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洞山朝西看,想起宋长汉。”这句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就在淮南街头巷尾传开的老话,没有刻在碑上,却刻进了这座煤城的记忆肌理。一个人要活成一座城的方向标,靠的从来不是职务头衔,而是他用将近八十年的时间把自己一寸一寸锲进这座城市的脉络里。2025年,九十五岁的宋长汉在报纸上写了整整一个版,回忆淮南六十多年的变迁。读那篇文章的人都说,老市长还在替这座城操心。可一个退了休三十年的老人,究竟为什么还在操心?他又凭什么让一条路、一片林、一句话,至今还在这座城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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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在一九三一年的定远乡下,十六岁参加革命,同一年入党。一九四九年开国大典的消息传到定远朱家湾的会场时,全场沸腾,这个十八岁的青年站在人群里,和时代一起按下了命运的开关。

从县委党校校长做到县委书记,再调往淮南,在化肥厂、市委机关、政府班子一步步走过来,八十年代后期出任市长。那时候的淮南,头顶“全国五大煤矿之一”的帽子,身上却扛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千斤重担。

宋长汉给市政府班子定了一条笨办法:“笨鸟先飞、从我做起、勤政务实、快捷为民。”这话听着土,可他那届班子——李建中、夏毓启、王文汉、张振明、洪志光、金文水、丁朝群一干人——硬是用这个土办法治了七年。
他当市长那些年,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顶着漫天反对声修通了洞山西路。市里要把行政中心从九龙岗迁到洞山,有人摇头;要拉开路网骨架,更多人摇头。宋长汉的脾气是出了窑的砖——定型了,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拽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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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通了,城市骨架一下子拉开,淮南才从蜷缩的老矿区里长出手脚。老百姓那句顺口溜,说到底,不是在夸一条路修得有多宽,而是在说:这个人敢拍板,拍完还真把事办成了。一座城市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敢在十字路口背上那口决策的锅。
退了休的宋长汉,本可以含饴弄孙,他却一头扎进了新四军历史研究会。他心里始终有个缺口:淮南缺一个像样的红色教育基地。他跟老伙计单星、柴慎显、丁朝群把想法一摊,几个古稀老人一拍即合。

可一个直戳命门的问题是:一群七十多岁的人,要在荒山上建一片林子,钱从哪来?人从哪来?树从哪来?他们定了两条硬规矩:建林资金全部自筹,不给财政添一丝麻烦;捐款有上限,每人两百元。

老战士许静非要捐一千,好说歹说最后还是只收了二百。

小学生的零花钱哗啦啦倒出来,光是一角、五角的硬币就装了整整两公斤。宋长汉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泡在山上,山没有路,他们自己踩;树苗一棵一棵从外地拉;碑文一块一块请人刻。

不到一年,一百多个单位、千余名老战士和干部职工、数万师生捐出了一百多万元。九个月后,纪念林从六十五亩起根发脉,到后来扩成三千一百二十亩、四万多棵树,一座荒山就这样被一群白发人逼成了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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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他,退了为什么还这么拼命。他只说了一句:“我当市长时做得不够,现在退下来,要多做点事弥补遗憾。”一个人退了休近十年,满脑子想的还是“弥补遗憾”,这背后哪有什么高深道理,无非是他把自己当成了这座城市的欠债人。
林子建成了,他还是不歇。九十岁给大学生讲党课,一个多小时不用讲稿,把淮南从大革命时期到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脉络理得清清爽爽。九十四岁还下到上窑镇马庙村、马岗位村,钻进蔬菜大棚和芍药种植基地,问得最细的是有没有返贫的群众,尤其是群体性返贫。他叮嘱村干部的话也带着一股干茬茬的土味儿:“建好东大门、办好工业园、打好资源牌、解决老大难。”这些事,他已经不需要做了,可他偏偏做得比谁都有劲。
二零二五年初,央视播出电视剧《六姊妹》,讲淮南一户人家几十年的故事。宋长汉追完剧不算,又把八十万字的原著小说找出来,上、下两集,看得连午休都忘在脑后。读完之后他提笔给《淮河早报》写了一整版文章,说“《六姊妹》是艺术化的淮南城市发展史”。六十三年前他来到淮南,剧里何家几代人的悲欢离合,把他一甲子多的记忆全勾了回来。文章一发,阅读量很快过万。小说作者伊北后来去拜访他,感慨地说:“人生最终不过是活一份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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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精神?不是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个人到了九十五岁,还在为一座城市写文章、下基层、上党课。他没有给自己树碑立传,但上窑山那片莽莽苍苍的纪念林替他立着,那句顺口溜替他传着。退休三十年,他操心的事一件没少。淮南人提起宋长汉,说的不是他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厂,而是他这个人,至今还在这座城里走着、看着、写着。林还在,路还在,城还在,他——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