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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八年,江苏,江宁府。

秦淮河畔的夫子庙,是江南贡院所在地,也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庙西的乌衣巷口,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当铺,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和岁月打磨得发白的木牌,写着“铁算盘当铺”五个字。当铺的主人姓唐,叫唐铁算,五十九岁,一张被金陵的风月和秦淮河的脂粉气常年浸润成古铜色的脸,两道灰白的眉毛又浓又密,一双眼睛却像铁算盘的珠子一样又圆又亮。他年轻时是江宁府最有名的捕头,一把铁算盘使得出神入化,那算盘是纯铁打造,重十四斤,边框铸成刀刃状,算盘珠子颗颗都能当暗器打出,一甩手能同时弹出七八颗,百发百中。他办案三十年,从没失过手。二十年前他辞去捕头之职,在乌衣巷开了这家当铺,不再办案,但柜台上仍摆着那把陪了他半辈子的铁算盘,算盘珠子磨得锃亮。

没人知道唐铁算为什么选择在乌衣巷落脚。只知道他每年除夕,都会在秦淮河边烧一摞纸钱,面朝正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秋天,江宁府出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奇案。康熙三十八年是乡试之年,江南贡院汇集了来自江苏、安徽两省的数万名考生。但就在发榜的前一天,贡院里出了一件大事——存放试卷的至公堂被盗了。被盗的不是试卷,而是考官们用来评定名次的“朱卷底册”。那底册上记录了所有考官的评语和拟定的名次,是整个乡试的核心机密。底册一丢,就意味着今年的乡试成绩全部作废,数万名考生的前途化为泡影。

消息传出后,整个江宁城都炸了锅。数万名考生聚集在贡院门口,群情激愤,差点酿成骚乱。两江总督张鹏翮亲自赶到贡院,下令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查。但搜了整整三天,朱卷底册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线索。张鹏翮急得一夜白了半边头发,却毫无办法。

这天下午,张鹏翮换了一身便服,带着两个贴身护卫,骑马来到了乌衣巷的铁算盘当铺。唐铁算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绒布擦拭他那把铁算盘。看到张鹏翮进来,他放下算盘,站起身:“张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鹏翮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说:“唐师傅,你在江宁当了三十年捕头,对府城里的大事小情,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吧?”

唐铁算点了点头:“熟。我在江宁办了三十年案,哪条街有贼、哪个巷有匪,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张鹏翮压低声音,将贡院失窃的事说了一遍。唐铁算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人,能不能让我去贡院看看?”

张鹏翮求之不得,当即答应。第二天一早,唐铁算关上当铺的门,带上那把铁算盘,跟着张鹏翮来到了江南贡院。他仔细查看了至公堂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注意了门窗和存放朱卷底册的铁柜。铁柜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说明是用钥匙打开的。至公堂的门窗完好,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唐铁算又问了当天值班的守卫,得知那天晚上只有主考官李蟠和副主考官姜宸英进过至公堂。

唐铁算问:“李大人和姜大人现在何处?”

张鹏翮说:“事发后,两位大人都被软禁在各自的寓所里,等候朝廷处置。”

唐铁算说:“大人,能不能让我去见见这两位大人?”

张鹏翮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唐铁算先去了主考官李蟠的寓所。李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一脸愁容,见到唐铁算,连连叹气:“唐师傅,老夫冤枉啊!老夫为官三十年,一向洁身自好,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唐铁算没有多说,只是仔细观察了李蟠的神态和举止,然后又去了副主考官姜宸英的寓所。姜宸英比李蟠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是个才华横溢的江南才子。见到唐铁算,他也是满脸委屈:“唐师傅,学生虽然年轻,但也知道礼义廉耻,怎么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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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铁算笑了笑,说:“姜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

从姜宸英的寓所出来后,唐铁算对张鹏翮说:“大人,我想再去贡院看看,这一次,我要看看那些考生的试卷。”

张鹏翮虽然不解,但还是答应了。唐铁算来到贡院的阅卷房,让守卫将所有考生的试卷都搬了出来。他一份一份地翻看,特别注意了试卷上的字迹和墨色。看了整整一天,他终于在一份试卷前停了下来。那份试卷的墨色与其他试卷明显不同,颜色更深,带着一丝微微的紫色光泽。

唐铁算将那份试卷抽出来,问张鹏翮:“大人,这份试卷是谁批阅的?”

张鹏翮看了看试卷上的批注,说:“是姜宸英姜大人批阅的。”

唐铁算点了点头,说:“大人,这份试卷有问题。这种紫色的墨,是一种特殊的墨,叫做‘紫金墨’,是福建一带的特产,价格昂贵,一般读书人用不起。而且这种墨有一个特点——写在纸上后,如果不经过特殊处理,半年后会褪色。但如果用明矾水浸泡过,就会变成永不褪色的紫黑色。”

张鹏翮问:“这说明什么?”

唐铁算说:“说明有人用这种紫金墨写了这份试卷,然后用明矾水处理过,让它看起来和其他试卷一样。但这个人不知道,紫金墨经过明矾处理后,虽然颜色变深了,但在阳光下会反射出一种微微的紫色光泽。我年轻时在福建办过案,对这种墨很熟悉。”

张鹏翮恍然大悟:“你是说,有人用这种特殊的墨写了试卷,以便在阅卷时辨认出来?”

唐铁算点了点头:“对。这是一种作弊的手段。考生用紫金墨写试卷,考官在阅卷时一眼就能认出来,然后给他打高分。这就是所谓的‘通关节’。”

张鹏翮脸色铁青,立刻下令将所有试卷搬到太阳底下,逐一检查。结果发现,有三十多份试卷都是用紫金墨写的,而这些试卷无一例外,都是由副主考官姜宸英批阅的,而且都给打了高分。

铁证如山,姜宸英无法抵赖,只好交代了一切。原来,他利用担任副主考官的机会,暗中向一些有钱的考生出售“关节”——用紫金墨写试卷,他负责在阅卷时认出并打高分。每份试卷收取一千两白银的“关节费”,总共收了三十多份,获利三万多两。朱卷底册也是他偷的,因为他怕事情败露后,底册上的评语会成为证据,所以趁夜潜入至公堂,将底册盗走,销毁了。

结局:

姜宸英因科举舞弊,被判处斩立决。主考官李蟠因失察之罪,被革职查办,永不叙用。三十多名参与作弊的考生全部被取消成绩,永远不准参加科举考试。江南贡院的乡试推迟到次年春天重新举行,由两江总督张鹏翮亲自监督。康熙皇帝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下旨严惩所有涉案人员,并整顿全国科举制度。

张鹏翮因破案有功,受到康熙皇帝的嘉奖。他拿出一千两白银要酬谢唐铁算,唐铁算没有要,只是说:“大人,银子我不要。我只有一个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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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鹏翮问:“什么请求?”

唐铁算说:“乌衣巷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很多都上不起学,长大了也只能像我一样当学徒、做苦力。能不能在巷口开一家义学,让那些孩子也有机会读书识字,将来能凭真本事考取功名?”

张鹏翮答应了。他拨了一笔款项,在乌衣巷口开设了一所义学,取名“铁算盘学堂”,免费招收贫苦人家的孩子入学。从那以后,乌衣巷的穷孩子们都有了读书的机会。

唐铁算依旧住在乌衣巷的铁算盘当铺里,每天当东西、估价钱,擦拭他那把铁算盘,除夕依旧在秦淮河边烧一摞纸钱,面朝正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祭奠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二十年前,他有一个儿子叫唐小宝,自幼聪颖好学,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但因为家境贫寒,没钱给考官送“关节”,在乡试中被一个有钱人家的子弟顶替了名额。唐小宝一气之下,投了秦淮河。唐铁算追查了整整三年,终于找到了那个顶替名额的人和受贿的考官,将他们全部送进了大牢。但唐小宝再也回不来了。那些纸钱,是烧给唐小宝的。他每年都烧,从未间断。他说,开当铺这行当,收的是物,鉴的是心。他虽然老了,但儿子用命换来的教训,他一辈子都不敢忘。只要他还能拨得动那把铁算盘,他就不会让那些黑了心肝的畜生,祸害了任何一个寒窗苦读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