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山西运城稷山县连绵阴雨。

降雨也引发了黄土崖塌方,崖壁断面处露出大量层层堆叠的人骨,骨骼泛黄交错,密密麻麻嵌于黄土层中,现场景象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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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记者询问情况,当地文物保护部门说这是公元546年玉壁大战的古战场,这些骨头是战争中死去的将士遗骸。

一千四百年来,七万阵亡将士被黄土深埋,无人知晓他们的名姓。

01

南北朝时,北魏分裂为东魏、西魏后,双方常年征战,东魏权臣高欢掌控关东富庶之地,兵力强盛,一心想要吞并西魏;西魏宇文泰依托关中固守,玉壁城地处汾河要道,是屏障西魏河东区域的核心要塞,一旦失守,西魏腹地将直面兵锋。

公元546年,已是晚年的高欢集结十万大军,倾全国之力,直指玉壁城,意图一举拔除西魏东线屏障。

彼时镇守玉壁的守将韦孝宽,麾下仅有不足七千守军,兵力差距悬殊,所有人都认定玉壁不出数日便会陷落。

高欢用尽所有攻城手段,韦孝宽一一拆解,整场攻防战堪称古代守城战术教科书。

首先是水源之争。高欢知城中取水全赖汾河,便连夜驱使士卒在上游改道掘河,试图将玉壁变成一座旱城。谁知韦孝宽早有预案,命军民在城内广凿深井。

接着是制高点争夺。高欢命人在城南堆积土山,高度眼看就要超过城墙。韦孝宽针锋相对,利用城头原有的两座高楼,命工匠用木料日夜不停地向上接续捆绑,硬是将城楼加高了数丈,始终压住土山一头。气得高欢派人喊话:“纵尔缚楼至天,我会穿城取尔!”

真正的恶战在地下展开。高欢采纳术士之言,专攻北城,挖掘了十条地道直通城下。韦孝宽则沿城墙内侧横向挖掘一条长达数十步的深堑,地道一旦挖通深堑,东魏伏兵便立刻暴露。

不仅如此,韦孝宽还在堑外堆积柴草,只要地道内有敌,即刻投火,并用皮囊鼓风,浓烟毒火灌入地道,东魏兵往往未及现身,便窒息烧死于黑暗之中。

地面之上,器械博弈同样精彩。东魏造巨型攻车,所撞之处墙皮崩裂。韦孝宽命人缝制巨幅布幔,悬挂在城墙受损处,攻车虽力大势沉,却被布幔层层卸力,如同拳头打进棉花,毫无用处。

高欢又生一计,将松香麻绳绑在长竿顶端,浇油点燃,欲烧布幔与木栅。韦孝宽随即造出带利刃的长钩,待火竿靠近,钩刀齐下,不仅割断了燃烧物,连带将持竿的东魏士兵钩落城下。

最后是心理攻防。高欢见硬的不行,派祖珽入城劝降,许以高官厚禄。韦孝宽只回了一句:“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

高欢又射入悬赏令:斩韦孝宽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韦孝宽捡起文书,在背面大笔一挥:“能斩高欢者,一依此赏!”射回城外。

甚至高欢将韦孝宽在关东的侄子韦迁押至阵前,以此胁迫。韦孝宽慷慨激昂,不为所动,守军见主帅如此决绝,士气反而暴涨。

五十余日昼夜不息的攻防,东魏将士战死、病亡者高达七万,尸骸堆积如山。高欢机关算尽,智穷力竭,加之旧疾复发,军心大骇,最终只能黯然解围。

这一战,韦孝宽以数千之众,硬生生耗死了高欢的雄心。韦孝宽一战封神。

《北齐书》交代了战场的打扫情况:“死者七万人,聚为一冢。”

这便是如今运城出现白骨堆的原因。

02

北齐书》也记下了高欢落幕最悲凉的一幕:“是时西魏言神武中弩,神武闻之,乃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敕勒歌》,神武自和之,哀感流涕。”

玉壁惨败之后,西魏散布谣言,说高欢已中弩箭重伤、命不久矣,东魏军心大乱。彼时的高欢,身心俱残、病体沉重,却为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强撑病躯端坐帐中。他命斛律金高唱草原古曲《敕勒歌》,自己随声和唱。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曲敕勒歌,苍凉辽阔,穿破军营沉沉夜色。

一世枭雄、半生征伐、权倾北朝的高欢,在歌声里当众痛哭、哀感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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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后,抖音中一搜《敕勒歌》,多是凭吊高欢的,充满着英雄末路的悲情。

所有人都在为高欢的一生唏嘘、为名将的败局落泪。

可从来没有人,为那黄土下七万士兵叹过一声。

没有人知道,他们冲锋时心里想的是家国,还是远方的故土;

没有人知道,他们战死那一刻,是否还惦念家中父母、枕边爱人、年幼稚子;

没有人知道,他们曾有过怎样温柔的人生、怎样的少年心事、怎样未完成的爱恋与期盼。

他们是千万个平凡家庭的全部寄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青史太偏爱功名伟业,我们也太偏爱英雄末路的叙事。

却很少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如今电视剧也多演王侯将相,讲述他们的权谋争斗……

而那些凡人的一生,随黄土深埋,万古无名、无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