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您还别不信,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邪乎。一场战火,不光能烧了房子和田地,更能把人心底那点遮羞布烧得干干净净。
话说那年,大晏朝的气数已经跟熬干了的灯油差不多了。北边允狄部落的铁骑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过了苍梧关就撒了欢地往南冲。消息传到妘州城的时候,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都拍不利索了,满城都是收拾细软的动静。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荀家大宅的后院里,十六岁的姬遥正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前院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她这是被“扔”下了。
旁人都说这姑娘命硬克人,可姬遥心里透亮得很。十年前她刚记事那会儿,就偷看过养父书房暗格里那封发黄的信。信是她亲爹姬长渊写的,字迹潦草却骨力嶙峋,说是遭人陷害性命难保,求老友荀老爷收留孤女。信里还附着一张婚书,白纸黑字写着姬遥及笄后要嫁给荀家长子,作为交换,姬家在江南的三处田庄和两座矿山就归了荀家。那年她才十岁,看完信后脊梁骨都凉透了,敢情这十来年的养育之恩,桩桩件件都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从那天起,姬遥就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旁人家的小姐吟诗作对出风头,她偏要装着笨嘴拙舌;庶出的弟弟荀允和在院子里挨饿受冻,她也不敢多给半块糕饼,怕惹嫡母不高兴。就这么小心翼翼地熬着,眼看就要及笄了,谁知道开春时家里来了个京城的大人物嬴钊。那人穿着暗纹锦袍,腰佩龙纹玉佩,荀老爷鞍前马后伺候得跟孙子似的。姬遥有次夜里路过正房,听见养父母在屋里嘀咕,说是嬴大人要挑几个姑娘送进京里“培训”,培训出来干啥?窗户缝里漏出几个字——“死士”。姬遥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根儿溜回屋里,心口怦怦跳了一整夜。
她想过跑,可妘州城第二天就封了。守城的官兵挨家挨户搜查,说是抓女逃犯,街坊四邻都在骂娘,姬遥却觉得那双眼睛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嫡母就端了碗银耳羹来,笑盈盈地让她安神。姬遥低头喝了两口,趁嫡母转身的工夫全倒进了袖口的帕子里。往后每天的安神汤她都如法炮制,白天故意困得东倒西歪,夜里却瞪着眼睛熬到三更天。就这么熬了半个多月,允狄人围城的消息终于来了。
七月初三那天夜里,荀家上下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姬遥躺在床上装睡,听见院子里搬箱笼的闷响、马匹打响鼻的动静,还有嫡母压低嗓子催促仆人的声音。最让她心里发寒的,是养父那句冷冰冰的“一个婢女生的jian种,带着也是累赘”——说的是庶弟荀允和,那孩子才六岁,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等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姬遥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推醒了蜷在脚踏上睡着的允和。那孩子揉着眼睛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姐姐怎么跟我一样了?也被扔下了?”姬遥蹲下来看着他,忽然笑了,说:“是我自己不愿走的。”
这话说得硬气,可心里头终究不是滋味。那句老话说得好,“墙倒众人推”,可这墙还没倒呢,自家人先下了黑手。姬遥从床底拖出早准备好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干粮、碎银子和一张手绘的地图。她把允和拉起来,认真地说从今往后不姓荀了,跟她姓姬。六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决裂”,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重重地点了头。
两个人摸黑翻过后院的矮墙,像两只受惊的野猫贴着墙根往西城门摸。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散落的箱笼和踩碎的瓷器,风里夹着哭喊声和狗吠声。到了西城门一看,黑压压挤着二三百号逃难的百姓,守城校尉举着火把喊“擅出城者格杀勿论”,人群里老妪的磕头声梆梆响,跟敲在人心上似的。姬遥拽着允和退到阴影里,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荀焕之去西城墙根抓鱼,见过一个排水渠直通城外。她拉着允和七拐八拐找到地方,铁栅栏锈得厉害,允和这孩子有股子蛮劲儿,捡了块石头对准锈点狠砸了几下,“当啷”一声铁条就断了。
钻出水渠的时候两人浑身都是烂泥,活像两只刚从泥塘里滚出来的土拨鼠。可顾不上收拾,远处允狄骑兵的马蹄声已经跟擂鼓似的往这边碾过来了。姬遥背上允和就往苍鹭岭上爬,脚底磨出的水泡一个接一个破掉,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允和趴在她背上,忽然闷闷地问:“姐姐,我娘死前说我是jian种,投错了胎……”姬遥脚步一顿,喘着粗气打断他:“你娘那是被这世道逼糊涂了,人哪有贵jian,只有善恶。抛弃你的人才有罪,你没有。”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脚底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捱。天蒙蒙亮时两人翻过山脊,终于看见了姚国都城的轮廓。正喘口气的工夫,身后忽然冲下来七八个允狄骑兵,打头的俯身一捞就把允和提溜起来了。姬遥扑上去死命拽着孩子的腿,被拖出去好几丈远,后背挨了一鞭子,皮肉翻卷着疼得眼前发黑。眼看弯刀就要落下来,忽然一声“住手”炸雷般响起——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公子带着二十几个家丁策马赶来,手里的硬弩寒光闪闪。那几个允狄人见状不妙,扔下孩子就跑了。
这救人的公子是妘州首富姒家的二公子姒钰。这人面善心热,一路上收留了不少难民,见姬遥姐弟可怜,二话不说就让随行郎中给姬遥上药包扎。姬遥心里感激,嘴上却只说自己是姚家村逃难出来的,叫姚幺儿,弟弟叫姚二郎。她不敢说实话,毕竟姒家跟荀家是生意上的老相识,万一传到养父母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跟着姒家的车队进了姚国地界,姬遥才真正开了眼界。这地方跟大晏完全是两个世界,街上走路的女人大大方方,有挎菜篮的、有牵马的、有穿官服的。赶车的老师傅说,姚国的国君是女的,最讲究“能者上庸者下”,乞丐有本事也能当官,贵族没本事也得喝西北风。姬遥听得眼睛发亮,心里那团被压制了十来年的火苗子,“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可好景不长,姒家那位当家的大嫂任氏可不是省油的灯。这女人一张嘴跟刀子似的,看姬遥姐弟吃白食,指桑骂槐说了好几回难听话。姬遥不恼也不争,只是默默记住了车队的路线和护卫的换班时辰。在姚城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夜里,她拉着允和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姒家的别院,连块帕子都没多拿人家的。
出了院门,姬遥蹲下来正正经经地看着允和的眼睛:“姐姐有个主意——咱们不投靠任何人,就在这姚城从头开始。我认得字,会算账,你虽然年纪小,但有力气、有耐心。咱们先租间柴房住下,我去找抄书的活儿,你去酒楼后厨帮忙洗盘子,攒够了钱开个小铺子……”她说得眉飞色舞,允和听着听着就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说:“姐,你怎么跟说书先生似的,一套一套的。”
姬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姚城街市,长长吐了口气。后背上那道鞭伤还在隐隐作痛,脚底的疤也还没长好,可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踏实。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偷看的那封信,亲爹姬长渊的字迹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没说完的话。如今她站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倒真想问问那位素未谋面的爹:您当年拼了命把我托付给荀家,图的是个安稳,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白得的安稳?到头来,人这一辈子,终究得靠自己立得住才行。就像现在,身边只剩一个六岁的弟弟和半包袱碎银子,可姬遥觉得,这才是她人生头一回真正“活着”。
您说,这世上的事儿是不是就这么邪乎?有时候被人踩进泥里,反倒能开出最皮实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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