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现代人一样，古人很重视相貌，如果一个人相貌不佳，就会处处碰壁，尤其和仕途关系非常大。——史杰鹏
史杰鹏的《古人的活法：中国古代生活常识》就像一位沉默而渊博的向导，带我们绕开金戈铁马的宏大叙事，径直走向历史的背面，走进古人具体而微的生活现场。它不满足于告诉你“发生了什么”，而是执着地追问：“他们如何生活？”——从一餐饭、一双鞋、一间屋、一次出行，到身体里的虱子与对疾病的恐惧。阅读它，如同完成一场对祖先日常生活的深情考古，每一次挖掘，都颠覆认知，每一次触碰，都心生震颤。
古人的相貌和生理自卑
文 | 史杰鹏
来源 | 《古人的活法》
和现代人一样，古人很重视相貌，如果一个人相貌不佳，就会处处碰壁，尤其和仕途关系非常大。
读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刘备为了建立自己的政权，可谓求贤若渴。当时和诸葛亮齐名的庞统隐姓埋名“投靠”刘备，刘备却因他长得尖嘴猴腮，只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后来得知他就是闻名天下的“凤雏先生”，才委以重任。当然这只是作家的演义，史书上没有记载庞统长得丑。不过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情节可以说百分之八十都有出处，只是张冠李戴，肆意夸张了点。从中可以看出，罗贯中博学多才，他对庞统的相貌进行丑化加工，以构建自己的故事逻辑，也不完全是无中生有，而是对当时的历史背景比较了解下的改编。
在汉代，选拔官吏确实有容貌这一关，虽然没有专门写进法律里，但在实际操作中，非常重要。这很好理解，师范大学招生都要看学生的身高，怕将来扒不到讲台，何况做官？尤其是做基层官，长得难看，吓着老百姓，不但有损政府的形象，只怕税都收不上来。上司看见丑陋的下属，心情也不会舒畅。还有的人就算当了官，中途被人划伤了脸，官位也别想保住。所以汉代有一个报私仇的办法，就是买通刺客给仇人毁容，使之免官。比如汉代的薛宣，祖籍在东海郡，官当得很大，做过丞相，封过列侯。因为给后母服孝的事，和弟弟薛修闹了矛盾。薛修官不大，做临淄县令。后母死后，他坚持遵守儒家规范，辞官为后母服丧三年。薛宣劝他：
别那么认真，意思意思就行了。
薛修坚持：
你好意思，我不好意思。
两人产生了矛盾。薛修有个好朋友叫申咸，也是东海郡人，当时官为博士、给事中，很讨厌薛宣这种功利主义的人，到处宣扬薛宣不孝，声言应该褫夺其官职。薛宣的儿子薛况听了很生气，决定教训教训申咸，叫他闭嘴。还没实施，又听说申咸可能当上司隶校尉，更害怕了。因为司隶校尉权力很大，有资格奏免任何他看不顺眼的官吏。薛况担心申咸把自己的父亲搞下台，就赶紧催促早已买通的一个叫杨明的刺客，要他尽快给申咸做“整容手术”。只要将其破相，官就当不成， 薛宣就安全了。杨明接受指示，在宫门外堵住申咸，娴熟地割掉了申咸的鼻子和嘴唇。申咸蒙着头逃回家，再也不敢出门，仕途戛然而止。
可见，容貌是做官的重要条件，不一定要长得很帅，但至少要对得起观众。
秦汉时期，有很多人本事不大，长得却相貌堂堂，便能平步青云。哪怕年纪很老，相貌也很重要。我们知道，有些人老了也很有味道，比如扮演 007 的肖恩·康奈利，还有就是汉武帝时的丞相公孙弘。
公孙弘，菑川国人，即现在山东省寿光市附近。他穷得叮当响，靠给人放猪谋生，每天赶着成百上千头猪到野外，任其觅食，自己则躺在山坡上学习，把《春秋》看得烂熟。建元元年（公元前140），汉武帝刚即位，下诏选拔贤良文学之士。已经六十岁的公孙弘被文盲遍地的菑川国举荐，以贤良的身份入京，当了博士。后来奉命出使匈奴，回来后向武帝报告情况。武帝看了他的奏疏，觉得水平不行，很不高兴。公孙弘也很识相，就声称有病，辞官归家了。
十年后，元光五年（公元前130），武帝又下诏征求文学儒士，菑川国还是选不出什么人，只能再次推举年已七十的公孙弘应诏，公孙弘推辞说：
我出使匈奴，因没有才干才被罢归，请大家另举贤者。
但最后仍被强行推举上去，根据诏令写奏疏，太常管阅卷的官员觉得公孙弘写得狗屁不通，便将他的文章列为下等。卷子被送到武帝那去，武帝看到公孙弘的对策，却眼睛一亮，蘸蘸红墨水，打了一百分，擢拔为第一。其实从《汉书》里记载的公孙弘策文来看，确实写得不怎么样（班固全部抄录公孙弘的卷子，没准就是暗讽武帝），都是老生常谈，什么阴阳和啊、四时应啊，没有一句实实在在的建议，空对空。谁知汉武帝就是喜欢这调调，他亲自召见公孙弘，一见他长得“状貌甚丽”，大喜，立刻拜为博士（按说公孙弘帅不帅，十年前就应该知道，所以人发达不发达，也需要命），自此官运亨通，一直做到丞相，布衣出身而封为列侯。如果公孙弘长得不帅，给武帝第一印象不好，应该就没有这么好命了。
江充逃到长安，告发刘丹与自己的姐姐及赵王王后通奸，还经常在外面为非作歹，官吏不敢抓他。作为大一统的专制帝王，汉武帝巴不得有人告发诸侯王，当即派人去赵国捕获刘丹，处以死刑，谁求情都不管用。
武帝在上林苑中的犬台宫召见江充，江充先上书请求允许自己穿平常的衣服觐见。当时见皇帝有一定的礼节，必须穿礼服，武帝却同意了江充的请求。他见江充身披“纱衣，曲裾后垂交输，步摇冠，飞翮之缨”，身材魁梧，帅得不得了，大喜，忍不住对身边人夸赞：
燕赵固多奇士。
江充从此官运亨通，升到水衡都尉，还被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三辅盗贼，最后炮制了有名的巫蛊之祸，把皇太子刘据也给陷害死了。
江充的成功，长得帅显然是个很大的因素，要不然史书不会特意书写他的容貌。
武帝对容貌十分看重，死前不久，还特意提拔了一位老帅哥，车千秋。车千秋本来一直官运不佳，年纪很大了，还只做一个叫高寝郎的小官，负责看管汉高祖刘邦庙。江充害死武帝卫太子后，车千秋壮着胆子写了一封奏疏，为卫太子喊冤，还声称是一个白头翁托梦给他，教他说的。武帝召见他，一看，这家伙身长八尺余，“体貌甚丽”，立刻拜他为大鸿胪，从一个县长都不如的二百石小官，变成了中央部长，简直是坐火箭飞升。而且，他的官运还没有止住，很快又升为丞相，封富民侯。
这些事迹虽然让人看着眼馋，但心平气和地想一下，也只有认命，人家帅，那是爹妈给的，遗传基因好，我不帅顶多不当官嘛，大不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什么办法？可是你万万想不到，有时长得帅还可以救命。比如西汉开国功臣韩信，投奔了刘邦，没有得到重用，反而不知犯了什么法，差点要被斩首。按照规矩，他被扒光了衣服把脑袋按到砧板上等着挨刀，韩信当然不甘心死，死马当活马医地号了一句：“难道主上不想得天下吗？为什么要急着斩掉像我这样的壮士！”监斩官叫夏侯婴，是刘邦的铁哥们，听到他号，就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这厮长得特帅，赶紧大叫：“慢，刀下留人。”韩信捡了一条命，还被推荐给刘邦，从此南征北战，拜将封王，名垂青史。
除韩信之外，北平侯张苍也曾经靠着帅，从刑场上救了自己一命。他脱光了衣服趴在刑台上，等着挨刀，“身长大，肥白如瓠”，却没有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这一优势，没有像韩信那样喊一嗓子。好在监斩官王陵主动发现了他，觉得这么帅的人杀了可惜，下令松绑。最后张苍一路做到丞相，制定律历，名垂青史。可见大丈夫活在世上，真是不可以不帅，否则关键时候连逃命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长得不帅却活得牛哄哄的人也有，但这种人一般都很有后台，普通百姓别想指望。比如汉武帝时期的武安侯田蚡，史书上说他“貌寝”，也就是长得影响长安市容。西汉皇帝大多有点龙阳之兴，对美男子饶有兴趣，像田蚡这样的丑哥，要得到宠幸本来有点困难，但人家是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弟，后台太硬。丑人多作怪，这家伙当上丞相后，架子端得十足，每次和亲哥哥见面，都命令哥哥坐在下位，说是不能亵渎朝廷的相位。话说得冠冕堂皇，分析起来，恐怕是自卑心理在作怪。后来他和魏其侯窦婴争宠，搞得灌夫家破人亡，窦婴身首异处，自己也在恐惧幻觉中死掉，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争个面子。如果这哥们帅一点，为人处世的方式或许会有大大的不同。奥地利有名的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说，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卑的心理，生理方面有缺陷的人，自卑心理还要远远超过一般人。虽然这种自卑也能给人带来动力，促进成功，却也有可能使之自暴自弃，走向毁灭。田蚡成功了，也毁灭了，简直是阿德勒学说的模板。
其实像田蚡这样，还不是极端的，极端自卑的人会动不动就大开杀戒。三国时的杜预很有才华，不但注释过《左传》，行政和军事能力也强，号称“杜武库”，不过长得不咋样，脖子上还长了个大瘿，大概是甲状腺分泌失调造成的。他率兵伐吴，进攻吴国重镇江陵，江陵人知道杜预脖子上有瘿，就在狗颈上拴个葫芦，嘲笑杜预。凡是长了瘿的大树都在瘿上砍出一块白的，写上“杜预颈”三个字。杜预气得吃不下饭， 城破以后，下令把所有嘲笑过他的人都捉起来砍了头。
像杜预这种做法的人，恐怕不能用变态二字来评价，因为相当普遍，不这么做倒是奇怪了。要知道，就连曹操和刘备也因为生理自卑杀过人。
说起曹操，我总会感慨，这厮写起诗来挺豪迈的，我每次读，面前总会出现一个英武豪迈的枭雄形象，真正的天之骄子。不过这世间一向是文不如其人的，写出精彩华章的人往往形象猥琐。就拿他同时代的才子王粲来说吧，曹丕说他“独步汉南”，辞赋找不到对手，之前的古人也未必比得上。可他长得也有点对不起观众，荆州牧刘表本来想把女儿嫁给他，看他那副尊容，只好抱歉：“君才过人，而体貌非女婿才。”曹操也是如此，他长得怎么样，《三国志·魏书》本纪里虽没有明说，《魏氏春秋》里却描述他“姿貌短小”，可见是个矬子，确实有碍观瞻。《世说新语》也揭露了曹操对自己的相貌很自卑。有一次匈奴使者来拜见， 曹操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尊容太差，不足以“雄远国”，于是让著名的帅哥崔季珪代替接见，自己则提刀站在身后侍卫。这本来也说得过去， 毕竟是外国使者，找个帅哥去撑场面，这也是有传统的。西汉成帝时的丞相王商身长八尺多，“身体鸿大，容貌甚过绝人”。有一次匈奴单于去未央宫白虎殿朝见皇帝，路过未央廷时，看见王商坐在那里办公，客气地上前拜谒。王商站起来还礼，身材足足要高匈奴单于一个头，单于被他的高大帅气畏惧得连连后退了几步。皇帝听说这事，大为自豪，得意地哈哈大笑：
牛！这才配当我们大汉的丞相呢！
可见一个人长得歪瓜裂枣，是不太配当领导的。
话说匈奴使者走后，曹操又派人悄悄去问：
魏王长得怎么样啊，是不是很帅？
不知道那匈奴使者是识破了这套把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含蓄地回答：
魏王雅望非常，长得确实不赖，但床头那位捉刀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曹操一听，竟派人追杀了那匈奴使者。我们知道，曹操是很懂法家御下之术的，不喜欢让别人猜到自己的想法，何况是这种要命的自卑心理，竟被匈奴使者一下子看穿，传到匈奴，岂不成为笑料？由此我不得不感慨，正如阿德勒所说，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自卑是所有自卑里最可怕而又无可奈何的一种。学识不够可以靠勤奋弥补，钱财不够或许也有努力挣得的机会，唯有长得不帅无可奈何。生理自卑是人的软肋，不要随便去碰。对方是个普通人还好，如果对方有权有势，你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大家或许认为曹操本来就很残忍，他的做法不具代表性，那么在三国的君主中，刘备应该算最宽于待人的了，其实他的生理缺陷你同样惹不得。《三国志·蜀书》记载，刘备身长七尺五寸，约等于今天的173 厘米，虽不是很高，但形象过得去。不过他有个重大缺陷，就是不长胡须，下巴光溜溜的像个太监。我们现在的影视剧没有一个把刘备这个生理特点拍出来的，有些可惜。不过据相书上说，这种男生女相的家伙常常是大贵之征，刘备最后割据益州，成为一方诸侯，算印证了这种说法。但男人究竟以长胡须为美，这是当时的通识。汉乐府民歌《陌上桑》里，采桑的美少女在夸奖自己那可能是子虚乌有的丈夫时，就形容其“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而没有说他“下巴光溜溜”，就是明证。总之，刘备平时也以长着一副太监相为耻，可他万没料到竟然有人敢当众揭自己这一疮疥。那人就是蜀中有名的才士张裕。
说起来那是刘备初入蜀时的事，他当时受到了益州牧刘璋的热烈欢迎，宾主座谈期间，刘璋的从事（办公室秘书长）张裕也在座。张裕形象也不佳，满下巴连鬓胡须四处蔓延，像墓地上的乱草一样，把嘴巴遮得无影无踪。因此平常厚道的刘备也忍不住跟他开起了“善意”的玩笑：
我说老张啊，当年我住在涿县的时候，当地姓毛的人很多，闹得涿县县令因此感叹，这简直是群毛绕着涿居住啊。
这里要解释一个常识，原来古人把肛门称为“䐁”，《广韵》：
䐁，尾下窍也。
这是讲动物，人没有尾巴，但古代动物和人的词汇有时可以通用。古书上有时也用“州”和“丑”这两个字来代替，比如《山海经·北山经》：
（伦山）有兽焉……其州在尾上。
这是说伦山有一种野兽，它的肛门在尾巴上。当然这不可信，自古以来，只怕也找不到尾巴上长肛门的动物。《山海经》是一部战国时代楚国人写的神话地理书，记载的动物当然是很神奇的。《礼记·内则》里说：
鳖去丑。
郑玄注释说：
丑谓鳖窍也。
这是说整治鳖，要把肛门去掉，烧起来才好吃。现在有些方言区把屁股叫作“尻”，但在古书中，它也可以表示肛门。臀和肛门大概因为住得比较近，所以古书上常常用同一个词。当然，按照古音学家的看法，州、丑、尻，都是一音之转，本来就是一个词。
回到我们的故事中来。“䐁”和“涿”的读音相同，刘备这句话是讽刺张裕的嘴巴如同肛门，被像肛毛那么乱的胡须围得严严实实。这个玩笑开得实在很离谱，很不厚道，要是那时刘备已经夺取了益州，张裕也就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了。而那时刘备也不过是刘璋的座上客，竟敢如此无礼，作为益州从事的张裕哪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反唇相讥：
老刘啊，我这里也有个笑话。从前有个做上党郡潞县县长的人，升为涿县县令，后来辞官回家了。有人给他写信，不知怎么称呼他好，光写潞县县长，不能概括他当过涿县县令，光写涿县县令，又丢掉了潞县县长这履历，最后只好称他为“潞涿君”。
老实说，张裕这个回骂也挺刻薄的，因为“潞”和“露”音同，而所谓“潞涿”就是“露䐁”，“露䐁君”就是说刘备的嘴巴像光溜溜的肛门暴露在外。刘备气得够呛，但又没办法，过些年当上汉中王后，硬是找个借口把张裕下狱斩首了。当时诸葛亮还劝他：
主公啊，咱们益州本来就人才紧缺，不能随便杀贤人啊！实在不行，等一统天下了再杀。
可是刘备听不进去，含糊回应：“唉，芳兰生门，不得不除啊！”言下之意，张裕这厮的确有才，就像那香气馥郁的兰花一样，可是生长在门口，让人进进出出不方便，就只好忍痛锄掉。他当然没法直说这厮讽刺我的生理缺陷呢，我能饶得了他吗？张裕千不该万不该，只图过个嘴瘾，弄得白白丢了性命。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最后总结一下：相貌和当官有很大关系，一个人长得不好看，对仕途是有一定影响的。君王长得不帅，一定很敏感，你千万要小心翼翼，不要一不小心成为他的刀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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