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份，我把干了十几年的工作辞了。不是冲动，是实在扛不住了，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资从六千多降到四千出头，活儿倒是一点没少。我跟老婆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决定盘个菜鸟驿站。前头那个老板干了一年多不干了，转让费连带设备货架监控什么的加起来，十七万。

十七万是我们两口子这些年攒下的大半家底。交钱那天我手有点抖，那个前老板跟我握手说大哥你放心，这驿站位置好，一天五六百个件，你接了肯定能赚。我把钥匙接过来的时候，心想这回算是把自己的路给断了，往后只能往前冲了。

接手头一个星期我就后悔了。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天十几个小时钉在店里头。以前在厂里虽然累，好歹有轮班，现在是我一个人从头扛到尾。入库、出库、寄件、处理问题件、应付投诉，哪一样都得我来。头三天我连饭都没空吃，中午泡碗方便面，等想起来去端的时候已经坨了。老婆下班来帮忙，看我胡子拉碴的跟变了个人似的，急得直跺脚，说老赵你要不咱把那十七万亏了算了，别把身体搭进去。我说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时候刚好赶上双十一，好家伙，那真叫一个铺天盖地。平时一天来两个面包车货，双十一那阵子一天四车。早上八点货车到了，一麻袋一麻袋往店里滚，我跟老婆两个人一个扫码入库一个往货架上摆，摆到腿发软。那一个月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站着都能打盹。有回我蹲在地上理货，眼皮一沉，脑袋一歪，差点脸着地，还是老婆一把拽住了我。

那个月毛收入倒是好看，光派件加寄件提成就有一万八，可刨掉房租水电、设备耗材、还有偶尔丢件赔的钱，到手也就一万出头。我掐指头算了算，按这个势头回本得将近一年半。可问题是双十一只有一个，平常月份根本没这么多件。

过了双十一快递量明显往下掉，从一天五百多个减到三百出头，有时候连三百都不到。收入也跟着掉。我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翻手机看昨天的账单，看完了心里头沉一下。房租一个月四千，电费水费网费加起来七八百，还有打印机耗材，面单纸，包装袋，这些看着不起眼，月底一算又是好几百。

寄件这块更让我挠头。前老板跟我说一天能收三四十个，可实际我接了以后一天能收二十个就算不错了，有时候只有十来个。附近那个小区住的年轻人多，退货也多，可他们图方便好多人在网上下单上门取件，直接叫快递员去家门口拿，压根不送来驿站。我试过几次在小区群里发消息打广告，效果也一般，人家习惯了就不爱换。

最怕的是碰到难缠的顾客。那天是个大姐来取件，我扫了码把包裹递给她，她当场拆开看了一眼，说颜色不对，要退。我说退可以，您手机上申请一下退货。她手机鼓捣半天弄不明白，翻来覆去弄了十几分钟也不对，急了，把包裹往台面上一墩，说你咋这么没用呢，连个退货都不会搞。我脸上堆着笑说大姐您别急，我帮您看。她瞪我一眼说不用你了，我让我儿子来。拎着包裹就走了。她走后我站在那儿，盯着台面上她拍出来那道印子，好半天没动。

赔件这事最头疼。驿站开在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多，丢件再所难免。有回一个价值八百多的包裹找不着了，监控查了两遍也没看出谁拿的，最后只能我来赔。顾客倒是挺客气，说老板我也不为难你，你赔我六百算了。我微信转过去的时候，心里头在滴血，那是我整整三天的利润。

还有那些挑刺的。有的嫌我开门晚了，有的嫌短信发迟了，有的嫌我把件放货架最上层她够不着。我以前在厂里当工人，跟机器打交道，机器不跟你吵。现在天天跟人打交道，啥样的都有。有一回一个老大爷来寄东西，我给他推荐了个便宜点的快递，他说我坑他，非要投诉我。我掏出手机当着他面给他查，把各个快递的价格一条一条列出来，看完了他不吭声了，也没道歉，寄完东西就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嘴里那句"没事"咽了回去。

不过也有暖心的。小区里有几个熟客，天天来取件，久了就混熟了。有个在附近上班的小姑娘，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有时候看我忙不过来还主动帮我递个袋子。还有个退休的老师傅，三天两头来寄挂号信，每次都跟我聊两句，有一回知道我就着咸菜啃馒头，第二天给我拎了盒自家包的饺子，说小伙子别老凑合，身体要紧。那盒饺子我吃了两顿，第一顿是热的，第二顿是凉的，但心里头都是热的。

三个月下来我认真算了笔账。总派件量大概三万件左右，派件提成七八千块，寄件提成加在一起差不多五千，再加上一些零星的包装费，毛收入将近四万。支出呢？房租一万二，水电一千多，耗材将近三千，人工没有算我自己，但老婆下班来帮我，我也得给她算一份辛苦钱，就算两千吧。再加上赔件那些乱七八糟的，拢共支出一万八九，净收入大概两万出头。

平均一个月六七千，跟我在厂里上班差不多。可我付出的时间是以前的两倍还多。以前上班按点来按点走，现在我没有下班的概念，从早到晚就耗在店里头。有时候晚上九点半最后一个客户拿走件，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在那张旧电脑椅上一动不想动，腰是酸的，肩膀是硬的，两条腿胀得跟木头似的。

可你说后悔吧，也不全是。以前在厂里跟机器打交道，一整天说不了几句话。现在驿站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一天说的话比以前一个月都多。我认识了小区里好多人，知道哪家养了狗，哪家小孩上几年级，哪家老人腿脚不好我每次把件送到楼上。有回那家老人拉着我的手说小赵啊，多亏你，我闺女寄的东西我腿脚不利索下楼拿不了，你送来我太谢谢了。她那个手粗糙得很，可攥着我的时候暖烘烘的。

我现在慢慢摸着门道了。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最忙，大批件到了要入库上架，我就专心干活不接电话。中午相对闲点，赶紧扒拉两口饭。下午处理寄件和问题件，晚上六点以后又一个小高峰，下班的来拿快递顺便寄东西。我把货架重新排了，按楼栋分，好找多了。那些常寄件的熟客我给算便宜点，薄利多销，他们愿意来我这儿寄。丢件率也降下来了，我装了高清监控，进出的都拍得清清楚楚，自从亮出那个监控，丢件少了七成。

我到现在还背着那十七万的债。每天早上六点多我自然醒，用不着闹钟，躺床上先想今天要做啥，有没有需要重点盯的事。然后起床刷牙洗脸，七点准时拉开卷帘门。第一件事是查昨天的账，看看派件多少寄件多少，心里过一遍。然后开始打扫卫生，把台面擦干净，货架整整齐齐，地面扫一遍拖一遍。干净利索的驿站客人来了也舒服。

快过年那几天，小区里好多人在我这儿寄年货。腊肉香肠干果点心，大包小包往外地发。我帮他们打包，泡沫箱缠胶带，一样一样封得严严实实。有个阿姨寄东西的时候跟我说，小赵，今年过年不回家？我说不回了，店得开着。她说那多辛苦，大过年的。我笑着说做生意哪有辛苦不辛苦的。

其实心里头知道，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了。往年这个时候我早就放假了，在老家跟爹妈围着火炉看电视嗑瓜子。今年爹妈打电话来问几时回，我说店里走不开。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挂了电话我站在货架中间，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包裹，上面贴着天南海北的地址，每个包裹背后都是一个等着收件的人，一份过年的盼头。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打包。胶带一圈一圈缠紧，封得结结实实，生怕路上磕了碰了。那些包裹会坐上车，跨过几百几千公里，在年前送到什么人手里。我帮他们递出去的，是一份心意。

十七万还压着，往后日子还长。可我从刚开始的慌乱到现在慢慢上了道，这个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每天有人进来拿快递，说句谢谢老板，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干。苦是苦了点，可看着货架一天天满起来又空下去，那些数字在系统里跳来跳去，心里头踏实。这日子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自己走的，再苦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