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开州,雨水不歇。

南河的水位在涨。

从气象局5月22日19时发布的预报看,受南支槽和副热带高压外围暖湿气流影响,23日夜间至27日夜间,开州将有一次持续性降雨天气过程,过程累计雨量100到160毫米,局地180到220毫米。

数字写在纸上,不过是几行字。

落在山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赵家街道茶竹村的Y088乡道上,25日凌晨的一场山体滑坡,约300立方米泥石阻断通行,现场剩余隐患方量超1000立方米,周边200余名村民出行受阻。

同一天下午,赵家街道辖区道路发生特大山体滑坡,近9000立方米土石完全掩埋路面。

那是高新区连接开州港的重要物流通道。

货车排成长龙,停在雨中,一动不动。

全区的数字在累加。

截至5月26日17时,安全转移群众1304人,分散安置300人。

到5月28日,这个数字更新为1133人。

村支书们挨家挨户敲门,有的老人不肯走,说“出了事也不怪你们”。

镇村干部三次上门,才把人劝出来。

而在开州东北的麻柳乡,另一种声音在雨夜中响了起来。

摩托车引擎的突突声。

麻柳乡地处浅丘山区,路窄弯多,汽车难行。

最远的家园村离乡政府超过17公里,留守老人多,以往办事、就医常常“看得见、够不着”。

去年6月,乡党委牵头组建了摩托车服务队——各村、居委会的干部、党员、退伍军人、热心群众跨上摩托,平时为老人、残疾人代买药、代缴费、应急送医。

防汛号角一吹响,他们就从“日常服务”转为“铁骑先锋”。

全乡13支队伍,120多名队员。

5月24日凌晨,强降雨即将到来前,麻柳乡接到紧急预警。

“全体摩托车服务队队员,立即集结!

转移地灾点群众!”

动员令就是冲锋号。

队员们披上雨衣,按平时演练的路线,分头驶向地灾监测点、空巢老人、残疾人家中。

雨太大了。

路都看不太清楚。

黄观村六组,凌晨3点50分左右。

村支书杨泽沛和同村的唐小华跨上摩托,往廖百介家赶。

平日里只能供一辆车通行的路面,已经有不少落石。

两人凭着记忆,灵活穿过落石区。

廖百介80多岁。

他家紧挨着高坎子市级地灾点。

老伴王正容身患三级肢体残疾,平常走路都一瘸一拐。

屋外雷雨交加,屋内王正容急得直掉眼泪。

“我们来了!”

摩托车刚停稳,杨泽沛冲进屋。

“莫怕,我来背!”

本土人才唐小华蹲下身子。

一人弯下腰背起王正容,一人撑伞搀着廖百介,深一脚浅一脚往摩托车边挪。

蹚过没到脚踝的泥水。

凌晨4时12分,老两口被安全送到同组的朋友廖丙兰家中。

5月27日,雨停了。

廖百介攥着上门回访的杨泽沛的手,声音直抖:“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雨,谢谢你把我们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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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村,差不多同一时间。

凌晨3点半左右,麻柳乡断电。

“陈书记,我这屋里黑漆漆的,我有点害怕……”70多岁的独居老人金弟美给村支书陈小洪打来电话。

老人住在老旧房屋里,行动不便。

“婆婆莫慌,我们马上送照明灯来!”

陈小洪和综治专干谭小平立刻发动摩托车。

平日里几分钟的路程,在暴雨中足足骑了十几分钟。

两人不仅送来了手电筒和蜡烛,还仔细检查了房屋周边的排水情况。

有了照明,金婆婆不慌了。

同一夜,凌晨3点40分,摩托车应急抢修服务队接到协助电力部门抢修线路的紧急任务。

四坪村20多岁的向建松和家园村的党员黄建平,载着沉重的抢修工具和备用线缆,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狂风挟着雨点打在脸上生疼,脚底打滑站都站不稳。

奋战一个小时后,故障排除。

凌晨5时许,柳盛社区、兴宋村、兴坪村、百合村等周边区域灯光重新亮起。

向建松和黄建平瘫坐在湿漉漉的摩托车旁,大口喘着粗气。

“来电了,大伙儿就能吃口热乎饭了。”

数据在事后被统计出来:累计出动摩托车30辆次,协助转移群众31户55人,运送照明设备42套、雨具70套、喊话器对讲机等25个。

120余人出动500余次。

“突突突”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村民说,“只要听见这摩托车声,心里就踏实了”。

这句话让人想起些什么。

七百多年前,同样的山谷间,回荡过另一种声音——战鼓声、马蹄声、投石机的轰鸣声。

十三世纪中叶,蒙古帝国的铁蹄踏遍欧亚大陆。

大汗蒙哥被欧洲人惊恐地称为“上帝之鞭”——他挥师西进,中亚、西亚诸国相继覆灭;挥师南下,南宋江山风雨飘摇。

公元1259年,蒙哥亲率大军南下伐宋,半年内连克十余座城池。

按照部署,只要拿下位于重庆合川的钓鱼城,便可顺长江而下,一举荡平南宋。

这座建于钓鱼山上的小城,三面环江、一面枕崖。

蒙哥没有把它放在眼里。

此时驻守钓鱼城的,正是前开州知州王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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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坚,字永固,邓州彭桥人,生于1198年。

早年间投身忠顺军,奋勇抗击金兵,后来调任开州知州,临危受命守护“巴蜀咽喉、秦巴门户”。

在开州任职期间,他依托当地“三山夹两河”的地貌,修筑城防,囤积粮草,安抚民心。

这份在开州积累的历练,成为他日后守卫钓鱼城的底气。

1254年七月,王坚被任命为兴元都统制兼知合州。

他调集所属五县民丁十七万,大规模修筑钓鱼城,训练军队,组织民兵,安辑人民,垦种农田,储薪屯粮。

城内有良田、水井92眼、天池数十口,粮草充足、水源充沛,即便被十万大军围困数年,也能自给自足。

蒙哥先派南宋降臣晋国宝前往劝降。

王坚不为所动,当众处决了劝降使者。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劝降不成,蒙哥下令强攻。

十万蒙古大军蜂拥而至。

几经激战,勉强攻破钓鱼城前门一字城,却在攻打镇西门时遭遇重创。

王坚指挥守城军民依托天险严防死守,以大炮远程袭击蒙军指挥部。

期间重庆遭遇二十余天暴雨,蒙军趁雨夜偷袭,王坚早有防备,率军奋力反击。

一个弹丸小城,让横扫欧亚的十万大军束手无策一个月。

蒙军攻打九月不下。

蒙哥为旋风火炮受创而死。

蒙军被迫撤退。

钓鱼城之战,改变了世界历史进程。

蒙哥一死,正在西征的旭烈兀回师争夺汗位,欧洲得以喘息。

而这一切的起点,可以追溯到开州——那个王坚修筑城防、锤炼军事智慧的地方。

开州不大,但一个人从这里走出去,挡住了“上帝之鞭”。

又过了六百多年。

1892年12月4日。

赵家场,张家坝。

一户贫苦农家。

一个男孩出生了,原名刘明昭,字伯承。

父亲刘文炳是赵家场一带有名的“泥腿文人”,母亲周寅香是勤劳善良的农村妇女。

5岁入私塾,受教于启蒙老师任贤书。

10岁以后,转到灯草坝刘家私塾,开始接触“四书五经”。

12岁接受新式教育。

15岁父亲病逝,家道中落,被迫辍学务农。

一座简陋三合院,半是青瓦半茅屋,土墙斑驳,石碾静默。

少年在这里饱尝生活艰辛,目睹民生疾苦,一颗“拯民于水火”的报国种子,在心中深深扎根。

后来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说。

1916年,刘伯承在战斗中右眼重伤。

德国医生沃克为他摘除眼球。

麻醉药会损伤大脑神经——对于一个需要清醒头脑指挥作战的军人来说,这代价太大了。

“不用麻药,直接手术吧。”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刘伯承紧紧咬着手帕,汗如雨下,一声不吭。

术后他对医生说:我一直在数你下了多少刀。

七十二刀。

沃克医生惊呆了。

“这个刘伯承,哪里是人?

简直就是军神!”

“军神”二字,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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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州人。

五岁读私塾,十五岁辍学务农,后来成了“军神”。

开州出武将,也出文人。

晚清。

沈西序,原名大铭,以字行,号秋帆。

生于开州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沈廷辉是开州宿儒。

沈西序后来中了进士。

在外做官,政声卓著。

史载其“改鼓换锣后,闻锣升堂,听断如神,无纵无枉,民呼为沈青天”。

但他真正影响开州的,是另一件事。

辞官回乡后,沈西序执掌盛山书院,任院长。

他在碑记中写道:“文风蒸蒸日上,溯其源,则自盛山书院始。”

盛山书院,是开州文脉的源头。

在沈西序之前,开州的教育并不兴盛。

清代嘉庆以前一千多年,中进士的仅3名。

沈西序和另外几位同道——徐西云搭台建书院,罗珍坐馆教学,高学濂点睛推动——四双手,把开州从“盛山僻郡”推成了“举子之乡”。

道光年间,开州出现了科举史上的“四进士”高峰:陈坤、陈昆、李宗羲、沈西序。

此后,清代后期即有进士4人,举人20名。

开州“举子之乡”的美誉,由此而来。

沈西序没有选择留在京城或外省做官。

他回到开州,回到盛山书院,坐在讲堂里,面对一群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他的选择,改变了一座城的文脉。

同样是清代。

陈昆,开州进士。

1858年春,陈昆出任江西宜春知县。

战乱之后,蝗灾肆虐。

百姓迷信“神灵降灾”,束手无策。

陈昆不信这个。

他亲赴各乡,传授灭蝗之法。

历时50余日,蝗灾减轻,当年粮食仍获丰收。

民众为他刻碑记功。

他还在任上极力恢复战乱损毁的书院。

陈昆早年七次乡试未中——他比谁都清楚教育改变命运的力量。

一个开州人,在千里之外的江西,带着农民下地捕蝗。

没有高谈阔论,只有躬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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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再往前走。

二十世纪中叶。

重庆歌乐山下的渣滓洞、白公馆。

那里牺牲的烈士中,有14位来自开县(今开州区)。

平均年龄32岁。

最大者42岁,最小者21岁。

他们在极为艰苦的白色恐怖环境下从事党的工作,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在敌人的刑场上遭受严刑拷打,仍坚贞不屈。

赴死就义时,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开州人称之为“红岩十四英烈”。

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是灯火。

是后来人能在夜里点亮一盏灯、吃上一口热乎饭的那种灯火。

从王坚到刘伯承,从沈西序到陈昆,从红岩十四英烈到麻柳乡摩托车服务队——一千多年了。

开州不大。

重庆东北,一个常被忽略的角落。

但这片土地上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停止过做同一件事: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王坚站出来了,挡住十万蒙古大军。

刘伯承站出来了,七十二刀不用麻药。

沈西序站出来了,回到家乡教书育人。

陈昆站出来了,下地灭蝗。

红岩十四英烈站出来了,用生命守护信仰。

麻柳乡120多名摩托车队员站出来了,在暴雨中把55个人背出地灾点。

“突突突”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村民说,“只要听见这摩托车声,心里就踏实了”。

这份踏实感,不只是一辆摩托车带来的。

是一千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开州人用行动攒下来的。

王坚筑城的时候,沈西序讲课的时候,刘伯承咬牙忍痛的时候,陈昆下地灭蝗的时候,十四位英烈走向刑场的时候——他们在攒的,就是这份“踏实”。

暴雨还会来。

但摩托车声还会响。

开州不大,但英雄的故事,从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