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把一个人最柔软的想念,当成了某种需要治疗的病?
那天在海岸边,我对着电话里这样描述自己的状态:“胸口像有只大鸟在扑扇翅膀。”我以为找到了最准确的形容。他在那头笑了,说:“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我立刻陷进习惯性的紧张里,追问着:“你还好吗?是不是生病了?”可他只是在说想念我时的感受。我把一份爱意当成症状,然后用焦虑一层层包裹上去。就连自己心里那只扑腾的鸟,我也总想把它归进病历里——原来我一直这么不敢接受,自己是值得被温柔对待的。
白天的光裸裸地打在沙滩上。我们之间依旧隔着距离。他在他梦想多年的“海上的家”——那艘像庇护所一样的船里;我站在岸边。透过手机屏幕的那扇窗,我们对望着。外人看来,画面甚至有些美:我刚从海里起身似的,头发散着盐味的波纹,身上套一件白色亚麻衬衫。我努力在海风里把自己撑起来,可一眼看见他,身上背了许多年的那副铠甲,一下子就碎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竖领、深蓝条纹的T恤。即使中间隔了那么长的空白,那么多没看见彼此的岁月,他眼睛里那种旧日的光一点都没散。光是望过去,那个地方还是会疼。我说起分手前头顶冒出的第一缕白发,因为想和他有一样的痕迹,所以一直没去遮盖。屏幕那边,他也揭起鬓角给我看他的白发和胡茬。在时间从两个人身上带走的东西的影子里,我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在心里吻了吻他。
我们忽然都变得赤裸裸的,像卸下所有防备。他说起我们曾经一起搭建的那个游乐场,没有我的时候,竟一点意义也不剩了。原来我在的时候,他什么都想做。他眼睛里的无助和声音里的碎裂怎么都藏不住:“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怎么都要把你弄到我身边来……”那句话里没有什么力量,只有一个在遥远海面的船上看着屏幕的男人,看着一天天消融、马上又要跌进医院走廊的我,伸不出手、再也拦不住的苦涩。他发现我已经快要握不住自己的神志,快要压不住身体内部那场风暴时,用那种无力接着说:“从前是我抓住你,现在连我也做不到了。”
像要弥补掉中间那些时间、不确定,和把我烧得默然无声的空隙,他又说了一句:“人总不想伤害自己爱的人……”他觉得,画下那些界限,远远地站着,是他保护我的方式。可他不知道,用保护的名义把我留在玻璃和海水的那一边,留下的这份不确定本身,就是最大的伤。它让内心那簇火焰一天天把我吞没,直到后来,我站在去往医院的路上,看着琥珀色的月亮升起来,意识一点一点离开了我。
那只鸟一直在胸口扑腾,原来不是病,只是一份从未被好好接住过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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