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俄罗斯文学,大家肯定不陌生。托尔斯泰、契诃夫、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名字多少都听过。
托尔斯泰擅长写那种辽阔又深沉的俄罗斯社会,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契诃夫呢,更喜欢盯着日常生活里那些小人物,把他们的荒诞和悲凉刻画得特别精准。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跟他们都不一样。
陀思妥耶夫斯基(Фёдор Михайлович Достоевский)
他的文学世界,怎么说呢,更像是一座黑暗的精神矿井。他总是不停地往人的内心深处挖下去,越挖越深,把那些怨恨、羞耻、罪恶、自我折磨,还有那些阴暗又丑陋的欲望,毫不遮掩地摊开给你看。
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这本《地下室手记》,就是这种心理状态的极致体现。
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部“阴暗爬行”的心理小说。就像一个被长期囚禁在地下室里的病人,在混乱而扭曲的精神状态下,絮絮叨叨写下来的东西。
你翻着翻着,有时候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有时候又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别扭、这么自虐,甚至有点让人不舒服——但你偏偏又放不下。
那这本书,到底讲了什么呢?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退职的小官吏,住在彼得堡某个地下室里。
小说一开场,他就毫不掩饰地说:“我是个病人……我是个凶狠的人。我是个不招人喜欢的人。我曾经是个小官吏,最喜欢刁难那些来办事的人,看着别人吃瘪,我就觉得痛快。”
可没说几句,他立刻推翻了自己:
“我说自己凶狠,其实是在撒谎。因为我根本不是什么彻头彻尾的恶棍,我不过就是喜欢吓唬吓唬小麻雀,打发一下时间。要是别人对我展现出一丁点善意,递过来一杯加了糖的茶,我说不定立刻就会心软,变成一个好说话的人。”
短短几段独白,我们马上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极其矛盾、极其拧巴的人。
他想把自己说成一个坏人,一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的恶棍;可与此同时,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坏得一点也不彻底,甚至连做坏事的勇气都没有。他想表现得冷酷无情,却又很难真的硬起心肠。
说白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冷血怪物,他只是一个极其软弱、自卑、羞耻、敏感,而且过度自我意识的人。
对他来说,最痛苦的事情不是生活贫困,也不是身体有病,而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成。
他说:“我不仅做不了凶狠的人,也做不了任何一种人。我做不了坏人,也做不了好人;做不了流氓无赖,也做不了正人君子;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臭虫。”
这就是地下室人的病症,他对所有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他没有办法痛痛快快地坏,也没有办法堂堂正正地好;没有办法投入行动,也没有办法真正超脱。他永远卡在中间,永远在反复怀疑、反复否定、反复推翻自己。
就连对待自己的病,他也是这种别扭的态度。
他觉得自己的肝脏有病,疼得厉害,却偏偏不去看医生。倒也不是穷得看不起病,也不是不相信医学,也不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更不是他真的不怕死——他其实挺怕死的。
可他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赌气地说:既然肝脏疼,那就让它疼得更厉害一点好了。
这简直就是一种自我伤害式的报复心理,像是在说:好啊,这个世界让我不痛快,那我就干脆把自己也毁掉好了。我就是要犯蠢,就是要耍赖,就是要按照错误的方式活着。
2.他选择真实的痛苦,也不要虚伪的幸福
说起来,地下室人的阴暗形象,其实充满了哲学性。
因为地下室人要反对的,并不只是某一个人,也不只是某一种道德标准。他真正要反抗的,是十九世纪越来越流行的一套人生观,那种崇尚理性、科学、秩序和进步的现代信念。
简单来说,那套信念相信,人是理性的动物;只要社会越来越进步,制度越来越完善,科学越来越发达,人就会越来越幸福;而且人天生是趋利避害的,总会认真地盘算什么对自己有好处,什么更合理,什么更正确。
听起来是不是特别现代?直到今天,我们很多人也还是相信这套逻辑。
可地下室人一听到这种话,就非常生气。在他看来,人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人并不总是追求自己的利益。很多时候,人明明知道什么选择更有利,却偏要把事情搞砸;明明知道哪条路更正确,却偏要绕远路。
甚至有时候,一个人什么都不图,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故意去做一点蠢事,做一点坏事,做一点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所以,地下室人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二二得四。
二乘二等于四,当然是对的。可在他看来,这个正确答案简直可恶透顶。因为它象征的不是数学,而是一种已经被设计好的生活,没有误差,没有偶然,没有任性,没有反抗,一切都被标准答案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说:“二二得四已经不是生活了,而是死亡的开始。”
意思就是说,如果人的全部生活,都被理性和正确统治,那么人就不再是活着的人,而是一台运行正常的机器。
你该喜欢什么,不该喜欢什么;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体面,所有这些东西,好像都已经提前被规定好了。
地下室人不接受这个。
他说,蚂蚁是非常值得敬佩的动物。它们勤劳、务实、目标明确,从蚂蚁窝开始生活,又在蚂蚁窝结束一生。它们活得特别有效率,特别合理,也特别光荣。可问题是,人不是蚂蚁。
人这种动物啊,轻浮、可耻、反复无常。明明知道前面有一堵墙,却偏要撞上去;明明知道某条路不会通往幸福,却偏要走过去。有时候,人追求的甚至不是目的,而是那个充满怀疑、混乱、折磨和自我消耗的过程。
所以,地下室人得出结论:人真正喜爱的,并不只有幸福。也许,人同样喜爱痛苦。
人会主动靠近痛苦,反复咀嚼自己的屈辱,沉迷于自己的失败,仿佛那种疼痛本身,就在证明,我还活着,我不是一颗被社会规则拧紧的螺丝钉。
当然,地下室人并不是在赞美作恶,也不是在鼓吹自我毁灭。
他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一个社会只允许“二二得四”,只允许正确、有用、合理、有效率的东西存在,那么,人最后就会失去那些最混乱却也最人性的部分,比如怀疑、任性、痛苦、否定、反抗,以及哪怕做错也要自己承担的自由。
在地下室人看来,意识恰恰是从痛苦里长出来的。
苦难当然不高尚,痛苦当然不值得歌颂。但人之所以会那么执着于自己的痛苦,恰恰是因为痛苦让我们意识到,自己还在思考,还在挣扎,不是一具被规则和利益操控的空壳。
所以地下室人有一个经典的比喻,他说自己像一只老鼠。
这只老鼠受了欺负,心里充满怨恨,也想过报复。可问题是,它又太清醒了。它会一边愤怒,一边怀疑自己的愤怒是否正当;一边盘算着复仇,一边又觉得自己既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一边痛恨羞辱它的人,一边又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加倍羞辱自己。
最后,它什么也做不成,只能灰溜溜地钻回自己那又脏又臭的地下室里,陷入无穷无尽的仇恨、自责和想象中的复仇里。
更扭曲的是,时间长了,它甚至还会从这种屈辱和折磨里,慢慢咂摸出一种奇怪的快感。
他不只是痛苦,他甚至有点沉迷于自己的痛苦;他不只是羞耻,他甚至反复把自己推回羞耻里;他明知道自己这样活着非常病态,可他又觉得,正因为这种病态存在,他才算活着。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地下室人虽然极端、讨厌、病态,却又异常真实。
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也许或多或少都有这么一个地下室。
我们会在某个深夜里,反复回想白天别人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停顿;表面上装作无所谓,回到家里却越想越羞耻: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是不是显得很蠢?那个人为什么那样看我?我是不是把一件本来好好的事情搞砸了?我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烂人?
而地下室人,就是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小说里通常有个英雄,有个值得我们欣赏、理解,甚至模仿的人物。可《地下室手记》偏偏反着来。
陀思妥耶夫斯基故意把一个反英雄的人推到舞台中心,让他暴露自己的怨恨、虚荣、卑怯、羞耻和残忍。这个人有着许多阴暗的想法,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显得如此真实。
我们在地下室人身上,或多或少都能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我们一边渴望着真正的生活,一边又害怕真正地走向现实世界;一边唾弃自己的怯懦和平庸,一边又躲在熟悉的角落里,不肯迈出去一步。
《地下室手记》读到最后,它或许并不只是一个彼得堡小官吏的发疯独白,而是一面阴冷的镜子。它照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阴暗、羞耻、敏感,总爱跟自己过不去的地下室。
特约撰稿人:Elinor,德国柏林自由大学文学硕士
内容编辑: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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