自首,把郑婉清卖了。”
彭永发这一手真狠。他让郑婉清背黑锅,自己把锅撇干净了。
这样就算我手里的证据再硬,也不一定能把他也送进去。
“那现在公司什么情况?”
“乱成一锅粥了。”林雯雯说,“客户都在退单,员工人心惶惶,明天估计要宣布破产了。”
“何总,您还有什么办法没有?”林雯雯问。
“暂时没有。”我说,“你先盯着,有什么情况再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吕龙推门进来,看见我在发呆:“怎么了?”
“郑婉清被抓了,彭永发自首了。”
“自首?”
“对,他把责任全推给了郑婉清。”我说,“估计很快就能出来。”
“那你的证据……”
“不够。”我说,“他自首的话,检察院不会再查别的。”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得想想。”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秀兰翻了个身:“怎么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握着她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何先生吗?我是检察院的,想约你谈一下。”
我心跳加速,但尽量平静地说:“好,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在检察院二楼。”
我到检察院的时候,看见彭永发坐在走廊里。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老何,你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检察官。
他看见我站起来,递过一张名片:“我叫陈志强,是这起案件的主办检察官。”
“请问找我什么事?”
“我们想了解一下,您之前跟广厦公司的关系,以及那笔3亿转款的情况。”他说,“听说您手里有些证据。”
“对。”我说,掏出U盘递给他,“这里面有彭永发转移资产的账目,以及他伪造签字的记录。”
陈志强接过U盘,插到电脑上看了几眼,表情很认真。
“这些证据很有价值。”他说,“但有一个问题,彭永发已经自首了,承认自己挪用公款,把责任都推给了郑婉清。郑婉清那边也承认自己参与了转移资产。”
“所以呢?”
“所以这件事的性质变了,彭永发会成为污点证人,郑婉清可能要被判好几年。”
“那我那些证据呢?”
“我们会作为辅助材料核实,但他自首主动交代的话,法院会从轻处理。”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彭永发自首是早有准备。他算准了这一步,才能这么干脆利落地把我踢出去,又把郑婉清卖掉。
从检察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看见彭永发也走出来了。
他穿着旧夹克,头发更乱了,看见我走过来,笑了一下。
“老何,咱俩算两清了。”他说,“我进去蹲两年,你拿着那八亿的窟窿,自己填去吧。”
“彭永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了。”他说,“我认输,但你也没赢。”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街角。
09
回到公司,吕龙正坐在电脑前改系统。
“怎么,不顺?”
“检察院那边说我那点证据不够。”我说,“彭永发自首了,把所有责任推给了郑婉清。”
“那姓郑的愿意背锅?”
“她愿意?她什么选择也没有。”我说,“彭永发手里捏着她的把柄,她只能认了。”
“那现在咋办?”
“我暂时也不知道。”我说,“但我感觉我输得太彻底了。”
“那你打算放弃?”
“不放弃。”我说,“但我需要想想,接下来怎么打。”
那几天我几乎没出过办公室。
白天坐在电脑前,晚上回出租屋睡几个小时,第二天又来了。
我跟吕龙在一起,有时候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
陈秀兰打过几次电话给我,问我吃饭了没有,我都说吃了。
但实际上我根本没胃口,有时候一天就喝一瓶水。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林雯雯的电话。
“何总,我有个新发现。”
“什么发现?”
“你还记得彭永发自首前,最后去见过一个人吗?”
“谁?”
“是赵海鹏。”
“赵海鹏?”我愣一下,“就是那个做投资的老总?”
“对,就是当年广厦上市的时候,跟彭永发一起做过局的那个。”
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赵海鹏,做风投起家,十年前跟彭永发关系特别好。后来公司上市的时候,赵海鹏帮彭永发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你的意思是,彭永发自首前,把什么东西转移给了赵海鹏?”
“对。”林雯雯压低声音,“我今天去银行查账,发现彭永发自首前三天,转了五千万到赵海鹏的账户上。”
“五千万?”
“对,我查了记录,这笔钱是从公司的账户里直接转出去的。”林雯雯说,“彭永发自首之前,偷偷捞了一笔,转移到了赵海鹏那里。”
“那你告诉检察院了没有?”
“没有,我怕打草惊蛇。”林雯雯说,“而且我还发现一件事,赵海鹏可能替彭永发藏了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有证据,但不方便在电话里说。”林雯雯说,“你明天来我家一趟吧,我当面给你看。”
第二天一早上,我去了林雯雯家。
她给我开了门,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进来吧。”她说。
她走到桌边打开电脑,给我看了一份银行流水。
“这是彭永发自首前转给赵海鹏的那五千万,收款账户是赵海鹏私人账户。”她说,“钱转过去后,赵海鹏又把钱打给了另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一家叫万盛的投资公司,法人是他老婆。”
“他转移了自己。”
“对。”林雯雯说,“而且我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
“彭永发自首前,私下签了一份协议,把广厦集团5%的股份转给了赵海鹏。”
“5%?”
“对。”她说,“彭永发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就算他坐牢了,出来以后靠着赵海鹏手里的那点股份,照样能活得很风光。”
彭永发这个人,确实做事很有分寸。他算准每一步,连自己坐牢以后的事都安排好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举报他。”林雯雯说,“你现在手里有这些证据,直接捅到检察院去,让他蹲十年。”
“但检察院会信我吗?”
“你把证据摆出来,他们不信也得信。”林雯雯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俩对视一眼,我点了点头。
10
第二天一早,我和林雯雯一起去了检察院。
陈志强看见我们的时候,表情很惊讶。
“何先生,您又来了?”
“对。”我坐下,把U盘放到他桌上,“这是我新发现的证据。彭永发自首前,转移了五千万资金到赵海鹏账户,还签了协议,把公司股份转让给了他。”
陈志强接过U盘,插上电脑,看了几分钟。
“这些证据很重要。”他说,“我们会立刻展开调查。”
“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处理。”我说,“拖久了我怕赵海鹏跑路。”
“你放心,我们马上行动。”陈志强站起来,跟我握手,“这件事我会亲自跟进。”
走出检察院,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雯雯在旁边问我:“你觉得这次能成不?”
“八九不离十吧。”我说,“就算他再狡猾,也不可能把所有尾巴都藏住。”
三天后,赵海鹏被检察院传唤。
又过了一周,彭永发案被重新立案调查。
这次,他自己也保不住了。
两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彭永发案。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彭永发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身囚服,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
他的律师在法庭上拼命辩解,但在铁证面前,说什么都是徒劳。
最后,法官宣判:彭永发犯挪用公款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10年。
彭永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走出法庭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时,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老何。”
“你以为你赢了吗?”他说,“你没有。”
“我知道。”我说,“但我输得值。”
他笑了,笑得很苦。
然后被法警带走了。
走出法院,阳光很刺眼。
陈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喝吧。”她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跟她以前煮的一样。
“回家吧。”她说。
“好。”
手机响了,是吕龙发来的信息:新项目签下来了,客户很满意,说下周再签一个。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我坐上车的副驾驶,陈秀兰发动了车。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好好干。”我说,“把公司做大,做得比广厦还要好。”
“会很累的。”
“但值得。”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车子驶出法院,驶进繁华的街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打开窗户,吹着风,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不管过去输了多少,我至少没有输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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