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一本面向普通读者的社会学入门书,能够享有近乎经典的地位。
彼得·伯格的Invitation to Sociology就是一个例外。别看书名平平无奇,它自六十余年前出版以来,不仅至今仍被广泛阅读,人们还自发为它建立网站,整理评论、提要、批注、注疏、语录,甚至编写词汇表……
《与社会学同游》近日迎来再版
它究竟有什么魔力?或许就在于它近乎冒犯的清醒:一切世界观都是许多人共谋的结果,事物并非表面看上去的样子。
每当你发现一层新的意义,你对整个社会现实的感觉都会随之改变。社会学是一场游戏,一次探险,更是一种危险的精神消遣。
豆瓣网友对《与社会学同游》一书的评价
为此,何道宽教授坚持把书名译为《与社会学同游》,“同游”比“邀请”更接近这本书的气质,但其实“同游”也不足以形容阅读过程的酣畅淋漓。
伯格不像循规蹈矩的导游,倒像一位冷眼而悲悯、执着又幽默的社会学侠客,带着读者一路拆穿那些一本正经的学问和天经地义的常识。
1
社会学首先揭露的
正是所谓“社会学”本身
社会学是揭露真相的游戏,第一个被揭露的,就是社会学自己。
在公众想象中,社会学家大概是这样一群人:他们关心弱者,诊断社会问题,用调查数据为改革开药方,必要时再贡献几句忧国忧民的宏论。
伯格却毫不客气地拆台:社会学家不是社会工作者,也不是披着白大褂的道德家,至于社会工作那套看似高深的理论,他阴阳怪气地称之为经删改的精神分析,是一种“穷人的弗洛伊德主义”,主要功能之一,就是给“科学助人”制造合法性。
伯格指出,心理分析法特别适合中产阶级,它给信奉者提供了一幅可信的肖像,与此同时不向他们提出道德上的要求,他们也不必掀翻自己的家当。
他对社会学拼命把自己打扮成“科学”的做法同样不留情面。社会学诞生得晚,急于挤进学术殿堂;偏偏美国社会对“科学”近乎崇拜,于是这位后来者疯狂迷恋数据、方法和技术,把文章写得越来越精密,也越来越不像在谈活生生的人。
实验心理学研究到最后,所得成果和“人是什么、人做什么”都不太搭界。最讽刺的是,自然科学家已经开始松动实证主义的教条,他们的模仿者却还在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伯格并不是反对科学,他反对的是那种戴上科学面具,便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的庄严姿态。社会学的科学性,不在于堆砌多少数据、采用多么复杂的方法,而在于研究者能否暂时抛开好恶,诚实地面对事实。
图|电影《青年马克思》剧照
因此,社会学家的拿手动作是穿透言词的烟幕:
它的根本问题不是犯罪,而是法律;不是离婚,而是婚姻;不是种族歧视,而是以种族界定的社会分层;不是革命,而是治理。
社会学真正想揭露的,恰恰是那些最体面、最庄严,也最不容置疑的“正常事物”。
2
社会最厉害的地方
是把限制伪装成选择
规则并不总是以命令的形式出现。
在我们加入游戏之前很久,规则就已经“固化”了。我们能够决定的,往往只是以多大热情投入其中。
出生在什么家庭,接受怎样的教育,说哪一种语言,生活在哪个阶层,这些都在我们能够作出选择之前,替我们划定了选择的范围。
制度的高明之处,在于只是铺设几条得到认可的道路,让一个人沿着它们前进时获得赞许、安全感和身份;一旦偏离,就面对议论、嘲讽、羞辱、经济惩罚、关系破裂,甚至被群体放逐。
于是,人们渐渐不再把其他方向当成选择。然而,伯格提醒我们,一切制度结构都必然依赖欺骗,社会上的一切存在物都带有自欺的成分。
图|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甚至可以这么说,集体共谋的“自欺”正是社会运转和存在的前提。人有无法穷尽的欲望,却又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有限和死亡,如果始终直视这些终极问题,日常生活几乎无从进行。
于是,制度、仪式、情境等共同封闭了那道形而上的裂缝,把恐惧组织成可以应付的形式,使我们能够暂时生活在“非本真”的想象之中。
如果没有假装的博学,任何大学都不能够生存;如果没有假装的诚实,任何企业都不能够成功。
3
最难挣脱的枷锁
是我们和社会一起打造的
如果社会只是外在的压迫者,我们就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无辜的囚徒:围墙是别人建造的,枷锁是别人强行套上的,只要推翻压迫,自由的本我就会显现。
但是这种设想是浅薄的。社会不仅在我们之外,也在我们之内。它不只规定我们必须扮演什么角色,还让我们渴望那个角色,依赖它确认自我。
人的一生就像一连串舞台表演。面对父母、伴侣、同事和朋友,我们辗转腾挪,说不同的话,展示不同性格。可表演并不只是伪装:一个人扮演某种角色足够久,最终真的会成为那个角色。
我们需要观众的承认,也会主动选择那些能够强化自我形象的观众。一个人以为自己在寻找朋友或伴侣,有时其实是在寻找愿意配合自己表演的人。
角色并非自我之外的面具,正是不同角色共同建构了自我
社会甚至会进入我们的记忆。我们通常以为,过去是已经发生、不可更改的事实。但伯格提醒我们,人会根据今天的身份重新解释过去。
年轻时的冲动可以被改写为“不成熟”,一次失败可以变成“命运的转折”,曾经无法原谅的决定,也可能被重新叙述成必要的成长。
分析师和病人共同拼出一段新的生活经历,当事人却以为自己终于“发现”了一个早已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真相。社会学家忍不住追问:这究竟是在发现旧情况,还是在发明新故事?
大多数时候,我们一边接受社会给予的身份,一边亲手参与打造自己的牢笼。
心理分析让“病人”安于“有病”的“现实”。然而事实上,各种世界观,无不根植于社会。
4
木偶一旦看见提线
游戏就出现了转机
看起来,伯格几乎把人逼入绝境。
社会包围着我们,又进入我们心里;它规定角色,我们负责把角色表演成自己;甚至连反抗本身,也可能只是另一套社会剧本。那么,人是否只是一具被操纵的木偶?
如果每个人都“身不由己”,自由是如何可能?
伯格的回答是:木偶不会意识到自己身上有线,人却可能突然停下来,抬头看见操纵自己的机关。这短暂的停顿,就是自由的开端。
社会确实给予我们身份和秩序,但它也需要得到我们的承认。没有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地配合,制度、仪式和角色便无法继续存在。因此,人能够对社会说“不”——尽管这个“不”可能意味着失去工作、关系、声誉和安稳生活。
伯格并不兜售毫无代价的自由。他给出了三条隐蔽的逃生隧道:与角色保持距离;暂时“游离”于理所当然的世界之外;巧妙利用制度原本没有预设的可能,或者干脆拒绝继续配合。
舞台是真的,规则是真的,违反规则的后果也是真的,但剧本毕竟不是自然规律。一个人可以认真扮演角色,同时知道角色并不是自己的全部;也可以身在游戏之中,“用魔法打败魔法”。
自由首先意味着:看见提线之后,不再把每一个动作都误认为自己的天性,也不再把别人写好的剧本当作命运。
5
看穿一切之后
不必成为一个犬儒主义者
一旦学会追问利益、权力和隐秘动机,人很容易产生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别人在相信,只有我在看穿;别人在表演,只有我知道后台的机关。
最后,一切理想都被解释成利益,一切道德都被解释成伪装,一切感情都被解释成交换……一个人似乎看穿了所有事情,却也不再相信有什么事情值得认真。
伯格不愿意把社会学交给这样的人。他提醒我们,马基雅维利式的洞察,本身只是一种看问题的方法。它可以帮助人识破社会规则,也可能被冷酷的人用来操纵别人。知识并不一定使人高尚,聪明也从来不是悲悯的替代品。
真正的人文主义社会学让人看见:每个人都在有限的生命里维护着脆弱的身份,都需要别人的承认,也都害怕赖以生存的世界突然倒塌。
因此,伯格希望人们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悲悯的情怀、适度的承诺和喜剧意识。悲悯使我们不把别人当成供自己分析的标本;适度的承诺使我们仍愿意为一些事情行动,却不把自己的信念奉为绝对真理;喜剧意识则让我们看见,那些庄严的身份、仪式和说辞,常常带着滑稽的一面。
你曾经读过伯格的这本书吗?
伯格的这些观点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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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久不衰、给人力量的经典
拆解社会规训与身份桎梏
唤醒社会学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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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与社会学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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