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中国文明五千年的演进中,有一个问题始终贯穿其中:人,如何理解自己与天地之间的关系?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赵冬梅在《抬头看见5000年》推荐序中指出,理解中国历史,除了从人的故事出发,也该重新认识那些曾经支撑文明运行的“天”的知识。
对古人而言,观测星辰、制定历法,并非单纯的技术活动,而是认识时间、建立秩序、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在现代社会,我们依然仰望着与古人相同的星空,却渐渐远离了他们曾经从星辰中读出的意义。
赵冬梅教授认为,这本书的重要价值,正在于帮助今天的读者跨越背景常识的藩篱,读懂古人,也重新理解自身文化的根脉。
当我们再次抬头看见5000年的星光,看到的不只是遥远的宇宙,也是一个文明如何思考时间、秩序与生命的壮阔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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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天人之际
——赵冬梅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司马迁《报任安书》谈到他修史的最高理想是:“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这句话现在就写在北京大学历史系一进楼门迎面的白墙上。“天人之际”,我的导师祝总斌先生倾向于做相对具体的解释,认为指的是《史记》八书中的《天官书》,即与天有关的部分,包括天人感应。
司马迁父子相继担任的职位“太史令”也是以观天为职业的,相当于国家天文台的台长,这也是为什么汉武帝去封禅,老太史令司马谈“不得与从事,故发愤而卒”。封禅是帝制国家非常规的最高祀典,“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
为什么要去泰山?因为泰山被认为是“万物之始,交代之处”。皇帝作为“天子”,只有在完成了“天下太平”的盛举之后,才有资格登上“万物之始”的泰山,去给老天一个郑重其事的“交代(待)”。这样的旷世盛典,一个以天官为业的人,却被排斥在外,司马谈如何能堪?!
太史令“掌天官,不治民”,也没有责任写历史。《史记》的创生是司马谈、司马迁父子向孔子致敬,试图建立统一、连贯、贯通的华夏全史以为经学羽翼的产物。
在一百三十卷的《史记》中,包含了律、历、天官这些有关“天人之际”的知识,但《史记》的核心是“人的历史”,现代历史学赞美《史记》的人本精神,读者最喜欢、“历史学者”措意最多的,也是人的故事。但那些人,包括最高统治者,即所谓的“天子”,和所有传统时期最聪明睿智的头脑,其实都是相信天人感应的,有关天的知识像血液一样流淌在华夏的知识脉动中。
可惜,老实说,在分科越来越细密的现代历史学中,这一部分,真正懂的人其实不多。
我带学生读《文献通考·职官考·官制总序》,学生常常感到困惑:《职官考》是讲国家制度的,《官制总序》应当是官僚制度简史,为什么一开头要大费周章地讲天文历法之官?
比如说,少皞的时代,有“历正凤鸟氏”,掌管天时;其下属四官,“玄鸟氏司分”,掌管春分、秋分,“伯赵氏司至”,掌管夏至、冬至,“青鸟氏司启”,掌管立春、立夏,“丹鸟氏司闭”,掌管立秋、立冬。
《文献通考》是宋末元初马端临所作的典章制度通史,《官制总序》的开头是从唐代杜佑的《通典》中抄来的,而这段文字的真正源头是《汉书·百官公卿表》。也就是说,传统中国人讲国家制度就是从天文历法知识的掌管者开始的,先天事而后人事。
《文献通考》正文抄《通典》,《通典》抄《后汉书》,这是传统史学的叙事原则,“史文唯恐出于己”。但马端临绝非简单的转录者,他试图解释为什么远古时代的官首先是治天事的,他说“天道幽远”难明,因此必须是“有神圣之德”的上古圣王,才能够成就这样伟大的事业。
这样的解释当然很难令今天的读者满意。而我在齐锐馆长的这本书中找到了答案。上古先民通过对太阳运行规律的观测,发现了“年”,创立了二十四节气,为华夏农业文明的发展奠定了时间基础,使得幽远的天道得以彰明,然后才有人事的繁荣、社会的复杂化。
基于天文的时间系统是整个文明制度的基底――先有对天象的观测,有时间系统的确立,然后才有人间治理的制度系统。“治天事者”理当在“治人事者”之前、之上。
那些最早的天文观测者、时间制度的确立者,应该也是哲学家。他们应当是从圭表影长的变化中,从一年又一年的测量与修正中,悟出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思想。哲学是从“天人之际”的实践中长出来的,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本书解了我许多惑。华夏帝国每年举行的最高规格的朝会,是正月初一和冬至日的朝会,合称“正、至大朝会”。
正月初一好理解,相当于今天的公历元旦,国家领导人要发表新年贺词,媒体要追逐新年的第一束光。冬至凭什么呢?本书告诉我们,“冬至是太阳直射点南移至极致点的时刻……此后太阳直射点北返,白昼渐长”,是“阳气始生”的转折点,“一阳生”,宇宙能量循环重启,因此,冬至是“天道层面最根本的岁首”,并在这个意义上成为“国家政治合法性的象征”。宋朝每三年一次的南郊祭天,也是在冬至日举行的。
那些有关“天人之际”的知识,曾经是上古圣王的伟大发现,后来成为传统时期精英阶层的常识。再后来,在走向现代化的进程当中,很多被视为迷信,遭到“非科学”的鄙弃,又在我们的语言中悄然流淌,我们感慨其文字之美,却浑不知其确切含义。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些都与天有关,与天道有关。你我今日所见的星空,是古人所见的星空;而古人仰望星空时可能读出的信息,距离你我已经变得很遥远。这本书可以帮助我们跨越背景常识的藩篱,读懂古人,更生温情与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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