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到,因为皇权衰微、资源有限,汉灵帝才没有选择在自己手中强行废立,而是将这副重担留给了蹇硕,让他赌上这一把。

从军事上看,蹇硕加上董太后,勉强能与何氏+士族打个平手。

但在汉灵帝刚刚驾崩、何太后与何进尚未掌控内外朝的那个极短窗口里,身处决策中枢的宦官,却握着一项可以颠覆一切的政治王牌——对灵帝遗志的最终解释权。这权力足以对任何势力形成降维打击。

蹇硕与董太后要做的,便是死死攥住这个稍纵即逝的瞬间,集中全部力量,打出最后一击。

客观而言,倘若汉灵帝能多撑几年,等到西园军彻底被保皇派消化——更准确地说,等到地方士族成长为足以撼动朝中顶级门阀的强势集团。到那时再行废立,胜算将大得多。

可惜灵帝早早西去。眼下蹇硕面对的局势却复杂得多:貌合神离的董氏家族,不计后果、敢拿着身家性命一把梭哈的何氏家族,还有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士族。

尤其是士族。近二十年的党锢之祸,把他们压制得太狠了。他们在暗处积蓄力量,寻找反杀的机会,意图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权柄与地盘。哪怕代价是将整个东汉体系拖入深渊。

东汉,本就是靠着士族的托举才得以建立的。在士族的逻辑里,朝廷理应是他们利益的主理人。如果现在的皇帝只能靠打压士族来维系存在,那不如换一个更能代表他们利益的英主罢。

汉灵帝死后的夺嫡之争,注定是一场谁输不起的战争。

随着棋子陆续落下,一连串疑问也随之浮现:

蹇硕手握遗诏,本有着巨大的开局优势,究竟是什么天生短板,令他在夺嫡之争中屡屡失手?宦官势力起初全力配合,诛杀何进的计划只差毫厘便能得手,却为何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将蹇硕出卖?董太后同样力挺刘协,蹇硕为何不与她联手,以增大获胜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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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硕之局

蹇硕肩上扛着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六年,帝疾笃,属协于蹇硕。

有人或许会问:汉灵帝既然铁了心要传位刘协,直接拟一道遗诏,藏在殿上牌匾后,待他咽气便当众宣读,岂不干脆?

这种安排根本行不通。因为汉灵帝此前已经试探过,也掂量过。

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不可为人主,然皇后有宠,且进又居重权,故久不决。

群臣催促早定国本,汉灵帝明确表示刘辩举止轻浮、没有威仪,不是当皇帝的材料。可这番表态,当场就被何皇后与何进顶了回来。

何氏此时已尾大不掉,汉灵帝心里没底,只好一拖再拖,直到驾崩都没能立下太子。

因此,直接写一道立刘协的遗诏,固然能增强合法性,有利于争取朝臣支持,这一点不假。

但继位是一回事,能不能坐稳是另一回事。何氏若因此奋起全力一搏,年幼的刘协加上宦官,多半招架不住。即便乐观估计刘协勉强守擂成功,朝廷也必然伤筋动骨,天下随之动荡。

所以,此局的关键,是尽量避免大规模的分裂与对抗。

实力撑不起阳谋,最好的办法,就是上阴谋。

成了,大汉或可一息尚存;败了,代价也不高——无非是牺牲几名宦官而已。

汉灵帝砸下巨大资源栽培蹇硕,不正是为了这场豪赌吗?

硕既受遣诏,且素轻忌于进兄弟,及帝崩,硕时在内,欲先诛进而立协。

从这句话里,能读出蹇硕的成功率其实不低:

其一,他秘密接受遗诏,握有对灵帝遗愿的最终解释权,这在当时对任何一方都是降维打击;

其二,刘辩此时身份仍是“长子”,而非太子,刘协取而代之,阻力最小;

其三,何氏家族尚在梦中,蹇硕已抢占先手。

蹇硕的打算很干脆:照常宣何进入宫商议要务,在宫中一击致命。

何进一死,何氏群龙无首,刘协便能平稳接替刘辩。

计划堪称完美,可操作性极强。但蹇硕有一个致命的软肋。

前面说过,他是在汉灵帝扶持地方士族的计划中成长起来的。皇权衰微,覆盖面有限,这批地方力量发育缓慢,能调动的资源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宦官,与士族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必须同时面对士族与外戚,顾此必然失彼。

进素知中官天下所疾。

于是,计划出了纰漏。

及进从外入,硕司马潘隐与进早旧,迎而目之。进惊,驰从儳道归营,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称疾不入。

何进刚踏进宫门,迎面碰上蹇硕的司马潘隐(相当于西园军的参谋长)。潘隐与何进早有旧交,一个眼神递过去,何进瞬间警醒,掉头便从便道狂奔回营,随即引兵屯驻百郡邸,称病不入。计划,就此泡汤。

细细拆解这次失手,端倪便浮出水面:

首先,蹇硕在宫中拥有绝对权威与掌控力,这个不假。何进对宫中消息几乎一无所知,对这场阴谋毫无防备,否则断不会走到宫门口才如梦初醒。

其次,蹇硕在军中的根基,其实很浅。西园军组建不过一年,他此前在军中历练有限,全凭灵帝的权威才得以号令全军。他真正能攥在手里的,还是那些打入军队系统的宦官子弟,比如西园八校尉中的冯芳、夏牟之流。人脉网,远未织密。

而何氏兄弟带兵已有五六年,在军中的根系远比蹇硕深得多。

潘隐为何能提前知情?因为杀掉何进之后,必须靠军队善后——控制何进余部,封锁洛阳城,直至新君完成登基。潘隐这一环,正是善后的关键,根本绕不过去。

可蹇硕在军中缺乏人脉,一时无法找到知根知底的将领,恰恰碰到了潘隐这枚何进早就布下的棋子。

何进为何能毫发无伤地脱身?沿途竟无一人阻拦?不用说,潘隐等人早就在各个环节上松了手。

所以,军中根基不深,才是蹇硕功亏一篑的根源。政变的胜负,往往在动手之前就已注定。

要是汉灵帝多活几年,让蹇硕能在军中打造一套靠谱的班子,再及时将潘隐这种来路不清不楚的人换掉。何进多半就杀掉了。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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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硕有权而无势

当然,蹇硕是不是就完全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其实未必。

他还有一条路:与董太后联手。董太后的侄子董重是骠骑将军,麾下有千余人马。

中平五年,以后兄子卫尉脩侯重为票骑将军,领兵千余人。

既然董重也是刘协的支持者,蹇硕完全可以绕过潘隐,临时调董重的人马来堵口。神不知鬼不觉,杀一个何进,这点兵力绰绰有余。

那么,蹇硕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联络董太后,联手控制局势?

顾虑主要在两层。

其一,他怕“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董家,也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九月,执金吾董宠坐矫永乐太后属请,下狱死。

董太后的哥哥董宠,因假传太后旨意被捕,死在了狱中。

而董太后本人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指使汉灵帝卖官鬻爵,将滚滚钱财尽数纳入私囊。

及窦太后崩,始与朝政,使帝卖官求货,自纳金钱,盈满堂室。

不难想象,一旦董氏得势,势必肆无忌惮、放飞自我。比起何氏,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抑制董家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别让他们有机会坐大。

其二,宦官群体也未必全无私心。

或许可以说,蹇硕是个有信仰、不惜一死的孤臣,但其他宦官呢?未必都愿意义务卖命。

能把这群人拧成一股绳的,唯有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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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嫡之争

这里或许有人不理解了:宦官果真那么团结?若真如此,其他人又怎会把蹇硕给卖了?

这背后,藏着宦官之间极为微妙的关系。

前面说过,蹇硕堪称大汉死士。他的飞升,全凭汉灵帝一手破格提拔。

一个年轻的、出身地方士族的宦官,竟被直接擢为西园军元帅,位在大将军何进之上。这种待遇,是其他宦官做梦都不敢想的。

是时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帝以蹇硕壮健而有武略,特亲任之,以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

而蹇硕当时的本职,不过是个小黄门。

在这之上,还有一帮更接近权力中枢的角色:中常侍。关于二者的职级高低,史料交代得很清楚:

张让者,颎川人;赵忠者,安平人也。少皆给事者中,桓帝时为小黄门。灵帝时,让、忠并迁中常侍,封列侯,与曹节、王甫等相为表里。

张让和赵忠,在桓帝朝都是从“小黄门”起步,到灵帝时双双升任中常侍,站上了宦官体系的塔尖。他们地位有多高?汉灵帝那句名言便是注脚:

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

所以,宦官集团真正的核心与主心骨,始终是张让、赵忠。

之所以让蹇硕挂帅西园军,不过是将这桩高风险的任务甩给他,让他充当前锋去卖命罢了。

事若成,张让、赵忠皆有拥立之功,凭老资格照样坐享红利;

事若败,只需及时切割,将蹇硕当作罪魁祸首踢出局即可。

正因如此,当宦官群体以默许的姿态试图搭蹇硕这趟顺风车时,他们是再可靠不过的同盟;而一旦判明风向,决心出卖他时,他们也必将成为最可怕的敌人。在权力的牌桌上,蹇硕这样被利用和裹挟的先锋,往往最先被推出去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