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聊城运河会馆摆一桌,最横的是那条三尺长的酱焖黄河大鲤鱼,蒜瓣肉一挑就露馅,这一桌吃的全是运河码头千帆过尽的烟火气。
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其实是聊城人对这些食物的态度。他们介绍熏鸡的时候不会跟你扯什么古法秘制多少道工序,就说你尝尝,越嚼越香;黄河大鲤鱼端上来了,他们也不铺垫什么历史典故,直接把筷子递给你,说先吃肚子那块肉最嫩;你夸海肠炒饭鲜,他们就说韭菜是早上刚摘的;呱嗒咬开烫嘴了,他们笑得比你还开心。这种态度本身比任何美食纪录片都更真实,因为他们不需要向外人证明这些东西有多好吃,这些东西是他们每天早晨排队买的早餐,是逢年过节桌上少不了的一道菜,是爷爷传给爸爸、爸爸传给儿子的那个味儿。
而且你得注意一个细节,运河会馆这种地方现在还在开着的其实不多了,能在原址附近、用原本的烹饪逻辑去复现当年码头宴席气象的馆子更是凤毛麟角。很多城市在旅游开发的路上把地方饮食做成了标本,配方不敢动,摆盘往死里卷,端上来的东西拍照满分,味道却跟塑料似的。但聊城运河边上这一桌不一样,它不是博物馆里的蜡像,它是活的,酱汁该浓还是浓,师傅该用三尺盘就绝不用两尺糊弄你,蒜瓣肉挑开的那一下子该烫嘴还是烫嘴。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些东西它只要还在人的嘴巴和胃里流转,它就不会死。
再说回到那条黄河大鲤鱼,我吃完之后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感受,就是现在太多人把吃饭这件事搞得太复杂了,评分、打卡、滤镜、排队、限时用餐,吃顿饭像完成KPI。可那条鱼端上来的时候,手机拍不拍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那个体量摆在那儿,酱汁的香气往鼻子里钻的那个劲儿,你本能地就会放下手机拿起筷子。这种让人回归到食欲本身的力量,恰恰是运河码头千帆过尽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最朴素的烟火气,几百年前一个跑船的汉子饿了一天坐到桌前,面对的就是同样这样一条酱香浓郁的大鱼,他夹起那一筷子蒜瓣肉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跟你我差不多,就是好吃,真他妈好吃。
再补一个细节,那个海肠炒饭我们最后是刮着盘子底吃完的,米粒一颗不剩。韭菜和海肠这个搭配其实特别刁钻,韭菜必须嫩,炒过了出水就全毁了,海肠的火候更要命,少一秒不熟多一秒变橡皮筋,能把这道菜炒得干净利落,后厨那位师傅手上没有十几年功夫下不来。而聊城有这道菜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当年运河畅通的时候,这里的食客见多识广,嘴刁得很,才会逼出这样跨地域的极致手艺。
熏鸡最后是被我们打包带走的,朋友说这东西凉了更好吃,回酒店往桌上一扔,半夜饿了撕着吃,配一口冰啤酒,那股子烟熏的焦香和鸡肉的咸鲜在深夜里杀伤力翻倍。事实证明他说得完全正确,我半夜十二点在酒店房间里咬下第一口凉透了的铁公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聊城人太会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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