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咸阳城破的那天,咸阳宫门前乱成了一锅粥。
义军的将领们眼睛都红了,满大街追着金银财宝抢,后口袋塞得鼓鼓囊囊,恨不得把秦朝国库搬空。
萧何一头扎进秦朝的档案库里,抱着图书、户籍、地图往外跑,满头大汗,生怕这些宝贝在乱军里被毁了。
大家伙儿忙活了大半天,回头想找主帅汇报,发现刘邦不见了。
堂堂沛公,攻下秦朝国库这么大的事情,人怎么凭空消失了?
大伙儿顺着宫殿摸过去,在阿房宫最深处找到了他。
这哥们儿正大字型瘫在秦始皇那张铺着软榻的龙床上,身边围着一圈瑟瑟发抖又打扮娇艳的宫女,手里端着秦宫里的美酒,喝得嘴唇发红,笑得嘴角都快拉到耳朵根了。
这就是刘邦这辈子最大的嗜好,他从不避讳,每次攻下一座大城或者富裕地方,仗刚打完,他就跟蒸发了一样,准是找地方喝酒、看姑娘、享乐去了。
要懂刘邦这个习惯,得退回到他在沛县当亭长的那会儿。
那时候他叫刘季,家里老爹刘太公天天骂他无赖,说他不如二哥会种地,将来非得饿死在沟里不可。
刘邦根本不往心里去,整天提着个破竹笼子,带着一帮市井弟兄在街上晃荡。
沛县镇上有两家酒馆,一家王媪开的,一家武负开的,刘邦天天去喝白酒。
喝醉了他就往人家柜台底下或者后院柴房一躺,鼾声如雷。
这两家老板娘起初嫌弃他是个无赖,可后来发现,只要刘邦躺在店里,店里的生意就特别好,酒客成倍地增加。
到了年底结账的时候,刘邦欠了一屁股酒钱,老板娘干催催不到,干脆把账本全给烧了,连问都不问他要。
刘邦从不觉得吃拿卡要有什么不好意思,他最大的特点就是真实,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身上没有半点伪装。
沛县后来来了个贵人叫吕公,为了躲避仇家投奔沛县县令。
县里的头面人物全跑去贺喜,主吏掾萧何负责在门口收礼金。
萧何在大门口高声喊着:“凡是礼钱不满一千钱的,都坐到堂下面去!”
刘邦空着双手就来了,在大门口张嘴就喊了一嗓子:“我出贺钱一万!”
唱礼的人一听来了大金主,赶忙把他请到上座。
萧何在旁边直拉刘邦衣角,低声提醒他:“你哪来的万钱?别在这儿瞎闹!”
刘邦跟没听见似的,大摇大摆坐到最尊贵的位置上,跟县里的豪强达官贵人侃侃而谈,吃肉喝酒无所顾忌,把一场高端宴会硬生生变成了他自己的主场。
吕公阅人无数,搭眼一看这汉子,面貌隆准,额头高耸,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说话间有一股子镇得住场子的霸气。
宴会散了,吕公单独留住刘邦,非要劝他把女儿吕雉嫁给他。
刘邦连推辞都懒得推辞,一口答应下来,白捡了一个贤惠又果敢的媳妇。
后来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刘邦也在沛县聚众响应,一路带着队伍往前杀。
他带领军队打仗,每打下一个地方,老习惯立马就犯了。
别的将军打下城池,第一件事是杀人纳降,或者搜刮城里的金银。
刘邦不一样,他只要进城,把军务往萧何、曹参手里一扔,自己带着两个亲兵找城里最漂亮的酒肆或者大宅子去了。
他打下阳城、攻克宛城,只要部队休整,手下人去汇报军情,十次有八次得去深宅大院或者酒楼里抓人。
大家看着他左拥右抱,坐在榻上喝得满脸通红,跟个土匪窝里的头领没啥两样。
一路杀进关中,他比项羽还快了一步。
秦王子婴跪在路边纳降,刘邦没杀他,收了玉玺,大军浩浩荡荡开进咸阳。
咸阳城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阿房宫里的宝物堆得像山,宫女成千上万。
刘邦一进宫,眼珠子都直了。
他前半辈子在沛县喝酸酒、睡破榻,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二话不说,直接往后宫一钻,躺在锦榻上就不想动弹,打算今晚就住这儿,把秦宫里的美酒佳人享用个遍。
樊哙带兵杀进来,看着满地的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一把拉起刘邦:“大哥!这些财宝美女,都是秦朝灭亡的祸根,你想得天下,还是想当个富家翁?”
刘邦摆摆手,有些不耐烦:“我辛苦了大半辈子,提着脑袋打到这儿,享受两天怎么了?”
樊哙劝不动,赶紧跑出去找张良。
张良走进来,看着满脸不爽的刘邦,语气沉重地说了几句话。
“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秦朝因为暴虐奢侈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沛公您刚进关中,要是跟秦朝皇帝一样贪图享乐,那就是助桀为虐!”
“况且项羽的四十万大军就在关外,要是让他知道您在咸阳宫里享乐,您拿什么跟他拼?”
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把刘邦彻底浇醒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翻身下榻,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宫里的美女和珠宝,硬生生让人把宫门给封上了。
他把大军退驻到霸上,召集关中父老,宣布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秦朝的苛政被一扫而空,关中百姓夹道欢迎,送酒送肉,刘邦推辞不收,彻底赢得了关中人心。
项羽带着四十万大军杀到鸿门,听信谗言要灭了刘邦。
在鸿门宴上,刘邦把他的真性情发挥到了极致。
他低头哈腰,自称“小人”,给项羽赔罪:“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
他在宴席上不停地向项羽敬酒,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全凭运气才打进咸阳的乡巴佬。
项羽这人自恃甚高,见刘邦如此卑微,又贪酒好色,顿生轻视之心,硬生生放过了刘邦。
刘邦借口上厕所,偷偷溜出营房,骑着马抄小路跑回了霸上。
被封为汉王之后,刘邦被赶到了偏僻的汉中。
他烧毁了栈道,向项羽示弱,暗地里却听从韩信的建议,暗度陈仓,重新杀回了关中。
后来项羽带兵去打齐国,刘邦瞅准了这个绝佳的时机,率领五十六万诸侯联军,一举攻破了项羽的大本营彭城。
到了彭城,刘邦那个嗜好又给勾起来了。
他觉得项羽被牵制在齐国脱不开身,天下大局已经定了一半,又在城里不知去向了。
手下将士在项羽的项王府里找到了他。
这回刘邦玩得更凶,把项羽搜集的珍宝美姬全部据为己有,天天在彭城大摆宴席,拉着各路诸侯将领喝得天昏地暗,载歌载舞,全军陷入狂欢。
项羽听说大本营被端了,勃然大怒,亲率三万精锐骑兵在晨曦中发动突袭。
五十六万联军毫无防备,被三万楚军打得溃不成军,尸体堵塞了睢水,连水流都给截断了。
刘邦在乱军之中仓皇逃跑,车上载着一儿一女,也就是后来的汉惠帝和鲁元公主。
楚国的骑兵在后面死死追赶,马车跑得太慢,随时会被追上。
刘邦急得抓耳挠腮,为了减轻马车重量,好几次抬脚把自己的亲生骨肉给踹下了马车。
太仆夏侯婴每次都紧急停车,跑回去把两个哭闹的孩子抱上车。
刘邦气得拔出佩剑,指着夏侯婴的脖子要砍了他。
这种极度自私、极度冷酷的事情放别人身上遮遮掩掩,刘邦却从来不装圣人。
他的这种真实与无情,把他在生死关头的生存本能暴露得一清二楚。
刘邦打仗休息的时候,爱找个地方歇着,顺便叫两个侍女帮他搓脚洗脚。
高阳儒生郦食其前来求见,这人是个高傲的主儿,自称“高阳酒徒”。
侍卫进去通报的时候,刘邦正坐在床上,两个婢女各端着一盆热水帮他搓脚。
刘邦连鞋都没穿,大大咧咧地说:“让他进来吧。”
郦食其进门一看,刘邦伸着两只大脚在水里扑腾,眼皮都不抬一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郦食其不上前下拜,只是微微躬身,大声质问:“沛公您是想帮秦国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灭秦国?”
刘邦瞪眼骂道:“你个臭儒生!天下苦秦久矣,我当然是率诸侯灭秦!”
郦食其大声道:“既然想灭秦,为什么以这种无礼的态度接待长者?”
刘邦听完,立刻推开婢女,起身穿好鞋子,整好衣冠,请郦食其上座,毕恭毕敬地赔礼道歉。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嗜好归嗜好,粗鲁归粗鲁,只要对方有真才实学,他翻脸比翻书还快,能瞬间降尊纡贵。
郦食其献计献策,帮他劝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
张良、萧何、韩信这三位顶级人才,性格各异,却都能死心塌地跟着刘邦干。
韩信打下齐国,派人送信给刘邦:“齐国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又紧靠楚国,如果不设假王镇守,恐怕大局难定,希望让我当个假齐王。”
当时刘邦正被项羽困在荥阳,日夜盼着韩信救驾,收到这封信,肺都要气炸了。
刘邦当着信使的面破口大骂:“我在这儿被困得要死,你小子居然想自立为王……”
坐在旁边的张良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刘邦脚一下,低声道:“汉军处境不利,哪能禁止韩信立王?不如顺水推舟立他为真王,好让他死心塌地效力。”
刘邦反应极快,脚上的痛感还没消,嘴里的骂声瞬间变了调:“大丈夫平定诸侯,要当就当真齐王,当什么假齐王!”
顺势派张良带着印信去封韩信为齐王,一句话化解了一场致命的分裂。
陈平从项羽那边投奔过来,有人向刘邦告密,说陈平在家时跟嫂子通奸,出来打仗又收受将领的金银。
刘邦找来陈平直截了当问他:“听说你既不廉洁又不忠诚,有这回事吗?”
陈平不紧不慢回答:“项王不能用人,我才改投沛公。我赤条条一个人来,不收金银就没钱办事。如果我的计谋管用,沛公就用我;如果管用,金银都在,我原封不动退回,辞官走人。”
刘邦听完大笑,立刻赏赐陈平重金,封他为护军中尉,把反间计的全盘大权全交给了陈平。
对比一下项羽。
项羽打下咸阳之后干了什么?
项羽一把火烧了阿房宫,大火烧了三个月不灭,抢了财宝美女,急着回江东“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
项羽表面上英姿飒爽,道德高尚,分封诸侯的时候却斤斤计较,给手下大将刻了个官印,放在手里捏来捏去,把官印的棱角都磨圆了也舍不得发给人家。
刘邦恰恰相反。
他表面上看嗜酒如命、贪恋女色、粗鲁无礼,攻城之后不知去向,可他打下城池后,哪怕自己跑去享乐,该给手下的利益一点不含糊。
彭越要地盘,英布要封王,刘邦大手一挥,直接把大片土地割让给他们。
他深谙人性,知道天下人跟着他提脑袋干活,不是为了看他演高尚的圣人,是为了跟着他分香喝辣。
刘邦的“嗜好”和“真性情”,反而成了他聚拢天下人才的黏合剂。
楚汉战争打了四年,刘邦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
垓下之战,韩信、彭越、英布各路大军会合,四面楚歌声中,项羽乌江自刎。
刘邦登基称帝,建立了大汉王朝。
成了皇帝之后,刘邦依然改掉不了他那个嗜好。
他把老爹刘太公接到长安,拜为太上皇。
在未央宫的开国宴会上,刘邦端着金酒杯,大摇大摆走到刘太公面前祝寿。
他笑嘻嘻地对老爹说:“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产业孰与仲多?”
当年您天天骂我是个无赖,不能养家糊口,不如二哥能干,现在您看看,我打下的这份家业跟二哥比,到底谁的多?
满堂文武大笑,刘太公也笑得合不拢嘴。
平定淮南王英布叛乱后,他途径老家沛县,又找到了当年那种感觉。
他召集沛县的老少爷们儿,连喝了十几天的酒,把当年一起喝酒打架的狐朋狗友全找来了。
他拉着乡亲们的手,击筑高歌,唱出了那首响彻千古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着唱着,这位叱咤风云的大汉皇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从来不是神,他一直就是那个爱喝酒、爱看姑娘、好大喜功又极具韧性的沛县刘季。
他每次攻城后不知去向的背后,是他不加掩饰的人性欲望,也是他极度清醒的务实智慧。
正是不装圣人的真实,让他看透了天下人心,最终战胜了不可一世的项羽,书写了属于他的帝王传奇。
参考文献: 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 中华书局. 班固.《汉书·高帝纪》. 中华书局. 司马光.《资治通鉴·汉纪》. 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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