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大看电视的。

凡看电视的人,大概总以为那屏风似的大方块里,藏着些极有滋味的戏剧或新闻。

然而我终于是不看,正如我近来也不大愿意走近路旁的洋货铺子一样。

不料日前忽在网络上,读到了罗永浩先生的一篇短文。罗先生大约是懂得“做产品”的,从前也曾造过电话一类的东西,算得是个精细人。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精细人,竟也在几台黑漆漆的大方块面前,折本丢脸,发出了近乎咆哮的怒吼。

这怒吼,据说是把许多人心里的闷气,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事情实在平常得很。罗先生大约也是动了孝心的,便替家里的老太太换了两台所谓“智能电视”。

以为冠上了“智能”二字,大概便如从前的神仙做法,手一挥,戏文就唱将出来。

然而结果却极滑稽:那里面有一个叫作“长辈模式”的物事,名目固然尊贵,却纯然是个摆设。

老太太守着那两台机器,宛如面对着两座铁打的城门,左摸右按,愣是找不到半点戏文的影踪。

海量的戏码据说是塞满了这小小的方寸之地的,可惜都在墙那边。

罗先生折腾半天,终于败下阵来,末了,只得恭恭敬敬地请回了一个叫作“IPTV机顶盒”的老古董,靠着这旧法子,才算让老太太看上了电视台。

连做过“产品经理”的罗先生,竟也被这“智能”二字打得大败而归,至于寻常百姓家的老人,其晕头转向、束手无策之状,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实在是一件极可笑又极可悲的事。

我常想,这“智能电视”几年的所谓“进化”,方向大约是极其反人类的。

从前的电视,开机便是个“开机”,钮子一扭,雪花点一闪,声音便出来了,虽说笨拙,到底爽快。

现在的电视可大不同了。你满心欢喜地开了开关,它却并不急着给你看戏,先得逼你看几十秒的“开机广告”。

这广告是不能停的,正如旧戏台下卖酸梅汤的小贩,戏还没开演,先硬塞给你一碗夹生饭。

你若不吃,便连台面也见不到。

待到广告播完,呈现在眼前的,也不是戏文,而是一张如迷宫般的“主页”。

这主页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花花绿绿的图画与字样,这个叫“精选”,那个叫“影视”,再仔细看,却又分什么“VIP”、“超级VIP”、“儿童专区”、“体育专区”。

你以为买了电视,又缴了网费,便可以安稳看戏了么?

那是绝无可能的。

你看《三国》,要买一个“影视会员”;孩童要看《葫芦娃》,又得再买一个“儿童会员”;若是老太太想听一段京剧,大约还要再掏一份“戏曲专区”的银子。

这便是所谓的“套娃会员”了。

好比你进了一家饭馆,付了门票,坐下要吃面,掌柜的说:面条是一道钱,汤是一道钱,筷子是一道钱,若要加几粒葱花,还需再办个“葱花尊享VIP”。

你若是不肯交钱,那便只能在这迷宫里转圈。

现在的系统层级,搞得比从前县衙门的堂威还要森严。

层层叠叠,弯弯绕绕,点进去是“购买”,退出来是“取消”,稍不留神,点错了一个按键,便不知飞到了什么不知名的荒野里去。

说到按键,那遥控器更是个绝妙的法器。

小小的一块塑料板,上面硬生生塞进了几十个按键。

红的、绿的、圆的、长的,标着些只有洋人或神仙才懂的英文字母与怪异符号。

老人拿在手里,宛如拿着一块生满机关的暗器,按哪一个都像是要引爆炸弹一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厂商们是极聪明的。

他们早已不把这方块当作“看戏的工具”,而是当作了一块“广告屏”,一个“流量的入口”。

在商言商,本无可厚非。

然而为了这商业上的“变现”,便硬生生把一个原本极简单的操作流程,搞得无比复杂,无比繁琐,这大约就有些失了体统。

他们心里装满的是“日活”、“转化率”与“广告收入”,唯独没有装下坐在电视机前的那双昏花的眼睛。

至于他们高唱的所谓“长辈模式”,在我看来,不过是又一场掩耳盗盗铃的戏码。

他们把字体调得极大,大到如斗一般;把图标做得很红,红得夺目。

然而这不过是面子上的装潢罢了。

底层的逻辑,依然是那套吃人的迷宫。字体虽然大了,但要看戏,依然要越过三重山、跨过五重关,依然要面对那层出不穷的弹窗与扣费的陷阱。

这好比是将一间布满暗器的黑屋子,门口挂了个大红灯笼,写着“尊老”二字,便以为是莫大的恩慈了。

老人走进去,该绊倒的,依然要绊倒。

中国的大地上,如今是有许多老人的。

他们辛苦了一辈子,临了临了,不过是想在吃完晚饭后,坐在沙发上,顺顺当当地点开电视,看一看新闻,听一听旧戏。

然而这微小的愿望,在这“飞速进化”的科技时代,竟成了镜花水月。

科技本该是服务于人的。

然而现在的许多“智能”,却反过来折磨人。

聪明人设计出绝顶聪明的机关,去戏弄那些不再聪明的弱者,甚至从中榨出些钱财来,这大约不能算是什么体面的“进化”。

罗先生的怒吼,大约也是忍无可忍了罢。

然而怒吼过后,厂商们依然是要继续卖他们的广告,继续套他们的会员的。

因为在他们看来,老人的眼泪与叹息是不值钱的,唯有那屏风上映出的广告光芒,才是真金白银。

造电视的人们,倘若还有一点点良知未泯,该忙里偷闲,卸下那些花里胡哨的机关,回过头来看看那坐在昏暗客厅里的老人。

莫要让这本该带给人欢喜的方块,最终成了隔绝人间温情的一道高墙。

但这也只是我的一点痴想罢了。

造机器的人,大约是听不见的。

就算听见了,也只会冷笑一声,随后在下一代电视的遥控器上,再多加两个卖广告的按键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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