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时间往回拨85万年,在一处深邃的欧洲洞穴里,我们的远祖之间会不会发生过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一个人杀死了另一个人,然后吃掉了他的肉?这个听起来像恐怖电影的猜想,近日在西班牙北部的考古现场得到了新的、更复杂的证据。刚刚整理出的一批化石不仅确认了食人行为,还意外推翻了此前科学界长期以来的一个关键推断。
故事发生在阿塔普埃尔卡山脉(Sierra de Atapuerca)的格兰多利纳洞穴(Gran Dolina)。今年7月,来自加泰罗尼亚人类古生态学与社会演化研究所(IPHES)的团队公布了一项激动人心的新发现:他们从洞穴沉积层中清理出了二十多件属于“人属先驱种”(Homo antecessor)的骨骼和牙齿。这种早已灭绝的人类远亲,在120万至77万年前游荡在欧洲大陆,比我们智人登场早了整整一个地质时代。此次出土的遗物包括头骨碎片、脊椎骨、臂骨、腿骨,还有三颗牙齿,可以辨识出它们来自好几个不同的个体。
但最让研究者心跳加速的,是这些骨头上的一道道细密划痕。在显微镜下,这些痕迹与石刀划过新鲜骨骼留下的切口特征完全吻合。也就是说,有人用锋利的燧石、石英岩或砂岩制成的工具,熟练地把这些人的皮肉剥离了下来。这不是第一次在格兰多利纳看到这种景象——过去几十年来,考古学家已经在这里确认了多起食人事件,使人属先驱种成为已知最早因营养目的而吃掉同类的古人类。然而,这次的新材料彻底改写了一个旧结论。
时光倒退到2010年,当时的研究者在总结格兰多利纳的食人证据时发现,绝大多数被宰割的骨骼都属于婴儿和青少年。这让他们推测出一种残酷但符合逻辑的场景:来自敌对群体的年轻成员,由于没有反抗能力,更容易成为被伏击和捕食的对象。如果食人是一种获取蛋白质的方式,那么捕杀毫无防备的孩子确实是最省力的策略。这种解释在过去十多年里几乎成了考古学界的共识。
现在,洞穴松软的泥土交出了完全不同的证据。新出土的骨片中,有好几块明确属于成年个体,而且它们的表面也同样残留着切割痕。这意味着,被吃掉的不仅有孩子,还有成年男女。“成人个体的增加,以及其中一些个体身上同样带有切割痕,证明食人现象并不仅限于年轻个体。”主持这项研究的IPHES生物人类学家帕尔米拉·萨拉迪(Palmira Saladié)在声明中直言。这一表态如同一记重锤,击碎了那个精致却片面的“只吃孩子”假说。
事实上,随着更多化石被识别出来,格兰多利纳洞穴迄今找到的个体总数已经上升到至少13人。让人惊讶的是,其中大约一半是成年人。IPHES考古学家安德鲁·奥列(Andreu Ollé)在声明中解释了这个数据的分量:“个体数量的增加,尤其是补充了更多的成年人,让我们第一次能够从一个远比过去完整的视角来理解这个人群。”这意味着研究者不能再将这段血腥历史简单归因于对弱小个体的伺机捕食,而必须重新审视人属先驱种的社会结构、生存压力乃至群体间的冲突模式。
洞穴里同时出土的石器组合也给出了关键旁证。考古队员找到了用燧石、石英岩和砂岩打制的多种工具,它们的刃口形态与人类骨骼上的切痕高度一致。更有说服力的是,同一个地层里还堆积着大量动物遗骸:鬣狗、河狸、鹿、马甚至犀牛。这些兽骨上同样留下了被宰杀的痕迹,而且剥皮、割肉的手法竟然与处理人类遗骸的方式如出一辙。换句话说,在人属先驱种的食谱里,人和动物大概是按相似的工序被搬上餐桌的。
除了石器划痕,还有一个更能锁定“人吃人”事实的铁证。萨拉迪曾在2025年告诉《生命科学》(Live Science)杂志,某些人类骨骼上找到了人齿啃咬留下的印记。她形容这是“证明该地点发现的尸体确实被食用过的最可靠证据”。当同类牙齿的咬痕落在同类的骨头上时,那个遥远年代的残酷真相几乎跃然眼前。
但最吊诡的谜团依然悬在半空:他们到底为什么要互相捕食?是为了度过严酷的饥饿期,还是部落战争后的胜利仪式,抑或是某种我们今天还无法理解的社会行为?研究者坦承,目前还没有任何直接线索能指向答案。萨拉迪的团队谨慎地表示,食人的动机仍是一个开放性问题,或许随着洞穴更深处的发掘,更多的石器和骨片会拼凑出更加完整的画面。
无论如何,格兰多利纳洞穴的这些新化石已经把一个延续多年的简单模型打上了补丁。食人行为不再只是考古学家眼中一个只关乎弱小个体的生存剧本,而是折射出一个成年群体也深陷其中的、更为混浊的远古生存图景。85万年前,欧洲荒野上,我们的远祖不仅要提防猛兽的獠牙,还要警惕同类的刀刃,而后者留下的伤痕如今正从地下浮出,等待被准确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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