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红盖头下的宿命
199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三月了,厂区大院里那几棵老槐树还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我蹲在单身宿舍门口刷牙,冷风灌进脖子,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对面水房传来王胖子的大嗓门:“建国!你爹又来了!”
牙刷差点捅进嗓子眼。我胡乱抹了把脸,刚转身,就看见我爹蹲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跟前搁着一兜子苹果,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厂区里格外扎眼。
“爹。”我走过去,“您怎么又来了。”
我爹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响。他比去年又矮了些,背佝偻着,像一张拉不满的弓。他没接我话茬,把苹果往我怀里一塞:“拿着,给你张姨的。人家帮你牵线搭桥,不能空着手。”
“我说了,我不相亲。”我把苹果推回去,“厂里效益不好,上个月工资都拖了十天,我拿什么养家?”
“人家姑娘不嫌弃。”我爹又把苹果推回来,力气大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纺织厂的,叫林月娥,比你小一岁,家里就剩个老娘。人长得俊,是厂花。条件咱配不上人家,是人家不嫌咱穷。”
“厂花?”我苦笑,“厂花能看上我?我一个锅炉工,三班倒,浑身煤灰。”
“人家说了,就图你老实本分。”我爹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建国,爹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就当爹求你了。你娘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眼瞅着我也干不动了,就想看着你成了家,我死也闭得上眼。”
他这话一出口,我就没法再顶了。每次都是这样,他搬出我死去的娘,搬出他这辈子吃的苦,我就得像被掐住七寸的蛇,乖乖就范。
相亲地点设在张姨家。张姨是我娘生前的工友,在纺织厂食堂掌勺,一张圆脸常年油光红润,说话时嘴角两边的肉跟着颤。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张姨,还有两个老太太,估摸着是女方那边的亲戚。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姑娘,穿一件枣红色毛衣,黑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就是林月娥。
她确实长得俊。不是那种娇滴滴的俊,是带着股利落劲儿的好看。眉毛浓黑,眼睛大而有神,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像是随时准备反驳谁。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但指尖在轻轻地敲着膝盖,透出一丝不耐烦。
“建国来啦!”张姨热情地招呼我,“快坐快坐,这就是月娥。”
我冲她点点头,叫了声“林同志”。那时厂里都这么叫,透着股革命同志般的生分。林月娥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垂下去,嘴巴动了动,算是回应。
两个老太太开始查户口式地盘问我。家里几口人,爹干啥的,工资多少,有没有房。我老老实实答了——一口人,爹退休了,工资二百六,住厂里单身宿舍。问到最后,一个瘦高个老太太——后来知道是林月娥的姑妈——撇撇嘴:“条件一般呐。”
我爹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姑妈。”林月娥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像珠子掉进瓷碗里,“是我找对象,还是您找?”
屋里静了一瞬。瘦高个老太太脸一僵,正要发作,林月娥已经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赵建国是吧?咱俩出去走走。”
我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肥皂香。张姨在背后使劲推了我一把:“去呀,傻站着干啥!”
三月的风还冷,厂区后头那条小河边,柳树刚冒嫩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绿烟。林月娥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我隔着两步跟着,手心里全是汗。
“赵建国。”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我直说了,我二十三了,再不结婚,厂里那些碎嘴子能把我淹死。我娘身体不好,我得赶紧安顿下来,让她放心。你看着还算顺眼,爹也老实,不像是会打老婆的人。”
她这一串话说得又急又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呢?”她歪着头看我,“你为啥来相亲?”
“我爹……”我顿了顿,“他身子骨也不行了,想看着我把事办了。”
林月娥点点头:“那咱俩一样。既然都是为爹妈,那就搭伙过日子。我丑话说前头,我脾气不好,在厂里人人都喊我母老虎。你要是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站在河边,身后是刚解冻的河水,哗哗地淌着。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里头有审视,有坦然,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不反悔。”我说。
林月娥忽然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嘴角向上弯,眉眼也舒展开,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她笑起来一点都不像母老虎,倒有点像……有点像我妈挂在墙上的那张年画里抱鲤鱼的娃娃。
“行,那就这么定了。”她伸出手,“握个手吧,赵建国同志。以后就是革命战友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腹上有茧,是常年纺纱磨出来的。掌心干燥有力,不像姑娘家的手,倒像个干惯了活的老工人的手。
婚事定得仓促。我爹把攒了一辈子的两千块钱全掏出来,在厂区后头租了间平房,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墙是新刷的,白得晃眼。家具是张姨帮着从旧货市场淘的,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双人床。
床是林月娥亲自挑的。她站在旧货市场里,对着三张床比划了半天,最后指着那张最结实的说:“这个。木料厚,禁得住折腾。”旁边卖货的老头嘿嘿笑,她瞪回去一眼:“笑啥?过日子不得用结实的?”
婚期定在四月十八。黄历上说,宜嫁娶。
婚礼在纺织厂食堂办的,张姨掌勺,凑了六桌。林月娥那边的亲戚来了两桌,我这边就我爹和厂里几个工友。王胖子喝高了,搂着我脖子哭:“建国,你小子行啊,娶了厂花!你可得对人家好,不然全厂男的都得找你拼命!”
我扶着他,目光越过人群,找到林月娥。她换了件红衣裳,是租来的婚纱,头上一朵红绢花。她正给她娘夹菜,侧脸被红烛映着,线条柔软了许多。她娘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但眼睛很亮,一直拉着林月娥的手不撒开。
我爹坐在另一桌,被人灌酒,脸喝得通红,嘴咧到耳根。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高兴,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
闹到半夜,人终于散了。我和林月娥回到那间小平房,门口贴着的红双喜在路灯下反着光。我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
屋里点着两根红烛,是张姨给准备的。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林月娥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解那件租来的婚纱背后的扣子。她解了半天没解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赵建国,过来帮个忙。”
我走过去,手指笨拙地拨那些小扣子。她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被烛光染成暖黄色,几根碎发贴着汗湿的颈窝。
“行了。”扣子解开了,她站起来,婚纱滑下去,露出里头一件红棉布衬衣,“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我脱口而出,“你睡床,我打地铺。”
林月娥转过身,挑着眉看我:“怎么?嫌我?”
“不是!”我连忙摆手,“我、我打呼噜,怕吵着你。再说,咱俩……咱俩刚结婚,还不熟。你先睡床,我在地上将就几晚,等……”
“等啥?”她打断我,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等熟了再上床?赵建国,你当是蒸馒头呢?”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她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往地上一铺:“得了,咱俩谁也别让谁。一人一半,床中间拿被子隔开,楚河汉界。行不行?”
我点头如捣蒜。
她三两下把被子卷成长条,码在床正中间,然后爬上床,钻进靠墙那半边,背对着我,闷闷地说了句:“关灯。”
我伸手去拉灯绳,屋里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在地上投下模糊的亮斑。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尽量不碰中间那条“楚河汉界”。
躺下来才发现,这床板硬得要命,翻个身都嘎吱响。我瞪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明天早班几点起,一会儿想厨房那口锅好像漏了,一会儿又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赵建国。”黑暗中,她忽然开口。
“嗯?”
“你打呼噜吗?”
“打……打一点。”
“打呼噜好。”她说,“我爹生前就打呼噜,我娘说听着那声儿,知道人在呢,睡得踏实。”
我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赵建国。”
“嗯?”
“你转过脸来。”
我僵硬地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只能看见她一个模糊的轮廓,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
“你听着。”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为啥娶我。你爹逼的。我也知道厂里人都怎么说我,母老虎,没人敢要。可我告诉你赵建国,我林月娥嫁给你,不是来受气的。你对我好一分,我还你十分。你要是敢——敢在外头乱来,或者敢碰我一下——”
她顿了顿,忽然伸出手,隔着那床被子,准确地戳在我胸口上:“我就把你从这屋里扔出去。”
她的手指又凉又硬,像一根小棍子,杵在我心口上。
我咽了口唾沫:“你……你为啥选我?”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因为你傻。傻人有傻福,跟着你不会吃亏。”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躺在那儿,胸口她戳过的地方又凉又热。月光慢慢爬过窗台,照亮床头柜上摆着的那张结婚照。照片里我俩并肩站着,表情都有点僵,像两个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可她的手,在照片里,悄悄拽着我的袖子。
我闭上眼。隔壁传来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像小动物打呼噜。那声音混着煤炉子里没烧尽的蜂窝煤味儿,混着新刷的墙灰味儿,混着窗台上那盆她带来的仙人掌的土腥味儿,一点一点,把这个陌生的小屋填满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上那片月光,不知怎的,嘴角翘了起来。
这个母老虎厂花,好像跟传说里不太一样。
第二章:九十五块和一碗面
婚后的日子像厂里那台老锅炉,外表看着稳当,里头的水烧得咕嘟咕嘟直冒泡。林月娥果然如她所说,脾气不好。早上我要是敢赖床超过三分钟,她就能把洗脸盆摔得哐当响。牙膏必须从尾巴往上挤,袜子不能扔在椅子上,吃饭不许吧唧嘴——条条框框列下来,比我爹管得还严。
头一个星期,我差点想卷铺盖回宿舍。可每天下班回来,桌上总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她做饭的手艺不赖,最拿手的是手擀面,面条切得细细匀匀,浇上一勺肉末炸酱,撒一把葱花,香得能把隔壁小孩馋哭。我埋头吃面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缝补衣裳,针线在手指间穿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的凶劲儿软下来几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针停住,等我吃完把碗接过去,又给我盛一碗面汤,“原汤化原食。”
第二周,我爸来了。老头拎着两斤五花肉,一块豆腐,站在门口踟蹰了半天才敲门。林月娥开的门,她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笑来:“爸,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炒两个菜。”
我爸被她这声“爸”叫得手足无措,肉和豆腐往她手里一塞:“月娥,拿着,给建国补补,他太瘦。”
“他瘦啥呀,”林月娥接过肉,侧身让我爸进屋,“这几天的油水全进他肚子了。爸您坐,我这就做饭去。”
我爸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东看西看。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窗台那盆仙人掌长出了新刺,墙上挂着一本撕到四月的日历,床头柜上的结婚照被擦得锃亮。他嘴角的褶子一层层堆起来,像晒干了的橘子皮。
吃饭的时候,林月娥给我爸夹菜,把我爸倒的酒推回去:“爸您血压高,少喝点。多吃菜。”
我爸眼圈忽然红了。他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这个我爹嘴里“母老虎”一样的媳妇,比他亲闺女还知道疼人——虽然他只有我这个儿子。
日子一天天过。我和林月娥之间那条“楚河汉界”还在,但不知道从哪天起,被子卷越来越松,半夜翻身的时候,偶尔能碰到她的胳膊肘或者后脊梁。每次碰到我都触电似的缩回去,她好像睡着了没反应,但第二天早上叠被子的时候,嘴角总抿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五月底,厂里发了工资。我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回家,心里头沉甸甸的。这个月又扣了二十块,说是效益不好,大家共渡难关。我进门前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三遍,九十五块,一张五十,两张二十,一张五块。
林月娥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我进门头也不回:“回来了?今天擀面条,你爱吃的炸酱面。”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上细密的汗珠,那截被炉火烤得微红的皮肤,忽然有点开不了口。
“怎么了?”她转过身,手里的擀面杖还在滴着面粉,“耷拉着脸,谁欠你钱了?”
我把信封递过去:“工资……九十五。”
她接过信封,掏出钱数了数,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五十那张抽出来放进自己兜里,剩下的递回来:“零的你留着。这个月电费我交了,煤球还剩半车。鸡蛋涨价了,明天我早点去菜市场,兴许能抢到便宜的。”
“月娥……”我嗓子发干,“要不我去找个夜班,多挣点。”
“找什么夜班。”她打断我,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放,“你三班倒还不够累?下了白班再去扛大包,身体要不要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找张姨说了,下个月食堂那边我帮着去揉馒头,早上四点到七点,不耽误八点上班。”
“那太辛苦了。”
“辛苦啥?”她瞥我一眼,忽然笑了,“赵建国,你媳妇是母老虎,母老虎还怕辛苦?”
她这话说出来,我鼻子猛地一酸。我上前一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她鬓角沾的一小片面粉拈掉。她僵了一下,没躲,只是低了低头,露出后颈一道淡粉色的疤——像是不久前烫的。
“这咋弄的?”我问。
“哦,”她满不在乎地摸摸后颈,“前天炸油条溅的,没大事。”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半天才憋出一句:“以后我来炸,你离远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一闪,但很快被她眨巴没了。她转过身去继续擀面,声音闷在案板那边:“行了行了,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去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的炸酱面,她给我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我说吃不了那么多,她瞪我一眼:“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我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烫了舌头。她看着我的狼狈样,笑得前仰后合,额头抵在桌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那棵槐树开花了,白花花一串串,香气顺着纱窗飘进来,混着炸酱的咸香。我嚼着荷包蛋,腮帮子鼓鼓的,心想,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六月中旬,林月娥的娘病重了。那天半夜我被摇醒,她站在床边,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建国,我娘不行了,张姨打电话来的。”
我翻身爬起来,套上裤子就往外跑。我们借了王胖子的三轮车,我蹬,她坐在车斗里,攥着车帮子,一声不吭。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月光照着她紧绷的侧脸,那上面全是泪。
赶到纺织厂家属院的时候,她娘已经走了。老太太走得很安详,脸上盖着块白手帕,一只手还攥着床头柜上她和林月娥的合照。林月娥扑过去,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我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我蹲下去,把她的手从冰凉的床单上拽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比洞房那晚还凉,指节僵硬,我使劲握着,想把自己那点热乎气儿渡过去。
她反手攥紧了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疼得我倒抽气。可我没撒手。
丧事办得简单。林月娥没兄弟姐妹,姑妈那边来帮了两天忙就走了。我和张姨跑前跑后,买棺材,联系火葬场,通知厂里。林月娥一直很镇定,招待来吊唁的工友,记账,回礼,脸上看不出什么悲戚。只有晚上回到家,她坐在床边,攥着我白天被她掐出印子的那只手,慢慢把脸埋进我掌心。
她的眼泪是烫的。一滴,两滴,砸在我手心里,像烧红的铁水。
我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头发上。她没动。我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发梢,动作笨拙,像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建国。”她闷在我掌心里说话,声音嗡嗡的,“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我好好跟你过日子。她说你看我的眼神,跟她看我爹的眼神一样。”
“啥眼神?”我轻声问。
“就那种……怕又舍不得躲的眼神。”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你说你咋那么怂?连抱我一下都不敢?”
我愣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胡乱抹了一把,忽然扑过来,整个人撞进我怀里。我措手不及,被她撞得往后一仰,后背磕在床板上,吭哧一声。
她趴在我胸口,闷声闷气地说:“赵建国,今晚被子撤了。”
“啊?”
“撤了。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手忙脚乱去扯中间那条早就不成形状的被子卷,她趴在我身上不起来,我只好弓着背、歪着身子去够,姿态别扭得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她在我胸口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震得我肋骨都痒。
“你笑啥?”我窘迫地问。
“笑你傻。”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傻人有傻福,赵建国。你遇上我,算是捡着宝了。”
我胳膊一收,把她圈紧了。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殡仪馆带回来的香火气。我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恨不得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根她的长头发,黑黝黝的,弯成一个小小的问号。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还有她哼歌的声音——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调子跑得七歪八扭,可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听的歌。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她系着围裙,正在煎馒头片,金黄的蛋液裹着白馒头,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听见我的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醒了?洗脸去,马上好。”
晨光从厨房那扇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鼻尖上那点油光都照得暖融融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觉着,这间又小又挤的厨房,顶上那盏总闪个不停的灯泡,灶台上那口掉了瓷的铁锅,墙上那片被油烟熏黄的墙纸——全都活了。
它们活过来,因为有了她。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手里炒菜的铲子顿了一下,耳根慢慢地红了。
“赵建国你起开,油溅着你。”
“不起。”
“啧,你这人……”她嘴上嫌弃着,身子却没躲,反而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蹭着我的额头,“行了行了,馒头片糊了,都赖你。”
我笑着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闻着她头发上那股子油烟混着肥皂的味道。那一刻我觉得,就算天塌下来,只要她还在灶台前煎馒头片,我就什么都不怕。
外头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六月的阳光热辣辣地泼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投在对面那面被油烟熏黄的墙上。
第三章:下岗潮里的刺
九八年下半年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先是纺织厂发不出工资,接着是机械厂那边传来裁员的消息,再后来整条街的铺面都开始贴转让告示。空气里飘着一股焦躁的味道,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叹气。
林月娥那食堂的活没干多久,因为纺织厂食堂也关了。那天她回来得晚,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兜子剩馒头,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失落:“张姨说厂里撑不住了,食堂下个月关张。她帮人问了菜市场的摊位,一个月摊位费八十,卖早点,问我干不干。”
“干。”我放下手里补了一半的棉鞋,“怎么不干?”
她坐在床沿上,把兜子里的馒头一个个掏出来,摊在案板上:“那咱俩就得起更早了。我三点起来和面,你四点帮我搬东西出摊,七点你去上班,我一个人顶着。中午收摊回来,还能睡个午觉。”
“行。”我说。
她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赵建国,你后悔不?娶我这么个操劳命。”
“后悔啥?”我把棉鞋往脚上一套,站起来跺了两下,“我这不挺好吗?有媳妇有热饭,多少人羡慕不来。”
她笑了,嘴角弯弯的:“傻样。”
早点摊支起来那天是七月十六,热得人喘不上气。我们俩四点钟摸黑起来,她把头天晚上发好的面从盆里抠出来,在案板上揉得啪啪响。我生炉子、烧水、摆桌子。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第一屉包子出锅,白汽呼一下腾起来,裹着肉香,把晨雾都冲淡了。
头几天生意不好,一早上卖不出二十屉。林月娥不急,她站在摊子后面,系着白围裙,头发用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见人就笑。她本来长得打眼,一笑更好看,路过的工人师傅们慢慢都愿意在她这儿停一停。加上她实在,包子个儿大馅儿足,豆浆是现磨的,稀饭熬得黏糊糊。
一个月下来,除去摊位费和成本,净挣了二百多。她把钱锁进那个铁饼干盒里的时候,眉梢眼角都带着喜色:“照这么下去,年底能给咱家添台电视了。”
我看着她把饼干盒塞进衣柜最里头,上头又压了两床棉被,心里头胀鼓鼓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可厂里的情况越来越糟。十月份,机械厂正式宣布第一批下岗名单,二百来人,我所在的锅炉房裁了一半。那天下午,车间主任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表。
“建国,厂里实在没办法了。”老周不敢看我,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你技术好,可你年轻,还能出去闯闯。老李他们五十多了,离了厂真没活路……”
“我懂。”我接过那张表,“周主任,我签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没抖。可走出办公室,看见走廊里蹲着的老李头,五十多岁的人了,抱着头蹲在墙角,跟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哭,我鼻子猛地一酸。
下岗的消息我没敢当天告诉林月娥。那天回家,她正哼着歌擀饺子皮,案板上的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桌上还摆着一瓶啤酒。
“今儿啥日子?”我故作轻松地问。
“发奖金了呀!”她回头冲我笑,眼睛弯成月牙,“菜市场评了个文明摊位,奖励五十块!咱今晚上吃顿好的,韭菜鸡蛋饺子,你爱吃的。”
她笑得那么高兴,我那句“我下岗了”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那顿饺子我吃得特别慢,一个嚼半天,林月娥以为我嫌馅儿淡,又给我倒了碟醋。
“咋了?心事重重的。”她用筷子头敲敲我的碗边,“厂里又扣工资了?”
“没。”我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好吃。媳妇包的饺子最好吃。”
她被我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臊得脸一红,低头咬了口饺子,耳根子粉粉的。
纸包不住火。没过三天,王胖子大嘴巴,在菜市场碰见林月娥,张嘴就问:“建国嫂子,建国下岗了你知道不?办完手续没?”
林月娥当时正给人称馄饨,手一顿,馄饨皮掉进汤锅里。她把馄饨捞出来,照常递给顾客,找钱,笑脸送人。等摊子前没人了,她把围裙一解,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家。
我正窝在屋里翻报纸找工作,听见门响抬起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赵建国。”她喊我全名的时候,通常都没好事,“你下岗了?”
我放下报纸:“月娥,我……”
“你打算瞒我到啥时候?”她走进来,把围裙往椅子上一摔,“咱俩是两口子不?好事你藏着掖着,这种大事你也瞒?”
我站起来:“我怕你着急。”
“怕我着急?”她笑了,是那种气极反笑,“赵建国你问问你自己,我林月娥啥时候怕过事?你下岗了我能吃了你?咱俩一块儿想办法,天能塌?”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她走到我跟前,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水汪汪的:“你咋这么傻呢?有啥事不能跟我说?”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这次没挣,额头抵在我胸口,闷闷地说:“明天开始,你跟我一块儿出摊。咱俩一个揉面一个蒸,卖得快,说不定还能多挣点。你也别急着找活,先稳住,后头慢慢来。”
“月娥……”
“别说话。”她在我胸口敲了一下,“以后再有啥事瞒着我,我真把你扔出去。”
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根马尾辫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被汗浸成深色。我伸手给她别到耳后,她没躲,反而把脸往我掌心里蹭了蹭,像只脾气不好的猫终于肯让人顺毛了。
日子艰难,可两个人扛着,好像也没那么沉。我们每天三点半起来,我揉面,她调馅,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我力气大,揉出来的面筋道,她调馅儿手艺好,咸淡适中。蒸出来的包子白胖胖的,咬一口流油,回头客越来越多。
有天早上,一个常来的老师傅吃完包子,抹抹嘴说:“建国媳妇,你这手艺不开个店可惜了。这包子,比国营饭店的都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天收摊后,林月娥拉着我绕菜市场走了一圈,指着角落里一个空门面:“建国你看,那个铺子以前是卖面条的,听说一个月房租二百。咱要是盘下来,不用每天搬来搬去,冬天也不怕风雪了。”
“二百……”我算了算,“加上摊位费水电,一个月得四百多。咱现在一天能卖多少钱?”
“平均下来,一天三十到四十。要是开了店,能卖更多。”她眼睛亮亮的,“我算了,早上卖包子馄饨,中午可以卖面条饺子,晚上打包一些熟食。只要味道好,不愁没人来。”
她站在菜市场油腻腻的水泥地上,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还有揉面时蹭的面粉,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行。”我说,“听你的。”
盘铺子的钱不够,我们东拼西凑,找我爹借了五百,找张姨借了二百,又把林月娥娘留下的那对银镯子当了。林月娥当镯子的时候,在当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揽着她肩膀:“等咱挣了钱,我给你买对金的。”
她瞥我一眼,笑了:“金的不稀罕,银的就挺好。”
铺子开张那天是腊月初八,天气冷得哈气成冰。招牌是王胖子用木板钉的,上头写着“月娥早点”四个大字,红漆刷的,在灰扑扑的菜市场里格外扎眼。第一天生意就好得出奇,包子蒸了一屉又一屉,我和林月娥忙得脚不沾地。她站在灶台前,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被蒸汽熏得通红,脸上却一直是笑的。
晚上盘账,铁饼干盒里塞满了零碎票子,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堆了半盒子。她一张一张捋平,码齐,数了三遍,然后抬头看我,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建国!第一天净挣了四十六块八!”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双手撑着桌子,脚尖踮起来又落下去。我看着她那样,心口热烘烘的,走过去把她从桌子后面抱出来。她哎呀了一声,手里的钞票撒了一桌,零碎的一毛五毛飘得到处都是。
“钱!钱掉了!”她拍我肩膀。
“明天再捡。”我说。
她被我圈在怀里,仰着脸,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窗外飘起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屋里点着煤炉子,炉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挨得紧紧的。
她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赵建国,你最近胖了。”
“是吗?”
“嗯。”她笑眯眯的,“我养得好。”
我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葱花味和面粉味。那味道比什么香水都好闻,是我媳妇的味道,是我们这个小铺子的味道,是一块一毛攒起来的日子。
外头风雪正紧,屋里暖得像春天。
第四章:三十三个饺子
时间像河水,趟着趟着就过了弯。九九年开春,“月娥早点”在菜市场立住了脚。包子馒头之外,我们又添了豆腐脑和茶叶蛋。林月娥嘴甜手快,见人三分笑,大爷大妈都爱往她摊位上凑。有个退休的老会计姓周,每天来吃一碗馄饨,吃完不走,坐在角落里帮我们记账,月底结一次,分文不差。
我爹隔三差五来帮忙收碗擦桌子,老头闲不住,有回端汤手抖洒了半碗,林月娥赶紧把他扶到椅子上坐着:“爸您歇着,别动了,碗我来收。”
我爹缩在椅子里,看着儿媳妇忙前忙后,嘴里念叨:“建国,你可对月娥好点。你娘要是活着,看见这么好的儿媳妇,指不定多高兴。”
我蹲在门口洗碗,回头看了林月娥一眼。她正给人盛豆腐脑,侧脸被晨光照着,鼻尖上一点汗,亮晶晶的。她好像感应到什么,抬头冲我这边笑了笑,嘴角弯弯的。
日子好过些了,可也有不顺心的时候。对面街新开了家“姐妹早餐”,老板娘姓马,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嘴皮子利索,会拉客。她看我们生意好,心里不服气,三番两次找茬。今天说我们占道了,明天说我们包子里肉不新鲜。有回更过分,一大早端着碗站我们铺子前面,对着来往的顾客说:“大家别上她家吃,她家的肉都是菜市场收摊的剩肉,吃了拉肚子。”
那天林月娥正在揉面,听见这话,手上的劲儿一松,面坨子啪嗒掉在案板上。我一看她脸色不对,赶紧站起来:“月娥,别理她,她那就是眼红。”
可林月娥已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了铺子。她站在马寡妇面前,个头比人家矮了半个头,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你说我包子用剩肉,你有证据吗?我今天把蒸笼揭开,让大家伙儿都看看,这肉是什么色儿什么味儿。要是干净新鲜,你咋说?”
她说着真转身回铺子,掀起一屉刚出锅的包子,白汽呼地腾起来。那肉馅儿红白分明,葱花碧绿,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路过的街坊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月娥家的包子干净着呢,我们天天吃。”“马老板你不能这么欺负人啊,人家小本生意不容易。”
马寡妇脸涨得通红,呸了一声,扭身走了。林月娥站在蒸笼后面,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回头看我时,眼眶有点红。我走过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走吧,进屋。”
她被我拽回铺子,坐在小板凳上,好半天没吭声。我以为她委屈,正要安慰,她忽然抬起头:“建国,咱得想办法把招牌打出去。光守在这儿不行,得让人知道咱家的东西好。”
“咋打?”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口水,眼睛慢慢亮起来:“中秋节快到了,咱做月饼卖。我娘以前在食品厂干过,配方我还记得。鲜肉月饼、豆沙月饼,咱用最好的料,先免费给人尝。只要味道好,不怕没人买。”
说干就干。那半个月,我们收摊之后就开始试做月饼。头几锅不是皮硬了就是馅儿散了,林月娥急得嘴上起泡,但从不发脾气。她一遍遍调配方,记录面粉和油的比例,烤出来的月饼掰开给周会计尝,给王胖子尝,给隔壁卖菜的刘婶尝。大家都说好,她才点了头。
中秋节前五天,月饼开卖。我们在铺子门口支了张小桌,把刚出炉的月饼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路过的人都可以尝。鲜肉月饼咬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肉馅咸香流汁。豆沙月饼甜而不腻,豆沙是自己熬的,绵密得能在舌尖化开。
头一天只卖了二十个,第二天五十个,第三天一百个。到中秋那天,天没亮就有顾客排队。林月娥和我头天晚上熬到凌晨两点,烤了三百个月饼,不到中午就卖完了。有个大老板模样的人一下买了五十个,说要带回上海给亲戚尝尝。
晚上盘账的时候,铁饼干盒第一次装满了。林月娥把钱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攥着那叠钞票,忽然趴在桌上不动了。
我吓一跳:“咋了?累着了?”
她摇摇头,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建国,咱俩挣了三百六十块。一天,就一天。”
我蹲下去,把她的手从钞票上掰开,握在自己手里。她抬起脸,满脸都是泪,可嘴角是翘着的,又哭又笑,鼻头红红的。
“傻媳妇。”我用袖子给她擦脸,“挣了钱咋还哭?”
“高兴的。”她吸吸鼻子,反手攥紧我的手,“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日子会好起来的。她说对了。”
那天晚上,我们关了铺子回家。外面月亮又圆又亮,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林月娥挎着我的胳膊,走两步蹦一下,像个小姑娘。我侧头看她,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了层柔光,连眉梢眼角那股子凶劲儿都柔和了。
“赵建国。”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咱明年这时候,能不能买台电视?”
“能。”我说,“买彩电。”
“彩电贵。”她想了想,“黑的也行,能看就行。”
“买彩的。”我说,“我媳妇值得看彩色的。”
她笑了,拐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进了胡同口,远远看见咱家那间小平房亮着灯。我爹来了,在门口坐着等我们,脚边放着个保温桶。看见我们回来,老头站起来,笑得一脸褶子:“回来了?我包了饺子,怕你们饿,送来热乎的。”
林月娥紧走两步,接过保温桶:“爸您咋又大老远跑来?让建国去取就行。”
“我闲着也是闲着。”我爹搓搓手,“快进屋吃,韭菜猪肉的,你爱吃。”
三个人进了屋,灯一开,暖和的光把小小的房间填满。林月娥去厨房拿碗筷,我陪我爹坐下。老头看着桌上那叠还没收起来的钞票,嘴角咧得合不拢。
“建国,”他压低声音,“你这媳妇,娶着了。”
我低头看桌上那叠五块十块的票子,上面还沾着面粉印子。厨房里传来林月娥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跑调的《甜蜜蜜》,夹杂着碗筷碰撞的脆响。
我冲我爹笑了笑,没说话。可心里头那句话,震得肋骨都发麻。
是啊,我娶着了。
九九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份就下了场大雪。雪后第二天,“月娥早点”门口的台阶结了冰,林月娥端着一屉包子出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倒。我正好从屋里出来,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被她带着一块儿摔了。包子飞了一地,白花花滚在雪地里。
我躺在雪地上,后脑勺磕了个包,林月娥趴在我身上,愣了两秒,忽然笑得直不起腰。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埋在我胸口,热气喷在我脖子上,痒得我也跟着笑。
两个人就这么躺在雪地里,身下是冰凉的雪,头顶是瓦蓝的天,蒸笼的白汽在身后袅袅地升。路过的刘婶嗑着瓜子看热闹:“哟,小两口摔一块儿了?这感情好,连摔跤都舍不得分开。”
林月娥笑得浑身抖,半天才从我身上爬起来,伸手拉我。我攥着她的手站起来,拍掉她头发上的雪沫子,她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里边全是碎碎的阳光。
“赵建国。”她伸手帮我拍背后的雪,“咱们得把门口台阶修修,太滑了。”
“嗯,明天我弄点水泥抹个防滑槽。”
“还有,”她仰着脸看我,“今年过年,我想把爸接过来一块儿过。咱买条鱼,买只鸡,再包顿饺子。他一个人过年冷清。”
“好。”我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她愣住了,脸刷地红了,红到耳朵根。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大白天的!让人看见!”
“看见咋了?”我笑,“我亲我媳妇,不犯法。”
她瞪我一眼,可那眼神里没一点凶劲儿,软得像化了的雪。她转身去捡地上那些包子,嘴里嘟囔着“浪费了浪费了”,耳朵尖还是红的。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弯腰捡包子的背影。棉袄下摆沾了雪,马尾辫在风里晃,包子上的白汽一缕缕往天上飘。那一刻我想,这辈子不管再难再苦,只要她还在我眼前,我就什么都不怕。
千禧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们的小平房里多了台黑白电视,是王胖子帮淘的二手的。林月娥坐在床上嗑瓜子看春晚,我爹在旁边的藤椅上打瞌睡,灶台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零点倒计时的时候,林月娥推醒我爹:“爸!快看!放烟花了!”
窗外果然有烟花,远远的,一小朵一小朵,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我爹揉着眼睛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看好看。”
林月娥忽然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了句:“建国,新年好。”
“新年好。”我伸手环住她的肩。
我们谁都没再说别的。电视里的人在唱歌跳舞,窗外的烟花一茬接一茬,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煤炉子里暖烘烘的热气,把整个小屋塞得满满当当。
我低下头,看见她靠在我肩上的脸,睫毛在电视的光里一颤一颤的,嘴角带着笑。
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富得流油。
第五章:风雨里的屋檐
千禧年刚过,好消息就来了。菜市场那片老棚户区要改造,政府规划建个新的农贸综合楼,“月娥早点”正好在规划范围内。更让人惊喜的是,改造后的铺面我们可以优先认购,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
林月娥听到消息的那天,正蹲在地上刷蒸笼,手里的刷子啪嗒掉进桶里,水溅了一裤腿。她猛地站起来:“建国!真的假的?”
“真的。”我把通知单递给她,“街道办贴出来的,咱家铺子在第一批名单里。”
她接过通知单,手都在抖。那薄薄一张纸,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一把抱住我,又笑又跳:“赵建国!咱要有自己的铺面了!不用交房租了!”
我被她晃得头晕,可心里也是滚烫的。那天晚上我们铺子早早收了摊,坐在屋里算了半宿账。买铺面需要一万二,我们攒到现在存了四千三,还差八千。林月娥铺开一张纸,一笔一笔写能借钱的人:我爹两千,张姨一千,周会计说他能借一千,王胖子五百,刘婶五百……
“还差三千。”她咬着笔头,“建国,要不咱把电视退了?”
“退啥退。”我按住她写字的手,“我想办法。我去找老周问问,厂里那边能不能办个买断工龄,一次性补一笔。”
“买断?”她瞪大眼睛,“那你工龄就没了,以后养老咋办?”
“先把眼前这关过去。”我说,“铺面买下来,生意稳住了,后头再挣。你还年轻,我也年轻,养老的事还早。”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圈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声音闷闷的:“赵建国,跟我过日子是不是特累?刚消停两天,又有难处。”
“累啥?”我伸手揉她脑袋,“跟你一块儿挣钱,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胳膊上,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买断工龄的手续办得利索。老周帮我跑了三趟,最后批下来四千八百块,加上借来的钱,刚好凑够。交钱那天,我和林月娥揣着厚厚一沓钞票去街道办,我攥着她的手,她手心里全是汗。
“紧张啥?”我低声问。
“一万二呢。”她咽了口唾沫,“咱俩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后会有更多的。”我说。
交完钱,拿到那张认购协议书,林月娥把它叠得方方正正,揣进贴身的兜里。她拍了拍胸口,长长出了口气:“赵建国,咱有家了。”
她说“有家了”,指的是铺面,可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铺面。她是在说,我们两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终于扎下了一根钉不动的桩子。
新楼盖了半年,九月交工。铺面虽然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但干净亮堂,通了自来水,还装了排风扇。开业那天,林月娥特意买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在门口放了一通。街坊邻居都来捧场,周会计送了一副对联,上联写“酸甜苦辣皆是味”,下联“柴米油盐总关情”,横批“小日子”。
我爹那天也来了,老头把藤椅搬进新铺子,往角落里一坐,谁都甭想把他拉走。他在那儿坐了一整天,看着儿媳妇忙里忙外,时不时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日子越过越顺。新铺子开了半年,生意翻了一番。林月娥雇了个小工帮忙,她自己从早到晚没停过,可人反而胖了点,脸上有了肉,笑起来更显富态。我们买了台冰柜,夏天能卖绿豆汤和凉面,冬天卖热乎乎的红豆粥。周会计给算了算,月底纯利能到八百了。
可就在日子蒸蒸日上的时候,我爹的身体垮了。
那天早上他照例来铺子帮忙,端着碗豆浆往桌上送,忽然手一歪,豆浆泼了半碗,人也软软地往下出溜。我眼疾手快扶住他:“爹!爹你咋了?”
老头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珠子转了转,想说话,可舌头像打了结。林月娥从灶台后头冲出来,手在围裙上胡抹了一把,探我爸的额头:“烫!建国快叫车!”
送到医院,诊断是脑梗。医生说要住院,至少观察半个月。我站在缴费窗口,看着那单子上一项项数字,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林月娥在旁边,二话没说把围裙兜里的钱全掏出来,又摘下耳朵上那对小银耳环——是我去年给她买的——一起推过去:“先交这些,不够我们回去凑。”
“那是你生日礼物。”我嗓子发紧。
“救人要紧!”她瞪我,“东西没了能再买,爹没了上哪儿找去?”
住院那半个月,林月娥两头跑。早上五点去铺子安排好,七点赶到医院给我爹喂饭擦身,十点回铺子顶上最忙的钟头,下午两点再去医院陪护,晚上回来揉面备料,常常忙到半夜。我让她歇歇,她往床上一倒,不到三秒就睡着了,呼噜打得比我响。
有天晚上我起夜,发现她不在床上。找了一圈,看见她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摊着个本子,就着灶台上的小灯泡在算账。我走近一看,密密麻麻写着:爹的医药费,铺子的进货钱,下个月的水电,还有欠刘婶的五百什么时候能还……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眼睛熬得通红,可脸上是笑的:“吵醒你了?我马上就好。”
我蹲下来,把她手里的笔拿走,连人带本子一起搂进怀里。她没挣扎,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建国,我怕。”
“怕啥?”
“怕爹好不了。”她的声音带着颤,“也怕咱这日子刚有起色,又摔下去。”
“不会的。”我收紧胳膊,“有我在呢。咱一块儿扛,天塌不了。”
她在我怀里抖了好一会儿,最后吸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赵建国,你咋这么好呢?”
“因为有你呗。”我抹掉她脸上的泪,“你才好,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媳妇。”
她破涕为笑,在我肩膀上锤了一下:“少来。”
半个月后我爹出院,命保住了,但左半边身子不太灵便,走路得拄拐。林月娥把家里那间平房重新归置,在床边安了扶手,地上铺了防滑垫。她跟我商量:“往后让爹就住咱这儿吧,他那老房子潮,没人照顾不行。”
“那咱俩睡哪儿?”我们的平房一室一厅,厅本来就不大。
“厅里支张折叠床呗。”她说,“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咱年轻,怕啥。”
我爹听见这话,老泪纵横,攥着林月娥的手不撒开:“月娥,爹拖累你们了。”
“爸您说啥呢。”林月娥给他掖被角,“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往后还得享福呢。”
那天晚上,我和林月娥挤在厅里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翻个身都困难。她侧躺着,脊背贴着我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的,均匀又安稳。我闻着她头发上的葱花味,忽然想起洞房那晚她戳着我胸口说的话。
“你对我好一分,我还你十分。”
她做到了。何止十分,她给了我一百分、一千分。这个母老虎厂花,从嫁给我的第一天起,就没让我吃过亏。
我伸手环住她的腰,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我怀里又缩了缩。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里屋门口。我爹的拐杖靠在门框上,旁边挂着林月娥的围裙,两样东西挨在一起,静静地等着天亮。
第六章:糖拌西红柿
二零零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过完年没几天,胡同口那几棵老槐树就冒了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月娥早点”开张三年了,在农贸市场里站稳了脚跟。我们雇了两个帮工,又添了台压面机,林月娥不用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了,但五点必到铺子,一天不落。我爹身体恢复了不少,能自己慢慢走路了,每天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帮看着装零钱的铁盒子。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像那锅永远咕嘟着的稀饭,不声不响,可里头熬出了滋味。
四月份的一天,我收摊后去银行存钱,回来路过金店,橱窗里摆着一对金耳环,小小的,水滴形状,在灯下闪着柔柔的光。我在橱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想起来当年盘铺子的时候,林月娥当了她娘留下的银镯子,又想起来她为了给我爹交医药费,把去年生日我送她的银耳环也撸下来推给收费员。
我走进金店,把那对金耳环买了下来。不大,克数轻,可花了我将近半个月的利润。我揣着那个红色小盒子回家,一路上心跳得厉害,跟当年相亲那天走同一条路,心里是同样的忐忑。
林月娥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瘦了点,但精神头十足,嘴里还在哼歌——还是邓丽君,换成了《小城故事》,调子依然跑得没边。
“月娥。”我叫她。
“嗯?”她头也不回,“等会儿,菜马上好。”
“你转过来,有个东西给你。”
她这才回头,铲子上还沾着西红柿炒蛋的汤汁:“啥东西神神秘秘的?”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盒子,递过去。她愣了一下,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打开。当那对金耳环露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怔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
“赵建国……”她声音有点飘,“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我说,“你戴上试试。”
她把耳环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起头,眼圈红了:“你咋想起来买这个?”
“欠你的。”我说,“从当铺那天就欠着,一直记在心里头。”
她没说话,低下头,慢慢地、小心地把耳环戴上。金水滴在她耳垂上轻轻晃动,衬着她微红的侧脸。她抬起头看我,鼻尖有点红,嘴角却往上弯。
“好看不?”她问。
“好看。”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耳垂上那点金光,“我媳妇戴金的比戴银的还好看。”
她破涕为笑,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贫嘴。快去洗手,菜要糊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爹看着我俩,乐得合不拢嘴。他夹了块鱼肉放到林月娥碗里:“月娥,你戴着好看。建国总算干了件明白事。”
林月娥低头吃鱼,耳垂上的金耳环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我坐在对面看她,想起九八年那个春天,河边柳树下那个凶巴巴的姑娘,她说“我脾气不好,人人都喊我母老虎”,她说“你对我好一分,我还你十分”。
她做到了。一分一分地还,还了整整四年,还出了这个暖融融的家,还出了这间小铺子,还出了我爹那条命,还出了我赵建国这辈子最值当的人生。
吃完饭,林月娥洗碗,我收拾桌子。我爹看完《新闻联播》,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里屋休息。我擦完桌子,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林月娥。她侧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响,泡沫在指尖飞舞,那对金耳环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像两颗小太阳。
她好像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啥?没见过人洗碗?”
“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洗碗。”
“啧。”她关了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赵建国你今天嘴抹了蜜了?”
“真话。”我说。
她走过来,在我跟前站定,仰着脸看我。她比我矮大半个头,我得微微低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厨房的灯有点暗,照着她脸上的细纹——眼角几条,额头几条,都是这些年早起晚睡熬出来的。可她那双眼还是那么亮,跟四年前河边第一次对视时一样,带着审视、坦然,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建国。”她忽然说,“你后不后悔娶我?”
“你说呢?”
“我要听你说。”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不后悔。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九八年四月十八那天,在河边跟你说‘我不反悔’。”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她伸手揽住我的脖子,踮起脚尖,嘴唇贴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也是。”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花在夜风里摇,香气一阵阵飘进来。厨房的灶台上,还剩着半碟糖拌西红柿,红红的瓜瓤浸在白糖汁里,甜丝丝的味道混着炒菜的油气,在小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
我搂着她,她搂着我,两个人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站了很久。后来她推推我:“行了行了,碗还没洗完呢。”
“明天洗。”
“明天还有明天的碗。”
“那就后天洗。”
她瞪我,可那眼神软得跟糖拌西红柿似的,又甜又黏。最后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赵建国你真是个赖皮。”
我笑着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那根马尾辫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黑发披在肩上,洗发水的味道混着葱花香,是我最熟悉的、这个家的味道。
里屋传来我爹轻轻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安稳又踏实。客厅那台小电视还没关,荧幕上雪花点闪烁,声音被拧到最小,只剩一点点嗡嗡的电流声。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冒了新芽,绿油油的,顶着嫩黄的刺。
这就是我的日子。我的母老虎厂花,我的九十五块工资,我的手擀面,我的早点铺,我的金耳环。它们一件一件堆起来,堆成了这个春天夜晚的全部。
我低下头,在林月娥发顶印下一个吻。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揪着我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一圈一圈地绕。
外头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歌,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是那首《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我闭上眼,嘴角翘起来。
开在春风里的,是我的花。
我的母老虎厂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