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张春的对话,始于对“症状池”的讨论。作家伊森·沃特斯在《像我们一样疯狂——美式心理疾病的全球化》中曾提出“症状池”的概念:在19世纪末,厌食症患者数量出现显著增长,这一现象被用来说明,当躯体化症状成为一种主流表达方式时,人们往往会借助当下可用的病症语言,去讲述自身无法被直接言说的情绪困境。
每个时代被频繁提及的病症有所差异,如当下的焦虑、抑郁、ADHD、原生家庭创伤……心理名词像持续更新的“标签系统”,替代了更为模糊的“我最近不太好”。“它们一方面让人觉得被理解了,另一方面也可能让人开始用标签解释自己的一切。”张春说。她观察到,抑郁与焦虑是当代人最常见的心理叙述,但这两个词的边界其实非常宽泛,很难稳定对应到具体经验。
她举了个例子:一位女孩告诉她自己最近睡眠很差,看到导师或同门消息时,会出现明显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等躯体化反应。张春询问这种状态从何时开始出现,对方回忆是在进入博士论文与答辩准备的关键阶段后逐渐出现的。“一个博士生走到最关键的关口,心里有压力是理所应当的。难道有压力就等同于出了问题?如果在这样的时刻,你和之前没有任何感受上的区别,难道就合理了吗?有焦虑感,是很自然的。”
张春聊到,焦虑与抑郁是具有功能性的,它们提示着个体——“你会知道,此时你的生活环境发生了某种变化,你需要用更高的注意力来应对所面对的边界突破,你的身体在提醒你,发生了新情况,做好新准备。”
“世界发生了巨变,但我们仍然是用一个相对原始的身体生活在现代社会。”张春说道。现代信息密度与情绪刺激的强度,已经远超身体原本的适应范围,“我们的身体正应对着巨大的刺激。就像古人说,海纳百川,但他们可能都没有真的见过百川,而今天一个被网暴者在网络上5分钟之内遭到的谩骂,可以超过任何一个古人一辈子所遭受到的攻击。”
尽管人是有弹性的, 但弹性依然是有限的。
“其实‘症状池’也挺贴切的,我想人是需要给自己的不适感进行命名的。” 张春觉得,给情绪贴上标签的行为有两种意义,“一来它能搭建群体纽带,同受困扰的人能快速建立身份认同;二来每个诊断背后,都意味着一系列的解决方案。”
所以,“症状池”也带来了“解决方案池”。而背后更重要的,是学会与自己的情绪和解——对身体变化的信号关心一点,再关心一点。对自己精神状态宽容一点,再宽容一点。
“关注身体的表现,就意味着在关心自己的情绪。”张春建议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简单的自查列表:你现在渴吗?热吗?感到冷吗?脸上有飘絮毛发吗?眼镜干净吗?头发粘粘的吗?手脚感觉湿吗?
“当你关注、解决了这些问题,也许情绪问题就缓解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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