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掉的人不会知道自己疯了,反而觉得周围人才疯了。
芭芭拉·利普斯卡就是这么觉得的,因为职业关系她很了解大脑。
毕竟她切了三十年别人的脑子,专门研究人怎么疯。
但她自己的脑子坏了,她一点没察觉。
疯之前,她在美国国立精神卫生研究所管着一个叫"大脑银行"的部门。
死者的大脑送来,她左手托着,像切面包那样一刀刀切,切片扔进零下八十六度的干冰,几秒从血红变霜白。
人脑平均一千三百克,她见过一千八百克的脑子。研究这些脑子,她发了一百五十多篇论文,研究最多的是精神分裂症。
这次她研究的是自己——《疯狂与清醒》。
黑色素瘤
2015年,她脑子里长出十八颗肿瘤,这些肿瘤来自黑色素瘤转移。
这病不陌生,她前夫就死于这个病,当时医疗还不像今天,有早期疗法。得了这病等于宣判死亡。
这种疾病白种人得的多,而且容易扩散转移。
芭芭拉做了最坏的打算,然后积极投入治疗。但传统疗法不管用,她参加了新疗法的临床实验。就是这个时候,医生告诉她脑子里有了十八个肿瘤,有些压迫了前额叶。
前额叶负责管理判断,抑制行为冲动,还能帮人预测后果。它要出问题,人就大变样了。
曾有一个著名的医学案例是菲尼斯·盖奇。铁棍穿过脑袋,人幸运地活下来了,但性情大变,从温和有礼变得暴躁狂怒。
芭芭拉也变成了这样。理疗师让她戴个臂套缓解淋巴水肿,她觉得那东西像中世纪刑具,当场发飙:
“我是一名身负重任的职业女性!”
“整天在家的人戴着这些还行,但我不行!”
骂完,她摔门就走,一路嘀咕着“真是无理取闹”,爬到停车场顶层开车去上班,路上还嫌堵车耽误她时间。
疯,是个不知不觉的过程
某天早上,她觉得自己状态很好,要按往常那样晨跑。但是照镜子时,她突然觉得头发很糟糕,于是弄了染发剂,又套上塑料袋,然后就这么出门跑步去了。
这一路,脑袋上的染发剂流了一身,她浑然不觉。回家后,丈夫大吃一惊。她却觉得丈夫大惊小怪。
不止这些,她还不穿衣服在屋里乱走,觉得轻松自在。
一天,多年为他们家服务的除虫公司员工上门服务,她怀疑人家要毒死她。
进厨房做饭,她怀疑披萨是塑料做的。
更严重的是她开始丧失方向感,在住了快二十年的家附近迷路。另外也无法自控排尿,找不到地方方便,她直接尿了裤子,而当时她的反应是没什么了不起。
最不对劲的是她会对小事斤斤计较到耿耿于怀,怒气非常,家人的安抚在她看来就是不理解——什么小事?!你知道我有多委屈吗?!
家人为她病情担忧,医生说她大脑里的肿瘤那么多时,她却无所谓地笑了笑,“嘿,我知道,但我感觉很好,真的。”
芭芭拉对自己快死了这件事完全漠视了,没有正常人那种恐惧焦虑。乐天得要死。
关键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觉得自己完全正常。
利普斯卡研究精神分裂症三十年,有个核心结论:多数精神病人,自己毫无意识。注意不到自己的变化,不知道自己正滑进深渊。
她用自己的发病,把这个结论验证了一遍。研究了一辈子疯了的人,自己疯时,同样不知道自己疯了。
奇迹发生
通常精神病人的家属最崩溃,倒不是因为病本身,而是病人不承认。
你说他病了,他说他好得很,反过来嫌你多事。你当他是犟,不肯面对,其实不是这样。
大脑坏掉后,感知不到坏这个事。因为前额叶坏了,自知力就没了,当然就不知道自己坏了。
这就像你问中病毒的电脑是不是中病毒了,它肯定告诉无限循环很正常。
幸亏新疗法叠加的两种药有效,肿瘤慢慢没了。
八周后,她恢复正常。但神奇的是,她居然记得之前八周的奇怪举动。
多数精神病人病好之后,不记得发病时自己举止。她全记得,记得一清二楚,像在看另一个人的经历——记得自己怎么骂的理疗师,记得自己怎么觉得臂套荒唐,记得那些妄想和幻觉在脑子里有多真实。
她决定记录下来,作为一个脑科学家,她一边从病人角度讲疯到底是什么感觉,一边从脑科学家角度讲这感觉是哪根神经出了毛病。
这是珍贵的资料。
结语
芭芭拉在大脑银行里用手掌托过不知多少颗死者的大脑,那时她能超然地欣赏它的精致。等自己的脑子坏了,她更超脱,疯得超脱。
等清醒了,她反而觉得研究三十年,不如自己病一场懂得多。
当然她知道能清醒是运气,不是人人如此幸运。
更多的精神病人,没有能恢复,没有法用语言把内心的处境讲出来。他们困在里面,连求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疯掉的人不知道自己疯了,兴许他们看来,世界才是疯的那个。
【文/云玖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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