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托孤,历来被当成君臣相知的千古佳话讲。
我以前也这么信。后来把章武年间前前后后的史料翻了几遍,越翻越觉得,这出戏底下,藏着的东西没那么温情。
得从两个人的疏离说起。
三顾茅庐之后那几年,刘备和诸葛亮确实蜜里调油。可从取西川开始,味道就变了。入川带的谋主是庞统,诸葛亮和关张留守荆州。庞统死后,接班的是法正,成了刘备跟前最贴心的人。诸葛亮在蜀汉的地位是高,却一步步往边上挪。
挪的原因,一半是那句老评价,"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刘备打仗用不上他。另一半,是两人在国家往哪儿走这件事上,掰了。
《隆中对》的底子是"跨有荆益"。天下有变,一路上将从荆州打宛洛,刘备自己率益州之众出秦川,两头夹击。这是诸葛亮画的图。
庞统不认这个图。他说得很直白,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孙吴,北有曹氏,鼎足之计难以得志。意思是荆州那块地守不住也指望不上,不如死心塌地经营益州。法正是在益州扎根的人,对荆州同样没兴趣。
这两位的话,正对刘备的胃口。
得了益州之后的刘备,称王称帝,心气其实慢慢泄了。他再没跨足荆州一步,那边全权扔给关羽。躲在益州关起门过日子,挺好。北伐,算了吧。
分歧到这份上,两人渐行渐远。伐吴的时候,满朝上表谏阻,唯独诸葛亮一言不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也没用。刘备宁可带着一帮二线班底出征,也不带诸葛亮。这里头的负气,藏都藏不住。
夷陵败光了家底,他没脸回成都,就在永安筑白帝城住下,一直到死。最后那两年,诸葛亮也没去探望过。一个治永安,一个治成都,俨然各过各的。永安成了蜀国第二个政治中心。
这种局面拖不长。所以刘备弥留之际,为身后事做了三项安排。
第一项,就是那场托孤。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我在重庆奉节的白帝城去过,托孤堂里塑着那组像,刘备半卧,诸葛亮跪伏在侧。导游讲得声情并茂,游客听得连连点头。我站在边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以两人此前的关系、以刘备的性子,他真甘心把大位让给姓葛的?
"君可自取"这四个字,表面是信任,里子是试探加警告。
当然,试探也就是个姿态。就算诸葛亮真有野心,也不可能在那个场合露出来,这是常识。所以这话真正的用处,是感化。拿最重的话砸下去,把多年的疏离一次补平。他还让刘禅拜诸葛亮为仲父,当面千叮万嘱要听相父的话。诸葛亮但凡有点良心,就得感恩戴德一辈子。
往坏了说,即便日后诸葛亮有了篡位的实力,念及先主恩德,可能就停手了。再往坏了说,就算真篡成了,有这句遗言垫底,他的上位有了法理依据,至少不至于对刘备的后人下死手。
感情牌打完,权术跟上。
第二项,李严。
同时被召到永安的,还有这位。李严原是犍为太守,加辅汉将军号,投刘备以来一直待在边郡,从没沾过中枢。刘备火速把他提为尚书令,又让他任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
这套职权组合大有讲究。官位品级不算顶高,却是典型的位卑权重。政务处理的口子,禁军的口子,一把抓。"统内外军事"五个字,直接让李严成了蜀国第一实权派。
那诸葛亮搁哪儿呢。
说穿了,刘备就是想借李严,一步步把诸葛亮架空。
挑李严,有三层考量。一来李严有才干,"服有能名",具备跟诸葛亮掰手腕的潜质。二来夷陵把刘备的心腹将领赔了个精光,成都又在诸葛亮掌控里,有能耐的人多半受过他笼络,长期在边郡、干干净净的李严就成了绝佳人选。三来李严在蜀国没根基,他是荆州人,却跟刘备手下的荆州集团不是一路,在益州豪族里也没影响力。这样的人就算日后取代了诸葛亮,也威胁不到皇权。
棋下到这儿,还差最后一手。
第三项,留镇永安。
成都是诸葛亮的地盘,影响力根深蒂固,谁也撼不动。永安不一样。夷陵之后,这里围着刘备长出了另一套执政班子,是诸葛亮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
让李严坐镇永安,又给他政务权、军事权,摆明了是想让永安顶替成都,成为新的政治中心。一个尚书令、中都护,要是不在政治核心城市,行政权军权都是空的。所以"留镇永安"四个字,其实就是让李严带着先帝遗诏,在永安另起一摊,跟成都的丞相府打擂台。
刘备这盘棋,不可谓不精。
可惜两头都算岔了。
李严压根不是诸葛亮的对手,后来运粮误期还谎报军情,被废为平民,这是后话。更要紧的是,这套权术从根上就用错了地方。诸葛亮到死感念知遇之恩,对刘氏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半点私心没有。刘备防了一辈子,防了个寂寞。
也有人不这么看。我跟一个研究蜀汉政治的学长争过这个。他说你这套"防诸葛"的读法太阴谋论,托孤配两位重臣是常规操作,孙策托张昭周瑜,曹丕也是四位辅政,刘备安排李严,更多是平衡荆州集团和东州集团的势力,不是冲着诸葛亮个人去的。
这话有分量。史料就那么些,同一堆材料能读出体贴也能读出提防,到底刘备咽气前那一刻心里是暖的还是冷的,这点我承认,我没全想明白。
或许两样都有。
一个枭雄到了末路,又要赌人心,又不敢全赌。"君可自取"说得再动听,李严的任命也同时发了出去。左手托付,右手设防。
这大概才是真实的刘备。也是真实的人。
倒是诸葛亮,用后来的二十年,把这道题答成了另一个样子。他没有辜负那句话,也让所有的防备,都成了多余。
想想有点唏嘘。被算计的那个人,用一辈子的忠诚,替算计他的人圆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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