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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服务员刚把第三道热菜端上桌,包厢门就被推开了。程瑶穿一条墨绿丝绒连衣裙,半个身子都挂在沈舟胳膊上,笑盈盈地冲满桌人眨眼:“沈总,这位子是留给我的吧?”

沈舟没说话,侧身让她往里走。程瑶便熟练地拉开沈舟左边的椅子,裙摆一旋,坐下了。

圆桌对面,陈知意正伸手去够茶壶。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向前,稳稳地握住壶柄。满桌的人——沈家父母、大伯一家、二姑一家、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亲戚——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程瑶身上移到沈舟身上,又移到陈知意身上。沈舟的母亲张丽华率先打破沉默,笑着说:“哎呀,瑶瑶来了?来来来,正好加个位子。服务员,再加副碗筷。”

“谢谢阿姨。”程瑶歪头靠了靠沈舟的肩膀,“路上堵死了,沈舟非要等我一起,我说别等了别等了,他偏不听。”

沈舟低头给她倒了杯茶,说:“喝口热的。”

陈知意把茶壶放回转盘。她的指甲盖掐进壶盖边缘的缝隙里,掐出一道白印。

沈家大姐沈洁看不下去了,敲敲桌子:“沈舟,你老婆还在这儿坐着呢,你能不能注意点?”

沈舟抬起眼皮扫了陈知意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陈知意几乎可以假装没看见。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很淡:“程瑶是公司副总,今晚谈的是业务,什么注意不注意的。”

程瑶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大姐别骂了别骂了,我真就是过来蹭顿饭的,等会儿陈姐不高兴了沈舟回去又该跪键盘了。”她说着冲陈知意举杯,“陈姐,我自罚一杯,敬你。”

陈知意终于抬眼。程瑶的杯子举在半空,笑意盈盈,像一柄没开刃的刀。陈知意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舟脸上。沈舟正用公筷给程瑶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白嫩,放在程瑶面前的小碟里。

“我不喝酒。”陈知意说。

程瑶举着杯的手没放下来:“那以茶代酒也行呀。”

“茶也不喝。”陈知意把面前的茶杯推到一边,“刚才喝过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张丽华的脸色有点僵,赶紧打圆场:“知意这几天胃不舒服,瑶瑶你自己喝,自己喝。”

程瑶这才收了杯子,笑着抿了一口,转头低声和沈舟说话。沈舟侧耳凑过去,两人距离近到程瑶的卷发扫在他脸上。

陈知意盯着那道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的姜丝切得极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想起今天出门前,沈舟在玄关弯腰系鞋带,她问了一句“程瑶也来吗”,沈舟直起身说“她临时有事,不来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后脑勺对着她。

现在程瑶就坐在他左边,裙子上的亮片在包厢顶灯底下一下一下地闪。陈知意转头去看沈舟的父亲沈建国。老爷子面色如常,正在和沈舟的大伯碰杯聊最近楼市的政策。沈舟的母亲张丽华倒是多看了陈知意两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转头去招呼二姑家的孩子多吃点虾。

陈知意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满桌人的视线又聚过来了。张丽华立刻问:“知意,去哪儿?”

“我去趟洗手间。”陈知意说。

她确实去了洗手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铺着暗红地毯,空气里一股檀香混着清洁剂的味道。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皮肤挺白,嘴唇有点干,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纹。她伸手按了按那道纹,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早上,化妆师给她上妆的时候说“陈小姐皮肤真好,几乎不用遮瑕”,那时候她二十七岁。

现在她三十岁。

她没哭。她从包里摸出口红补了一下唇色,对着镜子抿了抿。口红是Dior 999,正红。沈舟说不喜欢这个颜色,说太扎眼。但今天出门的时候她还是涂了。

回到包厢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程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真的呀?沈舟你太坏了,明明答应先陪我去看展的,结果自己偷偷跑去把票退了,害我白高兴一场!”

沈舟的声音:“那不是正好撞上项目评审会了吗?回头补给你。”

“你欠我的可多了。”程瑶的声音像裹了蜜,“上次说请我吃日料,这都半年了,影儿都没见着。”

“明天,明天中午就去。”沈舟说。

陈知意推开门。程瑶正在拿筷子戳碗里那块鱼肉,沈舟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在他脸上。张丽华看见陈知意进来,立刻提高声音说:“知意快来,这盘虾饺给你留着呢,你最爱吃的。”

陈知意坐回原位。沈舟没抬头,程瑶冲她笑了笑,说:“陈姐,你可算回来了,沈舟刚说明天中午带我去吃日料,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陈知意说。

程瑶眨眨眼:“那我可独享了哦。”

沈舟终于抬头看了陈知意一眼。那一眼带着点不耐烦,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他说:“吃你的饭,话那么多。”

这话是对程瑶说的,但陈知意觉得他是说给她听的。

最后一道汤端上来的时候,陈知意看见了那道冰淇淋蛋糕。服务员把蛋糕放在转盘正中间,是沈舟最爱的朗姆酒口味,上面插着数字蜡烛——“3”,因为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蛋糕是陈知意三天前定的。她跑了三家店才找到朗姆酒口味,因为沈舟说过全市只有这家做得正宗。她去取蛋糕的时候,店员说这个口味下周就要下架了,她是今年最后一个订到的。

蛋糕上的数字蜡烛还没点。张丽华起身招呼服务员拿打火机,说:“来来来,今天是个好日子,知意和舟舟结婚三周年,咱们一起——”

“妈。”沈舟突然开口。

张丽华手一顿:“怎么了?”

沈舟看了陈知意一眼,又移开,语气平淡:“蛋糕先放着吧,大家都吃饱了。程瑶等会儿还要赶飞机,早点散了吧。”

程瑶立刻接话:“对对对,我九点半的飞机飞上海,再不走真要误了。”她说着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小羊皮包,“叔叔阿姨,大伯,大姐二姑,我先走了啊,下次再来蹭饭。”

沈舟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程瑶摆摆手:“不用不用,你陪陈姐吃蛋糕吧,我自己打车就行。”

但沈舟已经绕过陈知意的椅子往门口走了。他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是须后水的味道,柑橘调。陈知意记得这瓶须后水是她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买了两瓶,另一瓶还没拆封,塞在洗手台柜子最里面。

程瑶跟在沈舟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陈知意挥挥手:“陈姐,蛋糕记得吃呀,别浪费了。”

门关上了。包厢里安静了两秒。沈洁冷笑了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拍:“妈,你看看你这好儿子。”

张丽华脸色很难看,嘴里还在打圆场:“年轻人嘛,工作上的事……程瑶是公司副总,走得近点也正常……”

“正常?”沈洁直接看向陈知意,“知意,你倒是说句话。”

陈知意看着那个蛋糕。数字蜡烛歪在奶油上,“3”的顶端沾了一点褐色朗姆酒渍。她伸手把蜡烛扶正,手指上沾了凉冰冰的奶油。

她站起来,走到包厢角落的立式话筒前。今天这间包厢是沈建国订的,说是老友开的饭店,每间包厢都配了话筒和音响,方便办寿宴搞活动。话筒就立在角落的黑色支架上,蒙了一层薄灰。

陈知意把话筒从支架上拔下来,试了试音。嗡的一声,满桌人都抬了头。

“各位。”她说。

她的声音从包厢四角的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带着金属的冷感。沈建国放下酒杯看着她,张丽华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安,沈洁挑了挑眉,二姑家的孩子嘴里还叼着半只虾。

“今晚就当这顿饭——”陈知意顿了顿,话筒里的呼吸声清晰地传遍整个包厢,“——就当是咱们两家的散伙饭。”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了。沈舟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程瑶已经走了,他大概是刚折返回来。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一种诡异的苍白。

“老婆,”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在风里走了一段路,“你胡说什么?”

陈知意把话筒放回支架。她转过身,蛋糕上的“3”被灯光投下一道斜影,拉得很长。

“我说,”她看着沈舟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家和我家,从今晚开始,散伙。”

沈舟往前走了两步。包厢里没人说话,连二姑家的孩子都放下了虾。沈舟盯着陈知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喝多了。”

“我没喝酒。”陈知意说。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个冰淇淋蛋糕。奶油已经开始融了,朗姆酒的香气浮上来,甜得像一场误会。她看着沈舟的眼睛,然后把蛋糕连同底座一起,倒扣进了桌上的酸菜鱼汤盆里。

奶油沉下去,数字“3”浮在红油表面,像一截溺毙的蜡烛。

沈舟的脸彻底白了。

他一步跨过来抓住陈知意的手腕,指节发白:“陈知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陈知意低头看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这只手三年前在婚礼上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抖得厉害,牧师说“新郎可以吻新娘了”的时候,他低头吻她,睫毛扫在她颧骨上,也是抖的。

“我知道。”她说。她把手腕从沈舟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她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从包里摸出车钥匙。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张丽华已经站起来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沈建国终于开了口,声音沉沉的:“知意,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都是一家人。”

陈知意回头看了沈建国一眼。这位公公三年里对她不算差,逢年过节红包从没少过,但也不过是客气罢了。她说:“爸,谢谢这三年的照顾。我走了。”

沈舟追出来的时候,电梯门刚好合上。陈知意看见他的脸在电梯门缝里缩成一条窄窄的影子,他的嘴一张一合,隔着门什么都听不见。

电梯下行。数字从20跳到19,再跳到18。陈知意靠着电梯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红印,是沈舟刚才攥出来的。她用手指按了按,有点疼。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饭店大门,十一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她裹紧大衣走向停车场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名。

“陈小姐,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年前那场手术,签字的人不是沈舟。”

“是他母亲张丽华。”

“另外,当时病房的监控被人为删除了十分钟。我恢复了其中一段,陈小姐最好亲自来看。”

陈知意看着屏幕,手指僵在方向盘上。

空调暖风还没上来,车窗玻璃起了一层薄雾。她透过雾看着饭店门口的旋转门,沈舟正从里面冲出来,西装的扣子都没系好,在路灯底下左顾右盼。

她没动。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您父亲临终前半小时,曾单独和沈舟见过面。监控没拍到声音,但我找到了唇语解读的备份。”

“陈小姐,沈舟和您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陈叔,您放心。那批货,我会处理干净。’”

第2章

陈知意没回那个号码。

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像把一只还在叫的蟋蟀扣进玻璃杯里。沈舟的身影在路灯底下转了一圈,掏出手机贴到耳边。几乎是同一秒,陈知意放在副驾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边缘亮起一圈白光。

沈舟两个字在上面跳。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手机震了五下,停了。然后第六下又响起来,第七下。沈舟仍然站在饭店门口的灯柱底下,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电话,姿态紧绷。

陈知意挂进倒挡。后视镜里,饭店旋转门又转了一次,沈洁走出来站到沈舟旁边,抬手捅了他胳膊一下。沈舟被捅得一晃,手机差点脱手,他转头对沈洁说了句什么,表情在路灯下明暗不定。

陈知意踩下油门。车从停车位里退出来,掉头,驶出停车场。经过门口的时候她没往沈舟那边看,但她知道他看见了她的车尾灯。因为后视镜里他的身影猛地顿住,然后往前追了两步,又被沈洁拽住了。

车上了主路,路灯一截一截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陈知意把暖风开到最大,手指仍然僵着。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白雾在挡风玻璃上腾了一下又散了。

三年前那场手术。

她的父亲陈建国,胃癌三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她父亲住进ICU,浑身插满管子,人瘦得脱了形。那时候她和沈舟刚领证一个月,婚礼还没办。沈舟每天下班都来医院,坐在床边给她父亲读报、擦手、换引流袋。护士都说这女婿比亲儿子还贴心。

父亲走的那个晚上,陈知意被医生叫出去签了三次病危通知。第三次签完字她靠在走廊墙上站不住,是沈舟把她扶到椅子上坐着,说“你歇着,所有事我来办”。后来父亲真的走了,她赶回病房的时候沈舟正弯着腰给她父亲合眼,动作很轻。

她哭不出来。整个葬礼她一滴眼泪都没掉,所有人都以为她坚强。只有沈舟知道她每天晚上坐在飘窗上看外面的路灯,看到凌晨三点。

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他们补办了婚礼。婚礼很简单,只有两边家人和几个近亲,连蜜月都没度。沈舟说“等缓缓再去”,这一缓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她从来没问过那个手术的事。父亲住院期间的签字、用药、治疗方案,从头到尾都是沈舟在对接。她那时候精神垮了一半,医生说“家属签个字”她就签字,护士说“你去缴费”她就去缴费。她甚至不知道父亲最后那段时间用过什么药,有过什么抢救。

她只知道父亲走的时候身上还算干净,没有褥疮,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护士说是女婿天天来擦洗。

车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陈知意伸手把副驾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已经暗了,沈舟的未接来电挂了五个。她划开屏幕,点进那条短信,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

“当时病房的监控被人为删除了十分钟。”

“唇语解读的备份。”

她盯着后面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主界面,想了想,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号码是座机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那边是个男人声音,沙哑低沉:“陈小姐。”

“你是谁?”陈知意问。

“我叫刘远志,原阳光医院信息科技术员,去年离职了。您父亲住院那段时间我在岗。”那头顿了顿,“监控系统后台有操作日志,删记录的时间是您父亲过世当天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操作账号用的是护士长工号,但护士长那天晚上在急诊值班,没进过监控室。”

“你怎么确定删的是我父亲病房的监控?”

“因为那个病房的摄像头编号对应画面,只有这一个时间段缺失了。其他病房的监控都完整。”刘远志说,“而且陈小姐,我手上那段唇语解读有完整的时间戳。沈舟进病房之前,您父亲在跟一个人打电话,那个人留了录音笔在床头柜里。后来沈舟进了病房,录音笔的灯灭了。您父亲之后没有再单独见过任何人。”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陈知意把车往前开,在一个公交站台旁边靠边停下。她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出风口还在嗡嗡响。

“录音笔,”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里面有什么?”

“内容我不能在电话里说。但陈小姐可以放心,不是您父亲的声音。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交代事情。”刘远志停了一下,“陈小姐,我建议您亲自来看。我在城西科技园有个小工作室,您随时来都行。”

挂了电话,陈知意把手机搁在仪表台上。前面的公交站台亮着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缩在候车亭里等车,书包抱在胸前,脸埋在围巾里。夜风把旁边的落叶吹了一地。

陈知意看着那个女孩,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晚上。父亲住院的第十二天,她累得趴在走廊长椅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沈舟的外套,他蹲在旁边地上吃盒饭,盒饭是冷的,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安静。她那时候心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一块硬硬的糖。是白天出门前从茶几糖盒里拿的,大白兔奶糖,沈舟不让她多吃甜的,她偷偷揣了一颗。她把糖纸剥了塞进嘴里,奶味甜得发苦。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沈舟发来的微信,三十七秒的语音。

陈知意没点开。她盯着语音条上那个红色的未读标记看了一会儿,然后长按语音条,点了“转文字”。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在哪?回家再说行不行?妈刚才气哭了,爸让我问你到底什么意思。程瑶的事我可以解释,你别闹了。”

别闹了。

陈知意把糖咬碎,硬糖渣子硌在牙上。她打字回了过去:“今晚我不住那边。蛋糕的事,你跟程瑶去吃日料的时候顺便买一个赔给妈。”

发完她把沈舟的微信消息免打扰了,然后重新点开刘远志的短信,把地址复制进导航。导航里的女声说“前方两百米右转”,她挂了挡,打方向盘上路。

城西科技园晚上没什么人,几栋灰扑扑的办公楼黑着灯,只有临街一楼的便利店还亮着白光。陈知意找了半天才找到刘远志给的地址,是园区角落一栋旧楼的三层,门口挂着“远志数据恢复”的牌子,灯亮着。

她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电脑后面,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桌上堆着几块拆开的硬盘和两盒凉透的麻辣烫。

“陈小姐?”刘远志站起来,“比我想的快。”

“那段唇语解读,”陈知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给我看。”

刘远志点点头,转身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一段视频开始播放,画面像素不高,从走廊监控的角度拍的,玻璃窗里隐约能看见病房的病床。时间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七日,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沈舟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那件墨绿色羽绒服,陈知意记得那件羽绒服,是父亲住院前一周沈舟过生日,她送的。他推门进了病房,在床边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俯身凑近病床。

画面没有声音。但沈舟的脸被走廊灯光照得很清楚,他嘴唇在动,说了一句话。

刘远志按下暂停键,屏幕左下角跳出两行字幕。第一行是唇语软件自动生成的文本,第二行是人工校正版。

陈知意看着那行字。

“陈叔,那批货的处理方式,跟我之前跟您说的一样。程瑶会接走。”

陈知意的视线钉在“程瑶”两个字上。

“我父亲,”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要提货的事?什么货?”

刘远志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纸递过来。纸上是一段录音波形图,下面附着手写备注。

“录音笔里那个男人,”他说,“说的是同一批货。陈小姐,您父亲生前做的是进口医疗器械代理,您知道这件事吗?”

陈知意没接那张纸。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了上来,像深水底下的沉船被浪拱出了水面一角。

她父亲陈建国,生前在一家国企做技术科科长,每个月底拿固定工资,逢年过节发两桶花生油。他连家里的空调坏了都舍不得找人修,自己拿扳手拆开研究了一下午,最后拧坏了螺丝,大冬天一家三口裹着棉被看电视。

进口医疗器械代理。这四个字跟她父亲放在一起,像把羽毛笔跟铁锤焊在了一起。

“我父亲,”陈知意慢慢说,“没有什么货。”

刘远志看着她,目光有点沉:“陈小姐,录音笔里那个男人说,那批货是从阳光医院设备科流出来的,一共十七台进口呼吸机,贴了报废标签之后走废品渠道出的院。您父亲经手了其中六台的去向,收款账户是您父亲的名字。”

“那批货……”陈知意说到一半,嗓子哑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那批货现在在哪?”

“沈舟在您父亲走之前介入处理,从流程上看,应该是销毁了。但阳光医院的报废设备台账上,那十七台呼吸机的编号全部对不上实物编号。”刘远志顿了顿,“换句话说,有人把真货换了,把报废的旧机器贴了新标签充数。”

办公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着。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道红印还在,颜色深了一点,像一条细线。

“程瑶,”她说,“当时也在阳光医院?”

“阳光医院器械科采购专员。您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她刚从省人民医院调过来。”

陈知意闭上眼。她想起程瑶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想起她笑着靠在沈舟胳膊上说“沈舟你欠我的可多了”,想起沈舟用公筷给她夹鱼,鱼肉白嫩,盛在小碟里。

她睁开眼。

“那段监控,”她说,“为什么是沈舟删的?”

“因为那个时间点,沈舟在病房里做的不是只有唇语那件事。他在取录音笔。”刘远志推了推眼镜,“护士站的交接记录上,那天凌晨护士进去查房,说床头柜上的录音笔不见了。后来在值班室抽屉里找到了,但里面是空的。”

陈知意想起父亲有一个老式索尼录音笔,银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做标记。父亲生前有录音的习惯,说是记性不好,开会的时候录下来回家整理。那个录音笔她见过很多次,父亲住院之后她还拿起来玩过,按了几下,里面空的。

她以为父亲忘记录了。

“那个空录音笔,”她说,“是沈舟放回去的?”

刘远志点了点头:“值班室的监控拍到他凌晨两点十一分进过值班室,出来的时候外套口袋里鼓了一块。”

陈知意想起沈舟凌晨两点在医院走廊里等她签完病危通知回来,他说“你歇着,所有事我来办”。她那时候靠在他肩上,闻着他羽绒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心里想的是,爸爸走了,但还好有沈舟。

她掏出手机,取消了沈舟的免打扰。

微信上又多了四条新消息,两条语音,两段文字。文字是最后发的,只有一行:“程瑶和那批货没关系,你别瞎想。”

陈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沈舟,三年前十月十七号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你在我爸病房里说的那批货,是什么货?”

发送。

她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循环了五遍。

最后沈舟只回了一句:“你从哪知道的?”

陈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刘远志。办公室窗外是一截灰暗的天际线,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几盏加班灯。

“那六台呼吸机,”她说,“查得到去哪了吗?”

“查不到直接去向。”刘远志说,“但我查到了一个名字。那批货的物流签收单上,签收人的签名是两个字。”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一张翻拍的物流回执单,签收人一栏的字迹潦草,像被水泡过又干透了,笔画模糊。

但陈知意认出来了。

那是沈洁的字。

第3章

沈洁的字她认得。

三年前婚礼请柬是沈洁手写的,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体。但物流单上那个签名潦草、急促,像是赶时间随手一划,笔锋没收住。然而那个“洁”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挑的弧度,陈知意看一次就记住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刘远志没拦她,只是把桌上凉透的麻辣烫盖子扣上,说:“陈小姐,物流单是翻拍的,原件我不知道在哪。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把整个阳光医院设备科的报废流程调出来比对。”

“你为什么要帮我?”陈知意问。

刘远志沉默了一下。“我姐是阳光医院ICU的护士,你父亲住院那段时间她负责过几天的班。她说你是她见过最累的家属,每次来都提着保温桶,但自己从来不吃饭。”

陈知意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护士。父亲住院那几个月,她见了太多护士,戴口罩、穿白大褂、走路带风,每个人都在忙。

“你姐叫什么?”

“林晓楠。她随母姓。”刘远志说,“她去年调去省人民医院了,临走前跟我说过这件事。她觉得那段监控删得太蹊跷,让我有空查查。”

陈知意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她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楼梯间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灭掉,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叠出回音。

坐进车里,她没急着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上沈舟最后那条“你从哪知道的”还挂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她打开通讯录,翻到沈洁的名字,盯着看了一会儿。

沈洁。沈舟的大姐,结婚早,丈夫在隔壁市做建材生意,常年不住在一起。沈洁有个七岁的女儿,小名叫朵朵,每次见面都黏着陈知意叫舅妈,陈知意会给朵朵带草莓蛋糕。沈洁对陈知意一直不错,逢年过节除了婆家的红包,沈洁还单独给她塞过几次购物卡,说“弟媳妇辛苦了,自己买点好的”。

现在想想,那些购物卡是真心还是堵嘴,她分不清了。

她没有打给沈洁。她打给了陈家的老邻居赵婶。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赵婶的声音带着睡意:“喂?谁呀?”

“赵婶,我是知意。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知意?”赵婶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哎呀,知意啊,好久没你消息了。你爸走了之后你也不怎么回来,婶儿都想你了。怎么啦?”

陈知意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园区小路。“赵婶,我想问您个事。我爸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医疗器械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赵婶似乎坐起来了,窸窸窣窣一阵响。“知意啊,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你爸走之前大概一个多月吧,有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你家门口停了一辆白车,你爸跟一个女的在楼道口说话。那女的穿一身套装,拎个黑色公文包,不像咱小区的人。”

“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就看见头发卷卷的,个子挺高。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你爸表情不太好。后来那女的走了,你爸上楼的时候我跟他打招呼,他笑了笑,啥也没说。”赵婶顿了顿,“我当时还心想,是不是你单位的人来找你爸办事呢。后来你爸走了,这事儿我就没再提过。”

个子挺高。头发卷卷的。

程瑶的身高在女生里算拔尖的,平时爱穿高跟鞋,站沈舟旁边只差半个头。她的头发是那种大波浪卷,赵婶说的是“卷卷的”,这两个字往程瑶身上一套,严丝合缝。

“赵婶,那辆车什么颜色您还记得吗?”

“白的,应该是辆轿车。”赵婶想了想,“车牌没注意,但车屁股上好像贴着个什么标志……对,是那个四个圈。”

奥迪。

程瑶开的就是一辆白色奥迪A4。

陈知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她打了个寒战。赵婶还在那头絮叨:“知意啊,是不是出啥事了?你要是有啥难处跟婶儿说……”

“没事赵婶,就是随便问问。您早点休息。”陈知意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搁在仪表台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树杈在路灯底下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像一张网。

父亲生病那段时间,她请了长假在医院陪护。单位那边是沈舟去帮她办的手续,说是“家里有事,需要长期假”。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沈舟办事稳妥。但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回单位办复工手续的时候,人事部主管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陈工啊,你爸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节哀”。她没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回想,那个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像是“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发动引擎,驶出科技园。导航设成了回家的路,但她说的家是沈舟住的那套房子。那套房子是她和沈舟婚后共同买的,首付她出了六成,写两个人的名字。但今晚她不想回去。她在下一个路口拐上了另一条路,往自己婚前那套小公寓开。

那套公寓是父亲在她大学毕业那年给她买的,一室一厅,不到四十平。父亲那时候说“万一以后嫁人了跟老公吵架,好歹有个地方躲一躲”。她当时笑父亲想太多,现在她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车灯照见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落了满地。

她上楼,开门,屋里一股久没人住的灰尘味。她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灯,然后坐在沙发上。沙发还是当年父亲挑的那套,米白色布艺的,扶手被猫抓过几道,猫早就送人了。

她坐着,腿有点软。

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这次不是沈舟,是沈洁。

“知意,你在哪?妈急得血压上来了。你回个话行吗?别让一家人担心。”

陈知意盯着“一家人”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姐,那批呼吸机你签收之后,送到哪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落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的。

沈洁终于回了,只有一个字:“你。”

这个“你”字后面跟着一个省略号,然后是第二句话:“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陈知意把手机握在手里,指尖发凉。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第三句话就过来了:“知意,这件事不是你该碰的。你现在回家,妈那边我帮你圆,蛋糕的事就当没发生。听姐的,别问了。”

“那批呼吸机在哪?”陈知意又发了一遍。

这次沈洁直接打了电话过来。陈知意接通了,沈洁的声音很急,压得很低:“知意,你听我说,那批机器是正规报废流程出来的,签收之后直接送废品站拆解了,什么记录都没留。你别听外面乱七八糟的人瞎说。”

“废品站叫什么名字?”

“什么?”

“废品站叫什么名字?哪一家?签收单上都写了承运方,你签收之后送去了哪家废品站?”

沈洁那头沉默了。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急促又乱。“知意,你爸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翻出来没意思。你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陈知意闭上眼。她想起沈洁之前每次给朵朵买草莓蛋糕的时候都会多买一个给她,说“知意也爱吃甜的”。她想起沈洁在婚礼上拉着她的手说“沈舟要是对你不好,你第一个告诉我,我替你揍他”。她想起父亲葬礼那天沈洁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了好几个来慰问的亲戚,说“知意现在不想说话,你们心意她领了”。

那些好都是真的。但那些好背后那批呼吸机也是真的。

“姐,”陈知意的声音很轻,“我爸走之前那个晚上,沈舟去病房里拿了一支录音笔。这件事你知道吗?”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沈洁没有回答。三秒钟的沉默像三个小时那么长。

然后沈洁说:“知意,有些墙倒了就是倒了,不要去推。”

她挂了电话。

陈知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公寓里很安静,客厅茶几上还有父亲的烟灰缸,里面一根烟头都没清,积了一层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棵银杏被风摇着,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间偶尔清醒的时候,总是拉着她的手说同一句话:“知意啊,爸爸对不起你。”

她那时候以为父亲是说没治好病、没多陪她几年。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前面。父亲住院前拍的最后一张合影,是三个人——父亲坐在中间,她靠在父亲左边,沈舟站在父亲右边。父亲瘦了很多,但笑得很开心。沈舟的手搭在父亲椅背上,看起来很自然。

但陈知意把照片放大。沈舟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无名指和小指中间夹着一个银色的小东西,是那只索尼录音笔。

照片拍摄时间是父亲住院的第十天。那时候录音笔里应该还有内容。

她在相册里继续往后翻,翻到父亲住院第二十天的照片。父亲睡着了,沈舟坐在床边削苹果。照片是陈知意偷拍的,拍完就忘了。现在她放大看,床头的床头柜上,录音笔还在,但盖子是打开的。

再往后,父亲走之前一周的照片里,录音笔消失了。

陈知意把手机屏幕按灭,站在黑暗里。楼下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光,落在她脚边。

她想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拿起手机,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边是陈知意大学室友顾清,现在在市检察院工作。

“清子,”陈知意的声音沙哑,“你认识阳光医院的人吗?器械科那种。”

顾清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知意?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啊。”

“帮我查一个人。”陈知意说,“阳光医院器械科原采购专员程瑶,她和我父亲之间有没有什么款项往来。”

顾清的声音沉下来:“你爸不是国企的吗?跟医院器械科有什么往来?”

清子,”陈知意蹲下来,靠着窗边的墙,“你先帮我查。查到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碰到额头的皮肤,凉得像水。

她没哭。

她想,明天要去一趟父亲的老房子。父亲生前那间书房里,书架最顶层有一摞旧笔记本。她以前翻过,全是技术笔记和工作日志,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和参数。但今天赵婶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一个拎黑色公文包、穿套装、个子高、卷头发的女人在楼道口跟父亲说话。

如果那批货真的存在,如果父亲真的经手了那六台呼吸机,那么那些旧笔记本里,或许不止有技术参数。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鞋柜角落里放着一把老式钥匙,父亲书房的备用钥匙,黄铜的,上面贴着一条发黄的医用胶布。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直窜到肩膀。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凌晨两点的风很冷,楼下的路灯把落叶照得像一地碎金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

顾清的消息:“阳光医院器械科那边我托人问了,程瑶的银行流水不好查,但她入职阳光医院前一个月有一笔大额进账,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地址在海外的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字叫刘志远。”

陈知意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刘志远。

那个帮她查监控、给她看唇语解读、说“我姐姐是ICU护士”的刘志远。

他告诉她的所有事——监控删除、录音笔、唇语解读、物流签收单——没有一句是假的。但他从始至终没提过,那笔钱是打给程瑶的。

而转账的法人代表,是他自己。

第4章

陈知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公寓里暖气还没热起来,她蹲在玄关旁边,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投在颧骨上,窄窄一道。

刘志远。他说他姐是ICU护士,说去年调去了省人民医院。他说他替姐姐查这件事,说“你父亲住院那段时间她负责过几天的班”。她甚至没问过刘志远的全名,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说“我叫刘志远”,她就信了。

因为他说得那么顺。因为他说“我姐是ICU护士”的时候,表情很真。

陈知意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墙走到沙发边坐下,重新看顾清发来的那条消息。汇款的法人代表叫刘志远,注册地址在海外。汇款时间是程瑶入职阳光医院的前一个月。金额她没有问,顾清也没说,但那笔钱一定不小。

陈知意把顾清的电话拨了回去。

“清子,那个刘志远你还能查到什么?年龄、履历、背景。”

顾清在那边翻键盘的声音传过来,啪啪啪的。“我这边权限只能看到公开信息,那家空壳公司注册时间是四年前八月,法人代表刘志远,身份证号开头是本地人。公司经营范围写的是咨询服务,没有任何实缴资本记录。注册后三个月就注销了。”

“他本人呢?”

“查不到他本人任何公开职务。但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户籍地址……你记一下。城北东柳巷23号。”

陈知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东柳巷。那是老城区一片拆迁区,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剩下几栋旧楼还没拆。她父亲的工作单位就在那附近,她小时候放学常从那条巷子穿过。

“谢了清子,改天请你吃饭。”

“你等等。”顾清的声音突然压低了,“知意,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事?跟你爸有关?”

陈知意沉默了一秒。“嗯。”

“我提醒你一句。”顾清说,“我刚才查那个刘志远的时候顺带看了阳光医院的公开招标记录。四年前他们有一批呼吸机采购项目,中标公司是一家叫‘恒昌医疗’的本地企业。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已经变更过三次了,最新一任的名字……”

顾清停了一下。

“是沈洁。”

陈知意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钝,像一脚踩空了台阶,膝盖猛地一顶,但是没摔倒。

“恒昌医疗,”她说,“跟阳光医院签过多少合同?”

“我手边没数据。但这个公开招标记录上显示,四年前那批呼吸机采购金额是七百六十万。中标之后三个月,恒昌医疗就做了法人变更。沈洁是在那之后接手的。”

“之前的法人是谁?”

顾清那边又翻了一下。“之前是个叫赵恒的男人,注册信息显示是沈洁的丈夫。”

沈洁的丈夫。那个做建材生意、常年不在家、陈知意只在过年见过两次的男人。她只记得他话不多,吃饭的时候给沈洁夹菜很自然,给朵朵擦嘴也很自然。她从来没把他跟医疗器械联系在一起。

“清子,恒昌医疗的注册地址你查得到吗?”

“公开信息上写的是城北工业园区7号厂房,但那个园区我听说过,前年就拆了改住宅了。现在的实际经营地址可能早就变了。”

陈知意记下工业园区这个地址。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银杏叶贴在玻璃上啪啪响,像有人在外面拍窗。

刘远志告诉她的一切——监控删了十分钟、沈舟进病房取了录音笔、唇语解读“程瑶会接走”——全是真信息,但他用这些真信息把她引向一个方向:沈舟和程瑶合伙做局,父亲是受害者。

但那张物流签收单上的名字是沈洁。程瑶入职前那笔钱来自刘远志。沈洁的丈夫赵恒是恒昌医疗的前法人。恒昌医疗中标了阳光医院那批呼吸机的采购。

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咬合着。但刘远志把沈洁那个环节剪掉了,只把沈舟和程瑶的部分摊给她看。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鞋都没换,直接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声控灯亮起来,她把门带上,往楼下跑。到了楼下她把车开出来,往城北的方向走。

凌晨三点的路上几乎没车。她开得很快,经过几个红绿灯都没停。她要去东柳巷。

东柳巷在城北老区,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歪着长,被路灯照出一半影子。巷子里的楼果然拆了大半,断墙残壁之间堆着建筑垃圾,铁皮围挡上面贴着落满灰的拆迁公告。她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路面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

23号在巷子深处,是一栋三层旧筒子楼,外墙的水泥皮掉了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口的防盗门锁着,但锁是坏的,轻轻一拽就开了。

她上了二楼。走廊里堆着几袋没搬走的水泥,空气中一股潮味。201室的门上贴着白色封条,边缘已经卷了边,露出一道门缝。

她凑到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空荡荡的客厅,地上散着几页纸。她推了推门,封条那点胶根本挡不住,门吱呀一声开了。

客厅里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墙皮脱落成一片一片的花斑。地上那几张纸被踩过很多次,边缘卷碎了,她蹲下去捡起来看,是水电费催缴单,姓名栏写着“刘远志”,日期是半年前。

这就是他住过的地方。现在空了。

她站起来,手机光扫过客厅靠墙的一个矮柜。柜子门半开着,她走过去拉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旧信封躺在最底层。她把信封拿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仓库内部,堆着一排白色纸箱,纸箱上印着“阳光医院”的标识和呼吸机型号。照片右下角有人用黑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像女性的字。

“入库确认,十台,十月八日。”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照片边缘有一块不干胶贴纸的残留痕迹,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

十月八日。父亲住院的第二周。

她把照片装进大衣口袋,又把信封里里外外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她站起来准备走,手电筒光扫过矮柜旁边的墙壁时,她停住了。

墙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临时起意随手画的。

“呼吸机在恒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明显不同,像是被人后来又补上去的:“赵恒知道。”

陈知意看着那行字,呼吸一下子停了半拍。她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铅笔写的,日期不详,但两行字的墨色深浅不一样,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同一个时间留下的。第一行字笔画顿挫有力,像是男人写的。第二行字圆润轻巧,像女人的笔迹。

恒昌。赵恒。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手指有点抖,拍糊了一张,第二张她稳住手重新拍了一遍。

她关掉手电筒,退出房间,把门虚掩回原来的样子,下了楼。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筒子楼,三楼有一扇窗的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她钻进车里没急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把那张仓库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箱上的型号她认不全,但“阳光医院”的标识太清楚了。如果这批呼吸机真的是恒昌医疗中标的那些设备,那么入库时间在十月八日,比父亲住院早一周。父亲卷入这件事的时间线比她想的还要早。

她想到赵婶说的那个在楼道口跟父亲说话的女人。如果那是程瑶,那程瑶在父亲住院之前就已经跟父亲见过面了。而刘远志给她的唇语解读视频里,沈舟说的是“程瑶会接走”。

接走什么?呼吸机?还是别的什么?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刘远志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悬了很久,最后她没拨。她给顾清发了条消息:“清子,城北工业园区7号厂房现在是什么状态?拆了吗?”

顾清没回。凌晨三点四十分,她大概睡了。

陈知意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她没有回公寓,也没有回沈舟那边。她往城北工业园区开去。

工业园区比东柳巷更荒,大片空地长满野草,只有几栋厂房的黑影杵在夜色里。7号厂房在园区最里面,铁皮门紧闭,门上的锁锈得发黑。但铁皮门旁边有一扇小侧门,锁是新的,锃亮的铜锁,在路灯底下反光。

新锁。

陈知意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锁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锁梁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用钥匙开过。她用手机照了照锁孔,锁孔边缘有一点油渍,也是新的。

她没有撬锁。她站起来,绕到厂房侧面,从一扇破碎的窗户往里看。里面堆着东西,盖着防水布,堆成几垛。她看不清布下面是什么,但厂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从窗缝里飘出来。

消毒水。医院的消毒水。

她退后两步,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球松开手,自己往上升。

那批呼吸机。阳光医院报废台账上消失的那十七台。如果它们没有销毁,如果它们就藏在这间厂房里,那么沈洁签收之后根本没有送废品站。

而写“呼吸机在恒昌”的那个人,又是谁?

她站了一会儿,准备走。但转身之前她多看了一眼侧门那把新锁,锁下面贴着一张快递单的存根,被风吹得翘了角。她蹲下去把存根揭下来,上面印着寄件人地址——恒昌医疗,城北工业园区7号厂房。

收件人地址是省人民医院器械科。

收件人名字是三个字。

林晓楠。

第5章

林晓楠。刘远志的姐姐。那个据说在阳光医院ICU照顾过父亲、后来调去省人民医院的护士。

陈知意攥着那张快递单存根站起来。夜风灌进侧窗的破洞,把地上几片枯叶卷起来,打在铁皮门上啪啪响。她把存根展平又折起来,放进大衣另一边口袋,和那张仓库照片放在一起。

这间厂房里藏着呼吸机,而收件人是刘远志的姐姐。刘远志告诉她监控被删、录音笔被取走、沈舟和程瑶有关系。他说的全是真话,但他把自己姐姐摘出去了。他让她去查沈舟、查程瑶,但永远不会让她查到林晓楠头上。

除非她自己撞到。

她转身快步回到车上,锁了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她把那张快递单存根又看了一遍。寄件地址是恒昌医疗,收件地址是省人民医院器械科,收件人是林晓楠。但存根上没有签收日期,只有发货日期,是一周前。

一周前。那时候她还在准备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的蛋糕,还在选去哪家店订朗姆酒口味。

她把手机打开,翻到通讯录里“林晓楠”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存过这个号,但父亲住院期间有一个护士留过一张名片给陈知意,说“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那张名片她一直压在钱包夹层里,直到今天翻出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了进去。

拨号前她停了一下。

刘远志给她的信息没问题,但他的动机有问题。林晓楠是刘远志的姐姐,而刘远志给程瑶转过钱。如果林晓楠也卷在里面,那刘远志帮她查案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出棋。她按照他给的线索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

但如果她反过来,把这盘棋掀了。

她把号码存好,没打。发动车子掉头,往省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凌晨四点的路上开始有早班环卫工人在扫街,橘色反光背心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的。她把车速放慢,脑子里飞速转着。

到了省人民医院门口,天还没亮。门诊大楼的灯亮了几层,急诊入口有几个人进出。她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这个地方她来过两次,都是陪沈舟来拿体检报告,从来没进过器械科。

器械科在住院部后面的老楼里,她听沈舟提过一次。沈舟说阳光医院和兄弟单位之间的设备调配经常走那边,说白了就是仓库。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进去。她把车开到医院侧门对面的巷子里停下,熄了火,把座椅放倒一点,靠在上面。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想闭一会儿眼,脑子里却全是那些画面:蛋糕沉进酸菜鱼汤里,数字“3”在红油上浮着;沈舟蹲在地上吃冷盒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刘远志办公室桌上凉透的麻辣烫,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侧窗上有雾气。手机上有未读消息,顾清回了一条:“工业园区7号厂房去年年底就被恒昌医疗买下了,产权登记在沈洁名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洁买的。

陈知意把手机放下,搓了搓脸。冬天的清晨亮得慢,巷子外面开始有车流声和人声。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整理了一下头发,下车锁门,朝医院侧门走过去。

住院部后面的老楼灰扑扑的,门口挂的牌子写着“物资设备科”。一楼走廊里有保洁在拖地,水渍反着光。陈知意进去的时候没人拦她,走廊尽头有几个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出一阵键盘声和电话铃声。

她走到器械科办公室门口,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里面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一个在整理文件,一个低头看手机。她正要敲门,身后有人叫她:“陈知意?”

她回头。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女人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短头发,没化妆,颧骨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四十岁上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老一点。

“你是……林晓楠?”

“是我。”林晓楠把纸箱换了个姿势抱着,“我听远志说你可能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陈知意看着她。这个女人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你知道我会来?”

“远志说你肯定会查到底。他说你跟你爸一样,犟。”林晓楠侧了一下头,“进去说吧,走廊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推开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陈知意跟进去。屋里堆着几个货架,上面摆满贴着标签的器械箱子。林晓楠把纸箱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抬头看陈知意。“你查到哪了?”

“恒昌医疗,呼吸机,东柳巷23号的墙。”陈知意说,“你弟弟给程瑶转过钱。你告诉我,你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林晓楠没有躲她的目光。“那笔钱是远志转的,不是我的意思。他当时瞒着我做的,后来我才知道。”

“瞒着你?为什么转?”

“为了买程瑶闭嘴。”林晓楠的声音很低,“程瑶之前在阳光医院器械科,她手里有一份清单。那批呼吸机的实际入库数量和报废数量对不上的证据,她拿着那份清单找过远志。远志怕她把事情闹大,就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别声张。”

“清单上写的什么?”

林晓楠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翻了一会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表格的翻拍照片,上面列着型号、数量、入库日期、出库日期。陈知意一行一行地看。入库十七台,报废台账上却只写了十一台。剩下六台的流向一栏写着“调拨”。调拨去向空白。

“这六台就是被换掉的那批?”陈知意问。

林晓楠点了点头。“但这张清单是程瑶自己做的,不是医院系统里的原始数据。她拿着这个威胁远志,说如果不想让阳光医院查废品账,就给她一笔钱。”

“远志为什么要怕程瑶把事情闹大?”

林晓楠低下头。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因为那六台呼吸机,是我从库里签出去的。调拨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外面走廊上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咔嗒咔嗒地响。

“你签给了谁?”陈知意的声音很平。

“签给了恒昌医疗的赵恒。他说是阳光医院和省人民医院之间的设备共享计划,有正式函件。我当时刚调来器械科没多久,没多想就签了。”林晓楠抬起眼,“后来我才发现那函件是伪造的。赵恒拿到那六台机器之后,转手发给了两家私立诊所,每台收了二十万的回扣。”

“沈洁知道吗?”

“沈洁当时已经接手恒昌了,但赵恒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不在。她后来发现了,跟赵恒大吵了一架,最后离婚了。”

陈知意想起沈洁过年时坐在饭桌上的样子,话不多,给女儿剥虾剥得很仔细。她从来没提过离婚的事。陈知意一直以为沈洁的丈夫只是常年不在家。

“那六台机器后来去了哪?”

“赵恒发出去的那两家诊所后来被查了,机器被扣押。但扣押清单上只有四台,另外两台不知所踪。”林晓楠说,“远志告诉我,你爸手里有两台机器的物流底单。他在出事之前把底单藏起来了,谁都没找到。”

“谁都没找到?”陈知意听到自己心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底单?”

林晓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有。我说的是你爸藏了底单。他一直没拿出来,直到临终前。”

“临终前?”

“沈舟进病房取录音笔那天晚上,你爸还有意识。他跟沈舟说了一句话。远志从唇语视频里解读出来的,但那句话他没给你看。”

林晓楠从手机相册里又翻出一张照片。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截图的放大,沈舟俯身在床边,父亲的嘴张着,嘴唇干裂泛白,但轮廓清晰。

唇语软件识别出的字幕有一行字:“底单在知意手包里。”

陈知意坐在椅子上。她的脊背贴住椅背,指尖碰到冰凉的工作台台面。父亲临终前的那天晚上,她背了一整天的那只黑色托特包就放在床尾椅子上。她出病房签病危通知的时候包没拿,留在那里了。沈舟进病房的那段时间,足够他翻一只包。

她在那只包里放了很多东西。父亲的诊断报告、缴费单、医保卡、充电器、一包纸巾。还有一本旧笔记本,她随手塞进去的,父亲平时用来记血压血糖的本子,有段时间她每天记录父亲的体征数据。

但那本笔记本里有没有底单,她从来没认真翻过。

“你包里的笔记本,”林晓楠说,“你后来翻过吗?”

陈知意没有回答。她的手机突然震了。屏幕上跳出刘远志的名字,她看了一眼,没接。刘远志又打了一遍,她接了。

刘远志的声音很急:“陈小姐,你是不是去过工业园区7号?”

“你监视我?”

“我没有,但厂房门口有监控,我看到了你的车。你别进去,那间厂房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今天凌晨有人把东西全搬走了。”

陈知意攥紧手机。“谁搬的?”

“货车是夜里两点进场的,挂的是市医院转运中心的车牌。但我查了市医院转运中心的排班表,今晚没有出车任务。”刘远志说,“陈小姐,有人比你动作更快。你手上那张仓库照片和快递存根,如果被人知道你拿到了,你会有麻烦。”

“那你告诉我,”陈知意说,“你转给程瑶那笔钱,为什么用你自己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刘远志的呼吸声很沉,像在权衡什么。“因为程瑶手里那份清单上,除了那六台呼吸机之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份清单的最后一栏,写着签收确认人。不是林晓楠,是陈建国。”

“我父亲。”陈知意的声音像被抽干了水分,“签收什么?”

“签收那两台失窃的呼吸机。程瑶的清单上写的是你父亲经手提货,地点是阳光医院地下一层的废弃设备间。提货时间是十月十九号,你父亲住院的第六天。”

刘远志说:“陈小姐,那两台机器现在在哪,只有你父亲知道。而能拿到那个底单的人,也只有你。”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