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巧云,今年五十八岁。
站在村口的水泥路上,我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看着这个离开了整整二十三年的村子,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比我走的时候粗了一大圈,树下的石墩子也还在,上面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正眯着眼睛打量我。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我知道她认出我了,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长什么样呢?五十八岁的老太太了,没什么好说的。头发白了七成,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垂,走在路上跟任何一个农村老太太没什么两样。年轻时候我也是村里的一枝花,瓜子脸,杏核眼,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甩在身后,走路的时候辫梢扫在腰上,村里的小伙子们眼珠子都跟着转。那时候我爹说我是“狐媚子长相”,说这种长相的女人命不好。我当时不信,后来信了。命这东西,不信不行。
我男人叫赵长发,跟我同岁,也是五十八。我俩是媒人介绍的,见了两面就定了亲,稀里糊涂地结了婚。他这个人老实巴交的,话不多,嘴也不甜,一年到头就知道在地里刨食,没什么大本事,但人实在。结婚三年我生了个儿子,取名赵晓军。生完孩子以后我整天腰酸背疼,赵长发也不知道怎么伺候,就会煮红糖水,红糖水煮得满屋子都是焦糖味,端到我面前的时候碗沿上还沾着锅底灰。他也不说话,就站在床边看着我喝。他以为对我好,可我要的不是这种好。
那时候村里的日子苦,地里刨不出几个钱。赵长发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农闲时候别人都去镇上打工挣钱,他就在家里修修补补,捣鼓他那辆破自行车,把链条拆下来上油,上完油再装回去,能折腾一整天。我看着他蹲在院子里满手机油的背影,心里头的嫌弃像院子里的杂草一样疯长。我觉得自己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我这辈子不能就这么烂在这个穷村子里。
我三十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外乡人,叫孙国栋,比我大五岁,是来我们村承包鱼塘的。他长得高大白净,穿着皮夹克和皮鞋,说话带着城里人的腔调。笑起来一口白牙整整齐齐的,跟赵长发那满口黄牙完全不一样。他会说话,会哄人,每次见到我都笑眯眯地叫“嫂子”,夸我好看,夸我能干,说赵长发祖坟上冒青烟才娶到我这样的媳妇。我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夸过,心里头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后来的事,你们也能猜到。我跟孙国栋好上了。他租了个小院在鱼塘边上,我开始隔三差五地往那儿跑。他带我去镇上吃饭,给我买衣服,带我去县城看电影,还教我跳交谊舞。我那双穿惯了布鞋的脚第一次踩上高跟鞋,笨得像只鸭子,他一点也不嫌弃,扶着我的腰一步一步地教。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整个人都飘了。我觉得自己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农村妇女,而是一个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女人。
赵长发不是没有察觉。有一天晚上他从地里回来,我正坐在镜子前描眉毛。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问我打扮这么好看要去哪儿。我跟他说去王寡妇家帮忙,他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烟雾缭绕里他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裂的河床,连水都懒得流了。
“巧云,”他说,“你要是觉得跟我过日子委屈了,你说出来。咱们能商量。”
我没说话。把眉笔往桌上一扔,推开门走了。身后传来他长长的叹息声,那声叹息像一根细铁丝,勒在我心上,勒了很多年都没解开。
三个月后孙国栋的鱼塘合同到期了,他说要回市里,说他在市里有房子有生意,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蛇皮袋里,趁着赵长发下地还没回来,把三岁的晓军放在邻居王婶家门口,说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让她帮忙看一下孩子。王婶说行,你早点回来。我转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晓军坐在王婶家的门槛上,手里玩着一个破旧的拨浪鼓,咚、咚、咚,那声音在黄昏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很远。
他看见我走了,喊了一声妈。我没回头。
我跟着孙国栋走了,一走就是二十三年。
到了市里才知道,孙国栋确实有房子,但有房贷;确实有生意,但快要黄了。他在市郊开了个建材店,经营不善欠了一屁股债。他租的房子是一套老式两居室,墙皮脱了一半,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厨房的灶台上常年堆着没洗的碗。他说没事,有他在就有好日子过。他的嘴还是那么甜,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他的衬衣领子永远是雪白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我信了他。
我跟着他住在那个老房子里,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我出去打工,做过饭店洗碗工、超市理货员、医院保洁、商场里的清洁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孙国栋三天两头在外面跑生意,有时候三五天不回来,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偶尔回来一次,就是一身酒气往沙发上一躺,跟我要钱,说又谈了个大项目就缺一点启动资金。我骂过他、求过他、把菜刀拍在茶几上跟他说不过了,他把烟头一掐抱着我掉了几滴眼泪,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恨不了他的话:“巧云,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你了。”我心一软,又把辛辛苦苦攒的工钱交了出去。
现在想想,我图他什么呢?大概是图他那些甜言蜜语吧。赵长发从来不说的话,他张口就来。赵长发像一杯白水,他像一杯白酒,喝着辣,但上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我从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变成了一个满手老茧的中年妇女,脸上的胶原蛋白被岁月和辛劳一点点抽干了。孙国栋对我也越来越冷淡,不再说那些甜言蜜语了,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跟我说一句话,晚上回来倒头就睡,鼾声如雷。到后来干脆经常不回来,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也懒得问了。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一张桌子吃饭、一张床上睡觉了,偶尔见面,他说我老了、胖了、不好看了,说跟他刚认识那会儿没法比。我听过就过了,连生气的劲都没有。
这些年我不停地想起赵长发和晓军。尤其是晓军。我走的时候他才三岁,坐在门槛上玩拨浪鼓。我经常半夜醒过来,脑子里全是他三岁的样子,然后就在想他现在多大了、长什么样、像不像我。可我不敢回去。我知道我没脸回去。村里人会怎么骂我,我能在脑子里想出一百个版本——水性杨花、没良心、不守妇道、抛夫弃子。这些词我一个都反驳不了。
有一年秋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偷偷去了一趟晓军读的那个学校,站在校门口对面远远地看着。放学铃响了,一群孩子涌出来,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已经是个十来岁的大孩子了,背着个灰扑扑的书包,瘦瘦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一个人低着头走在最后面,跟谁都不说话。他长得像赵长发,眉眼厚道老实,但比赵长发多了几分硬气。
我躲在树后面,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他走过我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们目光撞在一起,很短,不超过三秒。他的眼神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路人。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了。他没有认出我。也许他认出了,但他选择了没有认出。
那天回去以后我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哭了一下午。孙国栋晚上回来看到我眼睛肿了,问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大吹的。他说那你别出去吹风了,在家待着。然后又问我工钱发了没有,我说还没发。他说发了记得给他留两千。
后来我又偷偷回去看过好几次。我知道赵长发一直没再娶,一个人把晓军拉扯大。我走后村里人给他介绍过好几次对象,他都推了。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他从来没跟人说过我一句坏话。我走之后他在村口被老少爷们围着骂了好几天,他替我跟那些人争,差点跟人打起来。别人指着他鼻子骂他连老婆都看不住,他还说:“她有自己的想法,你们少说两句。”这事是后来听村里一个来城里打工的老乡说的,她说的时候还叹了口气,说赵长发这个人,厚道得让人心疼。
晓军长大了,念了书,听说成绩一直不错。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毕业后在城里找了工作,搞什么建筑设计,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公司,越做越好。这些事我都是拐弯抹角打听到的,每听到一点,心里的愧疚就加深一层,也越加不敢回去。
我在外面打工挣的钱,除了被孙国栋掏走的那些,剩下的我一分一分地攒着。有一年晓军要买房,我在夜里蒙着被子算了一整夜,给他凑了些首付。托好几个人辗转把钱带回去,说是一个远房亲戚给的,不敢说是我。又过了几年他结婚,我又凑了些钱,用老办法让人送去。带钱的人回来只说了一句:“晓军说,他知道了。”
知道了。他知道了,但没有叫一声妈。我不怪他。
而我自己的生活呢?这几十年混得人不人鬼不鬼。孙国栋的店在我五十一岁那年彻底关了门,他整个人也变了。以前还说好听的话哄我,后来连话都懒得说了。在家越来越像个住店的,白吃白喝,心情不好还摔东西。我不敢跟他吵。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离了他连个住的窝都没有。我忍着,一直在忍。我心里憋屈的时候就去阳台看天,天上的云一片一片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看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倒,晓军还在那边,我还没亲口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去年冬天,孙国栋查出肝硬化晚期。病来得很猛,从确诊到走人前后不过三个月。他那三个月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再也没力气摔东西、使唤人。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他整整三个月,给他擦身子、喂饭、换药。他走的那天早上,阳光很好,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轻轻吹进来。他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巧云,下辈子别跟我了。”我没吱声,也没哭。这几年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处理完他的后事我忽然觉得什么念想都没有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老房子。我在那个破房子里收拾东西,翻出了压在箱底的一张老照片。是晓军三岁时候照的,胖乎乎的,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藏的这张照片,二十多年了,它一直压在箱子底下,陪着我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忽然很想回去,想看看赵长发的脸上长了多少褶子,想看看晓军如今是什么模样。我不求他们原谅我,就是想回去看看。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然后,我就站在了村口。五十八岁。我的帆布包里装着几件旧衣服和那张老照片。村口那个老太太终于开口了:“是巧云吧?”声音干巴巴的,像老丝瓜瓤擦在石板上。
“是我,三婶。”
三婶拄着拐杖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叹了口气,指了指我家的方向说:“你家在那边,自己去看吧。今天他们都在家,人挺全的。”
人挺全的。这句话让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提着帆布包,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村子变化很大,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好多老房子不见了,变成了一栋栋两层小楼。但去我家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穿过村中心那口水井,往左拐,第三家就是。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一栋气派的大宅子。跟我记忆里那三间破旧的砖瓦房完全不一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三层小洋楼,米黄色的外墙上贴着瓷砖,院子里铺着水泥,门口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两辆SUV。院子里坐满了人,老老少少一大群,热热闹闹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我站在门口,隔着铁艺栅栏看进去。院子里一棵石榴树下,摆着一张很大的圆桌,桌上摆满了菜。我一眼就看到了赵长发。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我还多。但他气色很好,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新夹克,坐在主位上,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杯。他的笑容很灿烂,那是我跟他结婚十几年从来没见过的笑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了,整个人看起来幸福而满足。我跟他过了十几年,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好像我这二十三年,压在他身上的那层阴翳终于散开了。
他身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看着比赵长发年轻几岁,头发烫着小卷,穿着枣红色的开衫毛衣,脸圆圆的,笑眯眯的,看着就是那种和善好相处的长相。她正给赵长发碗里夹菜,赵长发侧头跟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手很自然地握在一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长发结婚了。他终究还是找了别人。我站在栅栏外面,手抓着栅栏上的铁条,指节攥得发白。
圆桌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T恤,肩膀很宽,脸上棱角分明,像赵长发又像我。那是晓军。我走的时候他才三岁,胖乎乎的,现在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还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正低头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剥虾,动作很熟练,剥完一只放进小女孩碗里,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爸爸”。晓军摸了摸她的头,那个动作跟赵长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看傻了眼。晓军的老婆也在,一个清清秀秀的姑娘,正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喂饭。小女孩调皮,把勺子弄掉了,她妈假装瞪她一眼,转头又忍不住笑了。还有一群亲戚,我认不全了,有老有少,满满当当围了一圆桌,说说笑笑地碰杯。
整整十三口人。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我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切。我像个路人一样,看着这个本该属于我、却被我亲手丢掉的家。厨房烟囱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混在风里,隔着栅栏钻进我的鼻子,那味道很熟悉——农村过年才做的炖菜,大锅炖的,有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这个味道我曾经做了十几年,现在有人在里面替我做了。
帆布包在我手里越攥越紧,带子勒进掌心的肉里,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晓军往门口瞥了一眼。他没有认出我——不对,也可能他只是觉得门外这个陌生老妇有些碍眼。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都不到,就收了回去,继续给女儿剥虾。
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一句戏文里的话——“且看他,满堂儿孙,一盏孤灯”。可赵长发不是孤灯。他有了新老伴,有了热炕头。他的孤独,早就被另一个人缝补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后来院子里的笑声忽然大了一些,有人说了句什么,全桌人都笑了。赵长发笑出了眼泪,他旁边那个穿枣红毛衣的女人笑着骂了他一句,掏出手帕给他擦眼角。他老老实实地让她擦,像个听话的孩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沿着那条水泥路往回走。走到了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三婶还坐在那儿。她看着我,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怜悯。
“不进去啊?”
我摇了摇头,在她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了下来。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这个味道我二十三年没有闻到过了。我闭上眼睛,觉得浑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三婶,晓军他爸旁边那个……是他现在的老婆?”
三婶点了点头。“叫马秀英,隔壁马庄的。前年结的婚。人挺好,对长发好,对晓军一家也好。你说当初——”她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对。
“三婶,你说吧,我不怕听。当年的事是我做的,什么后果我都该受着。”
三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巧云,咱村的人背后怎么议论你,想必你也能猜到。但三婶今天不骂你。你走那年你儿子才三岁,赵长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回家洗尿布,那些年村里没人不心疼他。他后来能翻过来身,全靠一口气撑着。你这孩子,你错得离谱。”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现在过得好,你也看到了。”三婶的声音也软了下来,“你回吧。”
三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晓军那孩子,面上冷,心里软。你要真想见,别挑今天。今天人多。”
我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太阳落山了,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我想起来,在我下定决心回来的那天,我在行李箱底翻到了晓军三岁时候的照片。我原来把它藏在箱子夹层里,那个三岁的孩子冲着我笑。而现在,他给自己的孩子剥虾,连看都没有多看我一眼。三岁的笑脸和三十岁的冷漠,交替出现在我脑海里。村口的风凉了,我打了个寒颤,裹紧了外套,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太阳从头顶偏西一直坐到落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又慢慢暗下去。村里的路灯亮了,太阳能的那种,白白的光照着水泥路面,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后来我站起来了。帆布包的带子在我手心里勒出了一道红印,我没有感觉。我沿着村里那条水泥路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又走回了那栋三层小洋楼附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脚自己认路。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比刚才更亮了。那些亲戚应该已经散了,笑声稀疏了很多。我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像个小偷一样探出头往里看。赵长发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喝多了在醒酒。他现在的老婆马秀英从屋里端出来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然后又进去忙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手里拿了一条毛毯,轻轻盖在赵长发腿上。动作很轻,轻得赵长发都没醒。然后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他旁边,低头剥蒜。很日常的一个画面,没有任何刻意的恩爱,但就是这份日常,像一把钝刀割在我心上。这些东西,原本可能是我能拥有的。不,不是我“可能”拥有的,是我本来拥有过的,是我自己扔了。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马秀英起身扶着赵长发进了屋。直到一楼的灯灭了,二楼卧室的灯亮起来,然后又灭了。直到整栋房子都沉入黑暗,只剩下三楼廊檐下一盏小小的夜灯还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就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院子的大门忽然开了。晓军披着一件外套走了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三十多岁的脸上已经有了很深的法令纹,像极了赵长发年轻时候,但眼神又像我,倔强,不服输。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我躲在电线杆后面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抽了一口烟,仰头吐出一团烟雾,然后忽然开口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都来了,出来吧。”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我在。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为什么不喊人?我就那么僵硬地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帆布包在手里攥得变了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坐吧。”
我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他的手肘能碰到我的肩膀,但谁都没有往对方那边挪一下。烟味在晚风里散开,我闻着这味道,有点想咳嗽又忍住了。
“抽烟对身体不好。”我说了一句蠢到家的话。
他嗤笑了一声。“二十三年没管过我,现在倒管上了?”话一出口又停住了,他低下头,把烟头在台阶上碾灭了,“算了,当我没说。你这些年……身体还行?”
“还行。”我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一段漫长的沉默。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把台阶照得惨白。
“那个,你爸他……挺好的?”
“挺好。”他的语气很淡,“马姨对他也挺好。”
“那就好。”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
“你呢?”他忽然问我。
“我?”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我有什么好说的。就是过呗。”
“那个人呢?”
“去年冬天走的。肝病。”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说“报应”,但他没说。他只是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叹息。
“晓军,”我终于鼓起勇气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当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里面有恨,有怨,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也有被岁月冲淡了一些的柔软。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远处黑漆漆的麦田。
“你肯定恨我吧。”我说。
“恨过,恨了很多年。小时候别人骂我是没妈的孩子,我放学回来就躲在家里哭。后来长大了,不哭了,也不想恨了。你走的那年我才三岁,我对你其实没什么记忆。”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听村里人说的那些闲言碎语,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说不上原谅,也谈不上恨了。就是觉得,你挺苦的。”
我挺苦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骂我一万句都让我难受。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横着流,一直流进我紧咬的牙关里。
“你为什么不在里面骂我?当着大家的面骂我一顿?”我哭得声音都碎了。
他没说话,站起身来,把外套拉链拉上。“今天我爸很高兴,你别去搅了。回去吧。找个旅馆住一宿,明天回市里去吧。”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说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浇到脚。我愣在那儿,看着他转身往院子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晓军——”我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声音破了。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要是……要是以后想来看看你,行不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铁门。铁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轻很轻:“下次来之前打个电话。”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眼泪糊了满脸。这句话,他说的是“不”,还是“好”?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只是给了我一条缝,一丝极其微弱的可能性。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吹落了几朵桂花。桂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我蹲下来把花一朵一朵捡起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帆布包重新挎在肩上,沿着那条走了两遍的水泥路,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我在石墩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冷冰冰的镜子。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老照片,晓军三岁时候的那张,就着月光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小男孩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的。我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包里。
然后我站起身,提着我的帆布包,往村口走去。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叹号。
我知道,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这个曾经属于我的家,如今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我不怨谁,我只怨自己。
我走了二十三年,走的时候晓军坐在门槛上喊妈。我回来了,他让我下次来之前打个电话。二十三年,从“妈”变成了“打个电话”,这就是我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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