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款被信赖数十年的抗生素逐渐在耐药菌面前失去锋芒,我们是只能等待全新的药物出现,还是能让老将重披战袍?来自冷泉港实验室和斯克里普斯研究所的科学家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他们找到了一种小型伴侣分子,仅仅通过阻断细菌的一项关键防御酶,就让几乎被“超级细菌”抛弃的万古霉素重新变成了杀菌利器。

这一发现背后的逻辑并非另辟蹊径去寻找从未见过的全新抗生素,而是选择了一项更务实的策略——给现有抗生素配备“僚机”。研究人员把这类帮手称为抗生素佐剂,它们本身不直接杀伤细菌,却能精准拆解耐药菌赖以自保的分子盾牌,让老药再次变得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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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港实验室的约翰·摩西团队为了大量制造潜在的药物分子,花多年时间打磨出一套名为“多样性导向点击”(DOC)的化学方法。借助这种快速组装分子骨架的技术,他们构建了一个包含超过150种结构各异的化合物库。这支分子军团早先已经在抗癌和抗耐药菌研究中多次立功,而这一次,它的靶标锁定在了一种叫做分泌抗原A(SagA)的细菌酶身上。

SagA本身早已被学界盯上,它被认为与抗生素耐药性紧密相关。斯克里普斯研究所的霍华德·杭团队与摩西实验室联手,从化合物库里筛到了一个编号pghi-4的小分子,它在2020年就首次被摩西实验室识别出来。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分子,居然能死死卡住SagA的活性位点。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联合用药实验中。当研究人员把pghi-4和万古霉素同时送进耐药的屎肠球菌培养皿时,原本对万古霉素毫无反应的菌株开始土崩瓦解。也就是说,pghi-4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它逆转了细菌的耐药性,让万古霉素重新夺回了生杀大权。

这项研究比之更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它并非某个专门寻找新抗生素的大型攻关项目催生出来的。团队最初的目标十分纯粹:开发新的化学反应,制造更多结构新奇的分子,供生物学测试使用。正是在这些基础化学探索中,一个关键酶的抑制剂浮出了水面。摩西对此感慨:“这一发现来自基础化学研究。反应开发引领我们找到了抗生素耐药性中一个重要酶的第一个抑制剂。我们一直在不断优化这一流程,既让分子库保持更新,也往里面塞进更多可被合作者利用的新分子。”

万古霉素曾经是对付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和艰难梭菌等重症感染的王牌,但耐药菌株通过改变细胞壁结构等方式将其挡在门外,久而久之滋生出能够在医院、养老院和社区间游走的“超级细菌”。这些菌株一旦扩散,临床上面临的就是越来越少的选择余地。而佐剂策略最吸引人的地方,正是它并不要求推翻现有抗生素体系,只用一把“钥匙”重新打开被锁住的大门。

摩西团队把自己积累的分子库开放给合作者,正是希望更多实验室能沿着类似的路子,去对付其他耐药病原体。他们透露,下一步想要瞄准的目标名单已经初步列出,计划用同样的快速筛选策略,继续寻找能够扣住不同防御酶的佐剂分子。如果一切顺利,这间分子兵工厂将来或许不止为万古霉素提供搭档,还可能覆盖更多濒临失效的经典抗生素。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项研究也提供了一条对抗抗生素耐药危机的可行路径:与其把所有赌注都押在偶然发现的新型抗生素上,不如系统性地翻新已有的武器库。耐药机制的多样性,恰恰意味着可以针对不同的防御酶设计不同的抑制剂,让一支原本即将退役的抗生素军团重新整装待发。

冷泉港实验室和斯克里普斯研究所的团队已经开始优化pghi-4的化学结构,希望进一步提升它在体内的稳定性和选择性。同时,他们也着手扩大化合物的覆盖范围,以保证分子库的多样性能够跟上病原体进化的步伐。摩西强调:“这个过程不会停歇,我们需要让分子库永不落伍。”

毫无疑问,把一个已经被耐药菌逼到墙角的老抗生素重新拉回战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激动人心。更令人期待的是,同样的策略如果能够复制到其他抗生素领域,或许会彻底改变我们对“新药研发”的定义——它不再仅仅意味着从零开始寻找全新的化合物,而是也有可能来自给旧炮弹更换引信这样看似简单的动作。而那个小小的pghi-4分子,正在用它的杀菌战绩证明:在对抗超级细菌的漫长拉锯战里,老将不但能回春,还可能成为逆转战局的关键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