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想做赵露思那样的鼻子,你帮我看看行不行?”上海第九人民医院整复外科诊室里,一名刚高考完的女生打开手机相册,递给李东医生。这不是李东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每年暑假,他的门诊量都会迎来一波高峰,而其中最显眼的群体,就是那些刚刚结束高考、即将步入大学校园的年轻人。

暑假期间学生群体能占一半以上,甚至更多。”李东告诉记者。高考后的超长假期、充足的恢复时间,加上“大学新形象”的心理预期,让暑期整形成为不少准大学生的“标配”选项。但在这股热潮之下,李东看到的不仅是年轻人对美的追求,还有代际之间的审美冲突、被网红文化裹挟的盲目跟风,以及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修复”案例。

拿着明星照片来的年轻人

“以前经常有人拿着网红照片来说‘我要做成这个样子’,最近比例虽然低了一些,但仍然有。”李东说,“有人要做成谁的鼻子,有人要做成谁的瓜子脸。”

18岁的小苏就是其中之一。她的手机里存了十几张不同女明星的眼部特写,反复对比后,她决定要一款“欧式大双”。面诊时,李东摇了摇头:“每个人的骨骼基础不一样,明星的五官好看,是因为适配她自己的脸型比例。照搬到你脸上,很可能非常违和。”

李东认为,看门诊就是一个“相互分析磨合的过程”:“你有诉求,但客观条件有没有限制?医生的技术能不能满足?如果诉求过高,医疗技术上达不到,或者即使能达到但做出来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审美,这时候医生应该学会拒绝。”

诊室里的“母女拉锯战”

在门诊中,最常见的一幕是家长和孩子“吵着”进来的。

“妈妈喜欢自然的,女儿喜欢夸张的,这两种都有。”李东说,年龄不同,审美差异很大,常常在诊室里上演拉锯战。

一名家长在候诊区向记者倒苦水:“我觉得小姑娘还是传统一点好,眼皮不要割太宽,一眼就让人看出是‘做的’,多不好。可她偏不,非要什么欧式大双,还不停地跟我说我开眼角的事,愁死我了。”

还有下巴偏短的患者,妈妈建议打玻尿酸“少受点苦”,女儿却坚持要做截骨迁移手术——“要美就美到底,我才不要打针维持那几年。”面对这种情况,李东常常让他们“先商量好再来”:“大部分到最后还是会尊重孩子的意见,只要不太夸张。毕竟手术是她自己承受,不能完全由别人做主。”

学生怎么成了“韭菜”?

李东特别提到一个现象——学生群体容易被“割韭菜”。

“很多机构有专门的咨询师,叫‘升单’。”李东说,“他们特别善于捕捉患者的不满意,你但凡提一点哪里不好,他马上给你放大、再放大,到最后你觉得今天要是不交钱,这辈子就对不起自己。”一些年轻人感性替代理性,被话术裹挟,冲动消费后又后悔。

更糟糕的是,有些人打完针都不知道自己打的是什么。“听机构工作人员一劝,头一伸就打了。”李东叹气,“脸只有一张,打进去容易,往外倒就很难了。我建议注射类的东西要追求精,而不是多,少了可以补,多了你怎么办?”

那些“做坏”的年轻人

比冲动消费更可怕的,是不正规机构带来的伤害。

李东最近连续遇到两例打了“捷克水分子”的年轻女性。其中一位容貌、身材都很好,只是臀部有点凹,为了追求所谓的“魔鬼身材”,在不正规机构两侧屁股打了800毫升填充物。结果注射物四处流动,从臀部流到大腿、腹股沟,引发严重感染化脓。多次手术取出后,伤口仍反复三四个月没能愈合。

据专家介绍,“捷克水分子”学名叫聚丙烯酰胺水凝胶,是世界卫生组织认定的2A类致癌物,有剧毒,早在2000年前后就被国家禁用。“但地下黑医美有专业渠道搞到这些东西,换了个名字继续卖。”

还有一类更常见:十几年前打了不明注射物,现在出了问题才来取。“打在鼻子上,山根越来越粗;打在太阳穴,后来出现疼痛、结节。”李东说,“很多人年轻时不懂,现在年纪大了发现问题,来我们这里‘扫雷’。”

李东还提到一种近年开始流行的畸形审美——精灵耳。“打玻尿酸在耳朵上,有人打到面瘫。”他说,“之前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刚打完就面瘫了。”

修复”比“整形”难N倍

“往里打你可以控制一毫升、两毫升,往外取呢?你能说取一毫升,剩下的都不动吗?”李东反问。

注射物是流动的、不成形的。取的时候形态很难控制,往往要开更大的口子,创伤更大,还会留疤。“打针可能一两万,修复花两万多,有人就觉得贵了。可她不知道,修复的难度完全是两个层级。”

李东医生接诊过一个前前后后花了上百万做面部注射整形的患者,“一打十几支、二十支,脸打不下就往头皮里打,最后头痛了来找我。”

更让人无奈的是,有些人修复之后还想“回到原来”。“我们真的想帮你回到原来,但很多东西一旦做了,就真的回不去了。”李东说。

整形的“瘾”与“闹”

李东还观察到一种现象:反复整形、反复修复。

“有人觉得好看一点了,又来调整;过阵子审美变了,再来改。”李东说,“脸上一点点小问题就无限放大,其实现实中根本看不出来。”他把这叫“整形上瘾”:每次调整让人获得短暂的满足,但这种满足很快被新的“不完美”取代。

采访中,李东给出了给年轻人最核心的建议:理性追求整形,理性追求审美。

“很多学生觉得在网上查过攻略了,就指挥医生按攻略做。”李东说,“但他们忽略了最关键的医学解剖风险。这个地方有没有神经血管?你的基础条件合不合适?他们从来不问。”

“要听专业人士的意见,而不是指挥专业人士按你的想法做。”李东强调,“你指挥他做,容易出纰漏。”

一张脸只有一张。“精灵耳也好、下眼下至也好,很多都是反医学常识的。”李东说,“变美没有撤回键,做之前,先来正规医院问一句,这一步,很多人忘了。”

(文中患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