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特意找到了沈醉,给他带去了一个听起来天大的好消息:组织上经过考虑,可以将他的身份由“特赦战犯”改为“起义将领”。
这要是换了别人,恐怕做梦都要笑醒,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更是洗刷半生污点、重获政治荣耀的绝佳机会。
可谁也没想到,沈醉拒绝了。
面对这张能够彻底改写后半生评价的证明书,这位前军统少将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态度坚决得很:“我将永远保留那张特赦令,而不想要起义将领的证明书。”
这就怪了,一个曾经在云南起义通电上明明签了字的人,为什么到了晚年,非要死守着“战犯”的帽子不放?
是因为谦虚,还是因为内心深处藏着某种不敢触碰的恐惧?
要是我们剥开他那本《战犯改造所见闻》里看似轻松的嬉笑怒骂,回溯到1949年的昆明,再倒推至抗战时期的重庆,你就会发现,这个自称“闲不住”的老头,心里装着一本怎样血腥的账簿。
这一切,还得从他在战犯管理所里那个爱“串门”的习惯说起。
1956年初,沈醉从重庆市监狱转到了重庆战犯管理所。
这地方他可太熟了,以前叫中美合作所,是他当年的老巢,也是他发号施令的地方,如今风水轮流转,反倒成了改造他的熔炉。
沈醉这人有个特点,就是闲不住,脑子也活泛。
他把特务生涯中养成的“情报搜集”本能,无缝转化成了狱中的生存智慧。
他爱说、爱动、爱打听,每一个小组他都去串门,专门收集那些稀奇古怪的往事,甚至因为话太多,在生活会上还做过检讨。
但他乐此不疲,后来更是靠着这些素材写出了销路极好的回忆录。
但在当时,这种“串门”可不总是愉快的,尤其是当他推开某些牢门时,迎面而来的根本不是老友重逢的寒暄,而是几乎能杀人的目光。
在那里面,关着三个恨他入骨的“老朋友”:徐远举、成希超、周养浩。
特别是脾气暴躁的徐远举,每回见到沈醉,那双圆眼瞪得像铜铃,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你出卖了我们,怎么也关起来了?
没给你一官半职当当?”
徐远举的愤怒,还真不是没有来由。
时间回拨到1949年12月9日,卢汉在昆明通电起义。
沈醉为了自保,在起义通电上签了字,并发布命令让特务放下武器。
更关键的是,他为了纳“投名状”,把徐远举、周养浩、成希超等一众军统骨干全供了出来,连同云南站的电台、潜伏组织一股脑儿交给了卢汉。
事后沈醉辩解说这是“好心”,说卢汉控制了机场,大家谁也跑不掉,不如一起起义算球。
但徐远举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沈醉这所谓的“起义”,根本就是一场两头下注的赌博。
说白了,沈醉的“起义”,水分大得能养鱼。
就在签字前不久,沈醉还跟李弥、余程万、李楚藩、沈延世、石补天、童鹤莲这几个人结拜为兄弟。
这七个人,没一个是甘心失败的主儿。
他们当面笑嘻嘻,背后却把扯下来的勋标和领章偷偷藏在字纸篓里,时刻准备着反扑,幻想着一旦获释,就配合兵力把云南重新置于蒋介石的统治之下。
只不过,这场阴谋最终破产了。
李弥等人通过假起义获释后,立马翻脸,带兵疯狂反攻昆明,枪炮声彻夜不绝。
卢汉一看这形势,彻底看清了这帮人的嘴脸,果断将沈醉等人移送到了模范监狱。
沈醉之所以没跑掉,不是不想跑,是因为他还在观望,想留条后路;而他之所以进了战犯管理所,完全是“叫花子背二斗米——自讨的”。
如果说坑了徐远举等人还算是特务内部的“黑吃黑”,那么他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遇到的另外两个仇人,则彻底暴露了他作为“军统大管家”面具下的狰狞。
1957年国庆节后,沈醉被移送到北京功德林。
在这里,他撞见了那个被他亲手毁掉人生的袁仲虎。
袁仲虎是黄埔一期的中将,按理说,他本不必坐牢。
早在1949年夏天,曾任营口市长的袁仲虎就被解放军释放回到云南,他当时是真心实意地四处宣传共产党的优待政策,想给大伙儿指条明路。
可这举动,直接触了沈醉的逆鳞。
沈醉二话不说,下令将袁仲虎逮捕,关进昆明警察局,强迫他进行反共宣传。
结果新中国成立后,袁仲虎因为这段被迫的“反共”经历,再次被捕入狱,简直是冤到了姥姥家。
狱中相见,袁仲虎满腹委屈。
沈醉却一点愧疚都没有,反而冷嘲热讽:“你要真心诚意投靠共产党,不怕成烈士,今天就不会再坐牢。”
这话听着硬气,其实透着一股十足的强盗逻辑。
逼良为娼的是他,嘲笑受害者不够贞烈的也是他。
这种把人往死里整还要踩上一脚的作风,哪里有一点“起义将领”的样子?
但若论罪恶之深重,袁仲虎的遭遇还只是冰山一角。
另一位黄埔一期生周振强与沈醉的仇恨,才真正揭开了沈醉双手沾满的鲜血。
很多人被沈醉后来慈眉善目的作家形象骗了,以为他在军统只是个管管后勤、写写文件的“大管家”。
殊不知,他在上海法租界、在淞沪警备司令部、在湖南湘西,亲自捕杀的地下党不计其数。
他胸口的枪伤、那条瘸腿,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他替戴笠卖命留下的铁证。
而他与周振强的结仇,源于他在重庆卫戍司令部稽查处任上校督察长那会儿。
那个稽查处,名义上归卫戍司令部管,实际上就是军统的独立王国。
特务们横行霸道,甚至民间有句顺口溜:“当一年稽查员,枪毙了都不冤。”
当时,沈醉手下一名稽查员看上了一位良家妇女,竟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逼良为娼。
这事儿好巧不巧,撞到了兼任綦江警备司令的周振强手里。
周振强是给孙中山、蒋介石当过卫士的老资格,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把那个稽查员抓来审问,谁知这特务仗着沈醉的势,气焰嚣张得很,当堂破口大骂。
周振强哪受过这个气,怒不可遏,当场下令将其枪毙。
手下犯下如此滔天罪行,按理说长官该反省吧?
沈醉偏不,他不仅不反省,反而觉得丢了面子,火冒三丈。
他居然调动了两辆大卡车,拉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务,气势汹汹地要去抓捕周振强。
要不是戴笠得到消息及时喝止,重庆街头必将上演一场国军内部的火拼。
为了一个强奸犯,竟然要动用部队火拼友军,这是什么性质?
事后沈醉自己也承认,那个稽查员其实就是个雇佣来的“地方恶霸”。
他手下四百多号人,多是这类流氓地头蛇。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豢养、包庇这群人渣,并在其作恶被惩处后还要带兵报复,沈醉骨子里的匪气与毒辣,由此可见一斑。
从重庆的街头火拼,到昆明的假意起义,再到监狱里的冷嘲热讽,沈醉的前半生,并不是什么英雄史诗,而是一部标准的特务作恶史。
他不是不懂是非,而是太懂利益。
所以,当1960年他获得第二批特赦时,或许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晚年的沈醉,在回忆录里写下了无数细节,赚足了稿费和眼球,成了著名的“文史专家”。
但在面对“起义将领”这个送上门的荣誉时,他守住了最后一点自知之明。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起义通电上的签字不是真心的;他比谁都清楚,徐远举、周振强、袁仲虎这些人的仇恨并非空穴来风;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曾经豢养的恶犬是如何撕咬无辜百姓的。
“像我这样过去做了那么多恶事的人…
我非常珍惜(特赦令)…
而不想要起义将领的证明书。”
这或许是沈醉一生中,最诚实的一句话。
对于一个双手沾血的特务来说,能以“特赦战犯”的身份善终,已是历史给予的最大宽容。
那一纸“起义将领”的虚名,不仅太重,而且太烫,他接不住,也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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