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银长生先生在桂林月牙山前伫立良久,那双曾描绘过无数巴蜀秘境的眼睛,正将喀斯特地貌的温秀肌理解构为笔墨语言的密码。他的月牙山写生稿与创作稿,构成一组生动的视觉对话,印证着李可染“写生的关键在‘写’”的艺术箴言——写生不是对自然的简单复制,而是艺术家以心观物、由物及心的创造性转化,创作则是这场精神对话的延伸与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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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山写生稿取景地

写生:从物象解构到笔墨觉醒

老先生的月牙山写生稿中展现着“对景创作”的鲜活痕迹。画面中,桂林石灰岩特有的水蚀纹路被转化为介于具象与抽象之间的笔触:中锋勾勒的岩面轮廓保留着地质构造的原始张力,而画面散落的朱红色小点,恰是他视觉捕捉到的四季转换的生动印记。这种对微观细节的执着,源自他“农夫深耕”般的写生态度——每一片落叶的朝向、每一块石子的棱角都经过反复斟酌。

作为巴蜀画派的代表人物,老先生独创的“乱石皴”本是为表现三峡峭壁的粗粝质感而生。当这套成熟技法遭遇桂林温润的石灰岩时,他果断调整笔墨语言:将干笔侧锋的皴擦密度降低三成,代之以半湿淡墨的多层晕染。这种调整绝非妥协,而是技法在自然面前的觉醒——写生稿中那些湿润的墨色晕染,既贴合了岩面被潮气浸软的磨砂感,又保留了山岩缝隙里漫出的水汽,完成了从“巴蜀秘境”到“桂林烟雨”的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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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山创作稿

创作:从感知整合到意境重构

月牙山创作稿则呈现出更具精神性的笔墨重构。相较于写生稿的具象捕捉,创作稿中的月牙山被注入了更强烈的主观秩序:近景的林木以温润的墨色和亮丽的色彩形成视觉锚点,画面右方的亭台楼阁成为人文精神的符号,而中景的山峦则在乱石皴中化作流动的气韵。

值得注意的是,银长生先生将巴蜀山水的雄健基因融入了桂林山水的温秀肌理。创作稿中,中景山峦的处理仍采用“乱石皴”特有的中锋骨线,保留着三峡山水的骨相;而肌理层则用湿笔淡墨层层晕开,揉进了桂林山水的空灵气质。这种刚柔并济的笔墨融合,正是写生与创作互哺的最佳例证:写生让创作摆脱了套路化的程式,创作则将写生中零散的即兴经验固化为可复用的笔墨语言,最终形成了“画雄山不缺灵气,画秀水不丢骨力”的独特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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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山创作稿

心法:从师法造化到心物合一

银长生的双稿实践,本质上是对张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古训的当代诠释。写生稿中“师造化”的痕迹清晰可辨:桂林月牙山的喀斯特地貌特征、山间亭台的空间布局、江上游船的尺度关系,都源自对实景的忠实观察。而创作稿则更侧重“得心源”的精神投射:他将巴蜀文化的雄健基因、数十年的人生阅历,乃至对自然的敬畏之心,都注入到山水形态之中,使画面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月牙山,成为艺术家与自然共同孕育的精神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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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心物交融的创作观,与李可染强调的“写生是与自然对话”一脉相承。正如他在创作稿题跋中所写“月牙山游桂林得稿,归蜀银生记之”,一个“游”字道尽写生的自由观照,一个“记”字点明创作的生命灌注,二者共同构成了中国画“写心为境”的永恒命题。

当我们将两张月牙山作品并置欣赏,看到的不仅是技法的演变,更是一位成熟艺术家如何通过写生与创作的往复对话,不断拓展笔墨边界的精神历程。老先生的实践告诉我们:写生是创作的“根”,扎进自然的土壤汲取养分;创作是写生的“果”,凝结着艺术家的生命体验。二者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了中国画创作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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