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末,听闻蓟辽督师下狱的孙承宗作《闻袁自如被逮(二首)》。当下对此诗的解读两极分化严重,有人认为这是嘲讽袁崇焕的无能,也有人觉得他是在为昔日下属辩解 ……
在讨论这两首诗之前,先简单介绍下孙承宗的“创作背景”。
“己巳之变”爆发后,崇祯于十一月初七下旨召孙承宗还朝用事。十五日抵京的孙承宗在平台觐见皇帝,崇祯赐尚方宝剑并委其负责京师防务(抵京前孙承宗已被任命为中极殿大学士)。
十六日后金军越过蓟州的消息传至京师,朝廷大震。十八日,孙承宗未待朝廷准备好他的关防、敕令,就带着35名下属赶赴通州前线(明廷大约在二十日左右将印信送至通州)。此时后金军前锋哨兵已行至京师和通州之间,通州守军甚至不敢给孙承宗开门。
十二月初一,崇祯召袁崇焕入城并以“不能御敌及数求入城”将其逮捕下狱。初四,关宁军祖大寿、何可纲等,因惧怕朝廷株连以及不满受满桂统制(令总理关宁将卒),率麾下辽军东奔(出关)。
当时京师内外盛传关宁军已通敌叛乱,孙承宗不仅派手下石柱国带他手书去安抚祖大寿,还奏请朝廷赦免关宁擅调之罪,“慰谕将领,解散士卒,大开生路,以收众心”。《闻袁自如被逮》就是在这个时间点所作。
其一
甘泉烽火彻重帏,信手提戈护九扉。
一缕痴肠看赐剑,几行血泪洒征衣。
风惊鹤表丁威去,雪满鹅池中令归。
闻说长杨枝上鹊,羞同□马向尘飞。
不少人觉得这首诗孙承宗在暗示,外敌入寇的危急时刻是袁崇焕站出来护卫朝廷和皇帝。这有些小看昔日帝师的自信了,他说的这个“英雄”其实是他自己。
首先,对于临危受命尤其是孤身前往通州,孙承宗本人是非常自豪的。他还专门作了首长诗(《杂咏》其三)来表述自己的果决和勇敢,“仓促起田间,五日平台对 … 单骑下潞阳,周匝胡万镫 ……”,所以“信手提戈”者是他孙承宗。
其次,“雪满鹅池中令归”也能旁证孙承宗是在说自己。这句里的“中令”是指被朱元璋革除的中书省中书令,在明朝中后期它代指内阁大学士。而袁崇焕在天启、崇祯两朝均未入阁。
所以这首诗其实和袁崇焕没关系,孙承宗只是在表述自己临危受命,以及感慨时过境迁、形势大变(相对于自己天启朝卸职前)。最后以鹊鸟都羞于跟随胡马,暗示他坚信关宁军不会叛乱投敌。
注:“鹤表丁威去”,出自《搜神后记》中的丁令威化鹤,寓意物是人非。“雪满鹅池”出自典故李愬雪夜袭蔡州,代指大敌当前。
其二
练尔多方练未成,空闻曾铣尔前生。
恢疆五载承天语,却□三师傍帝城。
魏绛偏和原有恨,汾阳单骑更无兵。
东江千古英雄手,泪洒黄龙半不平。
第二首确实是围绕袁崇焕所作,但要正确理解其意,也得先补一下“创作背景”。
朕以东事付袁崇焕,及虏束合谋逞犯,崇焕身任督师,不能先事侦防,致深入内地。虽兼程入援,却又箝制诸将,坐视虏骑抢掠,功罪难掩,暂解事权听勘。
《后督师纪略》
在崇祯二年十二月这个时间段里,崇祯并未公示他有什么大罪。朝臣虽然私下揣摩圣意,但也基本无人往“通敌或者勾连近侍(钱龙锡)”这种要命的事上去想。对于袁崇焕的相关猜测,大多是围绕“挟奴讲款”。
大致意思是袁崇焕的“五年平辽”以明军的战斗力根本就办不到,是吹了牛皮。为了圆谎再加上袁本就支持议和(守为正著、战为奇著、款为旁著),所以他就想通过“议和”来平辽。
由此袁崇焕借这次后金入寇的机会,故意纵敌包围京师,以图重现“庚戌之变”旧事(俺答汗包围京师)。迫使朝廷与后金达成和约,从而实现自己的承诺 ……
这种观点既串联了后金入寇以来的种种事件,如遣散援兵、后金的蓟州潜越、袁的不主动强攻等等。也回避了明廷和皇帝的责任,如忽略预警、蓟镇防御薄弱、混乱的军事指挥等等。所以其在朝野内外的受众非常高。
虽然现有史料无法证实孙承宗是否也认同这种猜测,但他的铁杆下属茅元仪明确支持此观点。
在茅元仪眼里袁崇焕纵敌围京就是个阳谋,城下打赢了,他是力挽狂澜的护国英雄。打输了,也有朝廷替他兜底结“城下之盟”。所以和孙承宗讨论敌情时,他直言“此必有欲其入者,必不战蓟而战城下。城下得志,则以汴京自实。不,则以澶渊虚我”。
即便不论茅元仪能影响孙承宗多少,孙承宗本人也是明确反对议和的。
比如十二月十五日满桂丧师永定门,明廷在京畿的力量落至极衰。朝廷里有不少人担心京师被破,私下询问孙承宗能不能权宜一下,“以靖国也,虽城下之盟何害”。孙承宗不仅明确拒绝,还直言“勿迂谈,云城下之盟,可耻也”。
崇祯三年初,接受招抚的祖大寿,上报孙承宗后金派了三个使者携皇太极书信前来讲和。孙承宗指示祖大寿,“毁其旗及书,焚之军前,其人惟所置之”…… (见《孙公行状》、《孙承宗年谱》等)
综上所述再回到诗文,“练尔多方练未成”就是在叹息自己培养袁崇焕但没有培养成功。“空闻曾铣尔前生”也不是说袁崇焕冤似曾铣,毕竟此时根本没人把袁和内阁钱龙锡联系在一起。而是失望其和曾铣一样大事未成,不仅身陷囹圄,还徒费朝廷的准备和投入。
注:嘉靖二十一年曾铣出任陕西总督,此后他数次奏请朝廷出兵收复河套(世宗最初同意其方案,并派发了粮饷)。二十七年身陷党争被构陷私下结交内阁首辅夏言,最终和夏言一起被世宗以“外臣交结近侍”处死。收复河套也成为了朝廷禁忌,无人敢提。
“恢疆五载承天语,却□三师傍帝城”则是对“失望”的具象,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五年平辽,却将敌平至京师城下”。“魏绛偏和原有恨,汾阳单骑更无兵”,则是孙承宗再次直言对“议和”的反感。
魏绛虽“和戎”有功,但难掩其懦弱(唐宪宗“魏绛之功,何其懦也”)。反之则是郭子仪虽兵马不足,但靠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仍然力挽狂澜。或者说孙承宗在叹息,袁崇焕你为啥不学“好的”。
“东江千古英雄手,泪洒黄龙半不平”,也不是给毛文龙喊冤(当时朝廷上下包括崇祯,没人认为毛被冤杀),只是批评袁崇焕的虎头蛇尾。即单枪匹马入东江斩杀毛文龙后,又不再勇于任事,结果在复辽上没任何进展,依然困守辽西。
所以孙承宗既没嘲讽袁崇焕,也没想过替他辩解,他对袁崇焕只有失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