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老光棍李根生就扛着锄头出了门。村东头那片玉米地该除草了,他得赶在日头毒起来之前干完。六十岁的腰杆子还硬朗,就是一个人过日子久了,干活儿时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露水把裤腿打得透湿。李根生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土,忽然听见前面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以为是野兔,没想到扒开几片宽大的玉米叶子,看见地上躺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城里人才穿的衣裳,脸埋在土里看不清模样。李根生蹲下去试探鼻息,还有气。他慌得手都抖了,锄头咣当掉在地上。
“醒醒,大妹子?”他轻轻推了推那女人的肩膀。女人没动,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李根生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村子里就他一个老光棍,要是把这女人弄回去,明天全村人的嘴都能嚼出故事来。可要是不管……他看了看四周,这地界偏僻,玉米又密,怕是到晚上也没人发现她。
他脱下自己的褂子垫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女人抱上去。女人不重,轻飘飘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李根生把人背起来往家走,一路上遇见早起的邻家媳妇,人家问他背的啥,他闷声说:“捡了只受伤的羊。”
家是两间砖房,院里种着棵老槐树。李根生把女人放在自己床上,烧了水给她擦脸。女人约莫四十来岁,眉目清秀,就是瘦得厉害。他找出退烧药和水,捏着她的鼻子一点点灌下去。
女人醒来是三天后的事。李根生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屋里咳嗽声,扔下斧头就冲进去。女人靠在床头,眼睛里有水光。“大哥,是你救了我?”
“碰巧。”李根生站在门口,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你发烧了,我得给你找个大夫……”
“别!”女人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儿。”
她说自己姓周,从城里逃出来的,别的就不肯多说了。李根生也不追问,只是每天变着法儿给她熬粥。地里的活计他趁早去干,日上三竿就回来,生怕她一个人在家出什么事。
村里人开始嘀咕了。老光棍家里藏着个女人,天天闭着门。李根生去小卖部买盐的时候,几个人凑上来打趣:“根生叔,金屋藏娇呢?”他板着脸说:“那是我表妹,家里遭了难来躲两天的。”话是这么说,自己都觉得心虚。
周姐慢慢能下地走动了。她帮着李根生收拾屋子,灶上炖的鸡汤比他做的香十倍。有天傍晚两人在院子里吃饭,周姐忽然说:“大哥,你是个好人。”李根生埋头扒饭,耳朵尖都红了。
后来周姐还是走了。那天早上李根生下地回来,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扣着碗饺子,旁边压着张字条:“救命之恩,来世再报。”
李根生把字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开着花,香气一阵一阵的。他站在树下发了半天呆,忽然想起周姐走的前一晚,他俩就坐在这树下说话,月光把她的侧影照得特别好看。
日子又回到从前的样子。只是李根生再去地里干活的时候,会特意绕到当初发现她的那片玉米地。庄稼一年年地种,他有时候会觉得,那几天的光景像是做了一场梦。
直到第二年秋天,李根生收到一张汇款单,附言栏里写着四个字:岁月静好。没有寄件人地址,但邮戳是省城的。
他把汇款单和那张字条放在一起,锁进了床头的小木匣里。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扫着扫着,忽然笑了一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