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路大爷,今年68岁,在那间老房子里住了四十年。
房子不大,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子也不大,但老伴在世的时候,种了一棵石榴树。
老伴是农村出来的,一辈子爱种点东西。搬进来那年春天,她从娘家带了一棵石榴苗,手指头那么粗,栽在院子东南角。
她跟我说:“老马,等这棵树长大了,每年秋天咱家就有石榴吃了。”
我说:“一棵树苗,啥时候能长大?”
她说:“急啥,日子还长着呢。”
她没说错。日子确实还长。那棵石榴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一年一年地长,从手指粗长到胳膊粗,从胳膊粗长到碗口粗。
后来它结果了,第一年只结了三个石榴,又小又酸。老伴舍不得摘,一直挂到冬天,让鸟啄了。
后来一年比一年结得多,石榴又大又甜。每年秋天,老伴把石榴摘下来,挨家挨户给邻居送。
她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邻居都说:“你家的石榴真甜。”
她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来,老伴走了。走了七年了。
她走了以后,石榴树没人管了。我也不会修剪,也不会施肥,它就那么疯长着。但每年秋天,它还结果子,还一样甜。
我给邻居送石榴的习惯,一直没断。每次送的时候,我都说:“老伴随手种的,你们尝尝。”
邻居说:“嫂子种的东西,就是好。”
我听了,心里又甜又酸。
上个月,拆迁通知下来了。这一片要改造,老房子都要拆。
我拿着那张通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石榴树,想起老伴当年栽树的样子,想起她每年秋天摘石榴的样子。
我打电话给儿子:“咱家要拆了。”
儿子说:“我知道,我在网上看到通知了。”
我说:“那石榴树咋办?”
儿子说:“爸,一棵树你还惦记啥?拆就拆了呗。”
我说:“那是你妈种的。”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房子总要拆的,树也保不住。”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在石榴树下坐了一下午。从头年开花,想到结果,想到老伴摘石榴的样子。
我想起有一年秋天,下雨,石榴裂了口子。老伴心疼得不行,拿塑料袋一个一个套上。我说你费那劲干啥,她说:“你懂啥,这都是我的心血。”
她是个普通女人,一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种了这棵树,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起身回屋,找了一把铁锹。
我蹲在石榴树下,慢慢挖。挖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树根连带一大坨土挖了出来。
我用旧床单包好,放在三轮车上。
第二天,我把它运到了儿子家的院子里。儿子家有个小院,比我家的大。
我跟儿子说:“把它栽上,浇透水。”
儿子说:“爸,它能活吗?”
我说:“能活。树比人皮实。”
儿子没再说什么,帮我把树种好了。
现在老房子已经拆了,变成了一片空地。我偶尔路过,站在围挡外面看一会儿。
那棵石榴树,在儿子家的院子里,活得挺好的。今年春天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我每次去看它,都跟它说:“老伴随手种的,你得好好活着。”
大实话:房子没了,东西没了,但有些东西拆不走。一棵树、一段记忆、一个人,都在你心里。你把根带走了,它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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