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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方舟曾在《名人面对面》中讲过一个故事:

阿拉斯加雪橇犬在雪地上走的时候是没有坐标的,它可能以为自己一直走的是直路,但其实方向已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那时,她或许没想到,这个故事在跨越时空后,会重新演绎在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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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华大学肖鹰教授指控她学术论文造假时,36岁的蒋方舟发长文回应:

“我活了三十六年,第一次遇到如此荒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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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里,似乎还带着“天才少女”惯有的骄傲。

可回看她的人生轨迹,最令人唏嘘的,或许不是“天才少女”没能避开“泯然众人”的结局,而是她一直蒙着眼睛,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不曾想,这条她以为笔直的路正如阿拉斯加的雪地,早已发生了180度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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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7岁的蒋方舟去了东京。

在那里,她独居了一年,“度过了一段完全真空的生活,没有目标与意义,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大片需要填充的空白,任何一件事都需要把时间拉得很长远。”

后来,她把这段经历写进了《东京一年》里,并向外界释放了一个信号:

自己是一个没有作品的青年作家,而不再是天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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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多时候,戴上一顶帽子容易,摘下来却很难。

而年少成名的后续,要么拼尽全力维系巅峰期的荣光,要么主动或被动地褪祛那层过早降临的光环。

蒋方舟,起初是前者,可走着走着,却拐进了后一条路里。

而所谓的天才起点,如今剥开来看,并非灵光一闪乍现而出的一条天才轨迹,而是始于父母心照不宣的一场“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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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尚爱兰看来,儿时的蒋方舟“琴棋书画,样样不会,长得又难看,恐怕只有写作这条路了。”

为了让女儿从心理上接受这个设定,尚爱兰一本正经地吓唬她:

法律规定,小孩7岁就要开始写书,否则会被警察抓进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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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彼时身为警察的父亲,则配合地拿出那副银手铐,明晃晃地放在蒋方舟眼前。

蒋方舟吓哭了,她拿出纸和笔,哭哭啼啼地开始了她的“法定”写作。

8个小时后,她完成了一篇600字的文章。

母亲看完后,对她说了4个字:

你是天才。

这4个字“既是鼓励,也是诅咒。我被指定为天才,所以我要有能力成为天才。”

而天才,就应该在其他孩子读儿童读物时,自己就已经读完了《荒原狼》、《百年孤独》,甚至还写了一本书《打开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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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她的行文显得孩子般的任性,比如,“当我激动着心,颤抖着手,走进了会议室。啊,神圣!啊,庄严!啊,空荡!啊,干净!”

从语文老师的角度来看,这段话里有语病,但在许多文学界专家的眼中,一个9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实在是天才,当地教委甚至还将《打开天窗》列为小学生课外读物。

这些赞誉,意味着“天才少女”正式归位,也预示着,蒋方舟的童年生活就此结束。

可在这样的“拔节生长”中,蒋方舟的儿童视角,也提前锁定了成人世界。

2年后,她的长篇小说《正在发育》面世。

恋爱、月经、同性恋……她以大胆的笔触,写下了青春期孩童对成人世界秘密的好奇和边界试探。

这样一部出自11岁孩子之手的作品,必然要带着巨大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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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报》发文《早熟的苹果未必甜》,《南方周末》也发文《蒋方舟,写作天才还是文化快餐业的童工?》。

但这样的争议,不仅没能让尚爱兰停止“天才少女”的工程打造,更无法让一个认知体系尚不够健全成熟的少女认识到人生的错位,反而让11岁的蒋方舟接收到一个信号:

自己成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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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发育》毁誉参半时,蒋方舟接住了这波红利,她开始在《南方都市报》等多家报纸上写专栏。

那段时间,她一个月能赚4000块,成了全家收入最高的人。

她在写作上获得的成功,也激活了母亲尚爱兰的创作热情。

千禧年之际,尚爱兰发表的小说拿下了“榕树下”首届网络原创文学奖小说一等奖,后来她干脆辞去了中学教师的工作,成了《南方都市报》的专栏作家

不过,因为经常被退稿,一年后,尚爱兰最终决定结束作家生涯,回到语文教师的轨道上。

她将之归因为才华不够:“我和安妮宝贝是差不多一起出来的,她的才华是高于我的。”

但她可以就此放弃,女儿蒋方舟的“天才少女”之路,却不能中途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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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子,因为高强度的写作和媒体活动,尚爱兰担心学业会分散女儿的精力,打算让女儿退学。

最终,校方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允许蒋方舟不写作业。

从此,学生时代的蒋方舟开始拥有了同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特权。

高中时,学校更是直接给她分了一个单独的宿舍,配有电脑,方便她在学习之余安心写作。

再后来,她主动坐到了最后一排,在人群的边缘书写故事。

学生时代,那个总是被特殊对待的佼佼者,总会成为同龄人眼中厉害又令人生厌的异类。

厉害在于,蒋方舟正式步入大学前已经出版了9本书;令人厌烦的是,校园里关于她的流言从未停歇:

比如炎炎夏日空调断电,是为了把电供给蒋方舟使用;宿管阿姨每天帮她洗衣服……

她遥遥领先,也孤独地在荒芜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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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蒋方舟很喜欢美国童星秀兰·邓波儿说过的一句话:“我匆匆度过了婴儿时期,就开始工作了。”

年少成名带给秀兰·邓波儿的是一生的沉重,但穿越到蒋方舟身上,却是黄金时代。

可随着围观的群体却来越多,她觉得自己“像马戏团里供人观赏的表演者,所有人盯着我的文字、我的生活评判。”

与此同时,一个噩梦也开始反复纠缠她:

有朝一日江郎才尽,成为普通人怎么办?

可噩梦之所以是噩梦,因为它终有应验的一天。

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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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蒋方舟通过清华大学自主招生获得录取优惠,进入新闻和传播学院。

她还没提着大包小包迈进清华的校园,围绕“破格录取”“高考作文是否写完”等问题的争论,再次把她推到舆论中心。

对于普通学生而言,大学是一段自我升级的教育经历;

而对于一个身负名气与争议的作家而言,顶级学府的破格录取在外界看来往往带着一些灰色成分。

但这些,都不妨碍蒋方舟成为清华大学的一名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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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聚集了顶尖人才的高等学府里,蒋方舟一边写专栏,一边在前辈的引领下参加京城文学圈的饭局。

她还是无法融入校园生活,更看不惯社团里顶着所谓的“牛人”“学霸”人设的同学。

于是,在清华校庆之际,刚毕业不久的蒋方舟就公开发表了一篇《给清华大学的一封信》

信中称清华学生是“教育和体制的少年既得利益者”,“毫无障碍地接受学校给予的一切价值观”。

清华校友并不买账,指责她“凌驾于同学之上滥发批评”、“立场先行”……

由于非议过大,在清华内部论坛的部分版块里,蒋方舟的名字被设置成了敏感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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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当22岁的蒋方舟在毕业后直接入职《新周刊》并成为副主编时,舆论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为什么能够直接成为一家知名杂志的副主编?蒋方舟又何尝不是她所谓的“既得利益者”?

但于《新周刊》而言,这项决定并不难理解。

用蒋方舟自己的话来说,杂志有时需要配合广告主完成采访,而一些广告主会指定由这位“年轻的副主编”出面。

彼时,“天才少女”的头衔和争议已转换成了利益与价值,这有利于杂志社,也有利于蒋方舟,双方就此完成了一次相互借势。

在中国文学市场,纯文学作品能够带来的直接收入通常有限。

因为真正值钱的,不是某一本书卖了多少册,而是作家身份能否进入广告、节目和品牌传播

韩寒郭敬明,都是先成名,再通过编剧、导演卖IP等方式,将赚钱变成了一件很轻松的事。

蒋方舟也借助自己的名气做美妆广告,参与商业拍摄和品牌活动,但在她看来,为自己喜欢的品牌拍照片没什么,不必刻意回避。

有人评价这样的蒋方舟更像是一种“文化装饰”,即可以为消费品提供文学、独立女性、都市生活和精神追求等附加意义。

可作为“文化装饰”最频繁的时候,也是蒋方舟最焦虑的时候。

有一次,她去录了一档真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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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剧本,拍摄起床时,演员们要表演出假装被摄影师叫醒后的惊恐和愤怒。

其他人都配合地很好,只有蒋方舟觉得“窘到了极点,几乎所有镜头都是叉着腰一脸尴尬,像是作弊被抓”。

当摄像机放下的时候,蒋方舟听见对方骂了句街。

其实,在真正走出校园步入社会后,蒋方舟发觉自己世界的局促又狭窄,她尝试上节目,也谈了几场恋爱,可那些短暂的接触像隔着的玻璃,始终触不到心底,她也终究没能从中建立起真正有回应的链接。

而彼时,留给写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她隐约意识到自己正滑向“文艺活动家”的轨道,也正在失去其他的可能性。

如何打捞自己?

蒋方舟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再不跑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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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邀请她去东京文化交流,蒋方舟一口答应了下来。

在异国他乡,她成了“走在大街上只会单纯因为可爱被搭讪”的普通人,一个不需要背负任何期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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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后,她将自己的这段经历收录进《东京一年》里。

书中写道:

“被迫的认真与被迫的隔离,把我从之前一直在被动加速的跑步机上的生活中,解救了下来,重新获得了观察和思考的能力。”

那种“被解救”的真诚感和在创作上的初心,一度收获了不少网友的肯定:

“对写出优秀的小说有执念的人越来越少了,偶像在大家长大的路上一个接一个陨落,能始终保持少年心性和初心的人又有多少呢?蒋老师很优秀,也不辜负。”

那段日子,蒋方舟反而比学生时代更喜欢和年轻人来往:

“程序员,做微博的,我们几个人在五道口聚聚会,玩玩‘杀人’游戏。都是小屌丝。”

话里自带自嘲,却也透着一股卸下光环后的松弛感。

然而,她试图融入普通人的姿态,终究没能挡住舆论那只始终没有移开的放大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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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日本外务省资助风波袭来,这一年蒋方舟32岁,一切再次翻转。

三个月交流、拿经费、写书,到被列为公开项目……当这些细节逐一曝光,外界对这位“公共知识分子”产生了大面积质疑。

从前,外界质疑的更多是她倚仗年少成名获得的特权,但这次的争议,开始戳破“天才少女”的外壳。

而蒋方舟呢?

不再像从前那样硬刚舆论,她在微博上发丑照,在访谈里自黑,刻意将自己推进普通人的堆里。

清华大学学者刘瑜这样解构她的转变:

她试图用一种自我贬低来解构舆论对其期望太多的压力

其实这种解构,她早就开始了。

24岁的时候,蒋方舟写了一本《我承认我不曾历经沧桑》,书名本身就是一种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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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豆瓣有人说她“9岁是天才,15岁是才女,25岁就是普通人了”,她看到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因为蒋方舟真正怕的,从不是光环褪祛,而是写作本身没成长。

“你写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进步,”她说,“这种东西真的会让我害怕。”

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写出一个代表时代精神的作品,“像余华的《活着》那样。”并希望这个目标在30岁前实现。

她曾告诉记者,自己的一部长篇小说有望在2018年出版。

而2018年,距离她30岁只差一年。

米兰·昆德拉曾说:

“一个作家应该在30岁之前尝试各种各样的事情,30岁当一个作家是合适的年纪。”

蒋方舟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所以对于30岁的来临,她满怀期待,因为她将之视为她写作生涯的真正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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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起点之后,路比想象中更长。

如今她37岁,几近不惑之年,外界没能等到那本书,她也没等到自己——那个约定好在30岁前交出时代答卷的自己。

取而代之的,是积攒多年的负面声音终于汇成了一个巨大漩涡。

从前那些风波,真真假假,难以定论;

中国人民大学撤销硕士学位”一事,像一只突然落下的手,把所有的争议按进了同一个事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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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哗声中,有人还记得她早年的专栏文字。

那时,蒋方舟还是《新周刊》的副主编,她意气风发地写道:

掌握社会话语权的人,把空手套白狼的赚钱等同于创业,把创业等同于实现梦想,把梦想的定义变得越来越狭窄。

这样只有一种结局: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也归凯撒。

写下这段话时,她在审视别人。

多年后回看,这段话却像提前写好的判词,落回到她自己的身上——

她曾是那个被话语权托举的“凯撒”,如今,也终将被话语权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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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兜兜转转,上帝的那部分终究要归还回去,而“天才少女”的退场,也意味着她不再被仰望,只是退回到一个更朴素的名字:蒋方舟。

凯撒的凯撒,上帝的上帝,谁都没有例外。

参考资料:

1. 人物《逃脱的勇敢》

2. Vista看天下《蒋方舟:不再少女,不做天才》

3. 名人面对面《专访蒋方舟:我是特别谄媚的一个人》

作者 | 春风十里,本文首发于十点读书会(ID:sdclass)。

主播 | 绛染 ,电台主播、爱配音,神秘的爱猫人。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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