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美国佛罗里达州的一家按摩院,菜单上除了精油的芬芳,还多了一行小字:“多肽注射套餐”。从康复诊所到脊椎按摩师办公室,注射多肽正在成为一种新的服务标配。这股风潮越过国界,连英国的私人诊所也开始跟风。你在社交媒体上一搜,就能看到人们分享自己每周注射的“青春之泉”。可问题是:往皮下打进去的那几毫升液体,真的管用吗?
支持者说它能抗衰老、加速伤口愈合、抑制炎症、帮助减肥,甚至宣称可以缓解从骨质疏松到阿片戒断的一系列问题。这些说辞听起来像是万能药广告,但翻开任何一个权威医学数据库,你会发现一件事——几乎没有哪个说法能找到像样的证据。正如南加州大学的亚历山大·韦伯(Alexander Weber)所说:“因为没有监管,这就像一场完全自由混战。眼下就是狂野西部。”
“狂野西部”这个词一点都不夸张。没有人确切知道这个不透明市场的规模,估算从1亿美元到30亿美元都有。你想买,网上就能下单,快递直接送上门。这些多肽既不是正式批准的药物,也没有被明令禁止。它们就在灰色地带野蛮生长,直到最近,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一个顾问委员会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在几场票数十分接近的投票中,这个委员会建议撤销对几种实验性多肽的监管限制。一旦消息落地,意味着选定的药房可以自己生产这些化合物,医生也能开出处方。
这个决定的冲击力,连该领域的资深研究者都觉得意外。韦伯称之为“令人震惊的决定”。其实细想一下就明白,FDA顾问委员会的逻辑是这样的:既然人们已经在没有监管的市场里乱买乱用,还不如由有执照的药房来生产、由医生来监督,起码能降低买到劣质产品或错误剂量的风险。这个出发点听起来有道理,但带来的副作用可能更大。因为它无意间传递了一个信息:这些实验性多肽已经被证明安全有效。而事实恰恰相反。南加州大学的李昌翰(Changhan David Lee)一语道破:“这个声明不管带来了什么,至少一件事是确定的——它让多肽世界的能见度更高了。”
多肽的故事远非从昨天才开始。如果我们把时间轴拉回到20世纪20年代,那一年胰岛素成为全球第一款商业化的多肽药物。此后几十年里,人们一直很难像研究其他药物那样分析多肽,因为它的个头实在太小了。绝大多数研究者把少于100个氨基酸的分子归为多肽,氨基酸就是构成蛋白质的砖块。而FDA的划分更严格,要求氨基酸数量不超过40个。做个参照,你体内一个平均大小的蛋白质,大概需要四五百个氨基酸才能拼出来。直到大约25年前,基因测序等技术突飞猛进,科学家们才终于能方便地检测、分析这些微小的分子。李昌翰形容,这等于打开了一道全新的生物学前沿大门。
数据不会骗人。2000年至今,提到多肽的研究论文已经接近230万篇。这个数字刚好是整个20世纪发表数量的两倍。光过去十年,FDA就批准了40多种多肽类治疗药物。当中最革命性的莫过于索马鲁肽。你很可能在新闻或朋友的闲聊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它是Ozempic和Wegovy的主要成分,彻底改变了肥胖和2型糖尿病的治疗格局。韦伯说:“它们在多肽领域跨出了一大步。”也是这一步,把多肽从小众保健品货架推进了公众的认知中心。如今网上随便一搜,零售商会直接把装满实验性多肽的小瓶子寄到你门口。
可是,从实验室的索马鲁肽到民间作坊里的抗衰老多肽,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简单的技术鸿沟,而是安全性证据的真空。已经被批准的每一种多肽药物,都走过了严苛的随机对照试验,背后有数万患者参与、持续数年的随访。而现在在美容院里流行的那些注射剂,绝大多数没有经过独立的、大规模的验证。你当然可以举出某个用户说自己皮肤变好了、胃口变小了,但个体感受和置信区间之间隔着万水千山。
更麻烦的地方在于,多肽是一大类物质的总称,而不是某一种特定分子。不同多肽的化学结构、作用机制和安全隐患千差万别。把某种用于促进软骨修复的实验性多肽,和已经成熟应用的胰岛素受体激动剂混为一谈,本身就犯了逻辑错误。FDA顾问委员会想要把关闭的大门推开一条缝,出发点是减少地下市场的伤害,但这条缝一旦打开,可以预料会有越来越多未经证实的安全声明涌入日常医疗实践。
回看整个故事,从20世纪20年代胰岛素开创多肽药用的先河,到技术飞跃撬开研究的新天地,再到索马鲁肽把多肽推上神坛,最后到如今灰色市场的狂飙和监管的犹疑,多肽走过的路径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现代医学创新的两难:你既不想扼杀可能性,又不想放任伪科学穿上白大褂装作正统。而被夹在中间的消费者,往往很难分辨一管小小的液体里,装的究竟是下一个索马鲁肽,还是又一场披着科学外衣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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