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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11月12日(陈垣冥诞日),刘乃和摄于能仁寺36号寓所

编者说明:本文是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献研究所崔曙庭教授的遗作,2008年为纪念刘乃和先生逝世十周年(诞辰九十周年)而写。2023年1月崔教授因受到新冠感染,不幸去世。现在,文章中提及的历史学家均已不在,但是那个时代留下的文字,仍有温度,也是对我们的一种教育和启示。文稿由崔教授的女儿崔珏教授提供,经整理后,在“青峰草堂”公众号首次发表。

光阴荏苒,转瞬之间刘先生离开我们已是十年了。在这段时间里,她老的音容笑貌却时常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很难忘却。

我是在苏州江苏师范学院读研究生时,时常听老师柴德赓教授和师母陈璧子提起刘乃和先生,只是没有见过面,不知其具体情况,没有什么感受。1979年暑假中,随张舜徽教授赴京,才第一次见到了刘先生。初次接触,才感到她老是一位和蔼的长者,性格开朗,学识渊博,善言健谈的女能人。记得我们住在远东饭店,刘先生在李秋媛同志的陪同下,晚上来访,畅谈多时。当李秋媛同志对张老说,她推荐刘先生加入会时,张老当即表示热烈欢迎。可以看出,张、刘二位时早已熟知,必然对刘先生是早有所知的,谈话也很投机,坦诚相见,很是融洽。可见,张先生与陈垣先生之门人的关系,必然对刘先生时早有所知的。我们知道,张先生的姑丈余嘉锡教授是陈垣先生的好朋友,经余老先生介绍,张先生年轻时就拜访过陈老,并请教过学术问题。而余老先生之子余逊是张老的表兄弟,交往甚密。据来新夏先生云,余逊乃陈门四翰林之一,其余三位乃柴德赓、周祖谟和启功。

不久,我又陪张老到师大回访刘先生。当时我们是在师大教育系见到刘先生的,交流了不少学术界的见闻、情况。同时在一个周末,柴师母约我和李秋媛到她(水碓子)家里聚会,刘先生也是来宾之一。柴老师在北京的家人都参加了,大家欢聚一堂,非常高兴。自此之后,我与刘先生的接触增多,彼此相知的程度就日渐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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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泉州,前排左二张舜徽、左三刘乃和,后排右一崔曙庭

1980年4月,李秋媛偕刘先生出席了在武汉召开的文献会第一届年会。从此以后,刘先生每年都参加年会活动,而且热心承担会里的一些学术活动。在1982年第三届兰州年会上,在领导班子调整时,刘先生乃被推为副会长,在会里担任重要职务了。当时三位副会长是彭铎、刘乃和与高振铎。不久彭先生因病去世,到1986年南京年会时,刘先生就成为文献会副会长中的长者了。由于刘先生积极参加会务活动,勇于任事,办事认真负责,逐渐得到广大会员的尊重和敬佩。因此,到1989年嘉定年会换届选举,张老由于年事已高,难于继续承担会长重任时,继任者的人选首先就落在刘先生的头上了。当时刘先生虽已年过七十,且有腰腿痛的毛病,但由于她老身居北京的名校,同时在学界有崇高威望,办事认真负责的精神,推举为继任会长,是众望所归,群心共仰了。在刘先生担任会长九年的时间中,为文献会的发展,殚精竭虑,做出了极大的贡献,真是做到了鞠躬尽瘁的地步,这是众所周知,毋庸细谈了。张、刘二位老会长在使文献会成长壮大为全国的第一流学术团体,是作出了巨大的贡献的。

在我和刘先生近20年的交往中,因为我是柴德赓先生的研究生,而刘先生与柴先生都是陈垣先生最亲近的学生,如同陈老先生的左右手,而柴、刘二位先生,可以说是亲如一家。因此刘先生视我,也如同柴先生一样,是一位受教的学生了。柴先生这么早过世,有关柴先生的著作的整理和出版,大多是刘先生亲自经手完成了。如《史学丛考》在刘先生整理校订之后,写了《序》,较详细地介绍柴先生的生平和著述。《资治通鉴介绍》也是经刘先生校阅、订正、补充后正式出版,并写了《前言》。《柴德赓教授纪念册》,刘先生亦在册前写了《序》,历叙所收诗文书法情况。我既为柴先生的学生,爱屋及乌,刘先生对我也就特别关爱,不吝赐教了。如文献会组织会员撰写关于《册府元龟》和《资治通鉴》的论文时,我也写了两篇小文,聊以凑数。刘先生担任主编,审稿非常认真。在我的稿子中发现有两处提得不当,语意含混不清时,刘先生毫不客气地当面指出,令我改正。当时我很受感动,觉得只有真正关心我的人,才会如此坦诚地指出文中的弊病,不致贻笑大方的。本来在拟稿时,我就感到文意不妥,但一时未想到恰切的词语,就勉强用上了。经刘先生提出之后,感到的确是切中要害,是必须切实改正的。刘先生严格要求我例子,使我想到正如柴先生一样,真是随时随地,哪怕是细小地地方都不放过,这是很难得的。记得有一次我在柴先生面前,把“破绽”念成“破定”了,柴先生马上指出,把“破绽”重念一遍,我当时也知道是念错了,马上改正过来。从这一件小事上,哪怕细小的地方都不放过,使我受益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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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8月12日长春柴邦衡家中,左起王健群、刘乃和、崔曙庭、柴邦衡

1984年长春第五届年会时,柴先生的另一名研究生王健群在吉林省考古研究所工作,而柴先生的二儿子柴邦衡也在长春工作。刘先生在会期中间,乃把我们三人都召集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一天。我们先在宾馆聚会,四人合了影,共叙阔别之情。我与王健群从在苏州分别后,就未见过面,计算起来,已有26年了。随后驱车到邦衡家午餐,他向刘先生介绍他家庭的情况。下午,又一起到王健群同学家,了解了他的工作和家庭情况,直到晚上,我和刘先生才回到宾馆。后来文献会组织参观伪满皇宫时,又见到王健群在此工作的女儿,经过介绍,刘先生和他一道合了影。说明刘先生关心柴先生的学生,如同她自己的学生一样,处处都是很热情关怀和细心照顾的。

从追溯二十年来我和刘先生的交往中,深深认识到刘先生是一位学识渊博,文献学根底深厚,爱好广泛的女界学者和名流,在一般妇女知识分子中是佼佼者。而她老所取得的成就,是与著名史学家陈垣先生的精心培养和长期熏陶分不开的。刘先生在陈老身边学习、工作三十多年,在做学问和研究历史方面直接受陈老的指导和教诲,成为继承其衣钵的学者,这是工作环境造成的必然结果。刘先生不仅对文献学有精深的造诣,而且在诗词、书法等方面,也有一定的成就。这些也与陈垣老的兴趣爱好是分不开的。在陈垣老最亲近的学者中,柴德赓、启功都是擅长诗词、书法的,尤其是启功先生在全国书法界是首屈一指的泰斗,而刘先生身居其间,自然是深受其益的。在每届年会活动中,主办者往往组织书法活动,刘先生总是被推为第一位挥毫染翰者。看到她老那挥洒自如,刚柔相济的书法,就知是一位训练有素的书法家。特别是从《启功书法诗画集》中收有刘先生临摹董其昌所临的米芾的《天马赋》,其书法功力之深,非同一般。启功先生在跋语中认为米海岳《天马赋》墨迹,世间已不少见,得董香光摹本是十分难得的。陈垣老藏有摹本,十分珍惜,不轻以示人。晚年付高弟刘乃和,是庆得其所。启功先生将董其昌原帖和刘先生临本均收其著作中,可见对刘先生书法的重视程度。在柴德赓先生的《青峰草堂师友墨缘》中,也收有刘先生一幅墨宝,在众多书法名家相形之下,刘先生的书法是可以占有一席之地的。2007年在苏州大学为纪念柴先生诞辰百年,出版了《百年青峰》纪念册,书内又收录了刘先生挽诗二首手迹,其晚年书法于此可见一斑。我平时也爱观赏书法作品,遗憾的是柴先生和刘先生的作品,均未能获得。由于当时未能抓紧索求,时过境迁,只能从其他方面补偿其不足了。

刘先生在《生辰自咏》中,一开头连写下四个“独”字打头的句子,反映在其老年以后感到孤独和寂寞。这一点王明泽《先生和我》的文章中写得很真切,读来使人十分感动。文中说:“作为一个教授和学者,先生是成功的;作为一个女人,先生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家庭幸福。”这和刘先生在“自咏”中反映是一致的,当然只是就她老的晚年而言。在社会中,十全十美的事情毕竟不多,不是这方面尚有缺陷,就是在那方面尚有不足。刘先生在学术方面的成就是突出的多,而在家庭方面就有缺陷,这是不足的地方。往往有所得时也有所失,这是难免的。就以启功先生而言,他的成就那么大,启功书法成为一个时代的榜样,风行国内外,简直是无与伦比,独占鳌头,但是就家庭而言,夫人早逝,又无子女,不是很孤单吗?然而和巨大的学术成就比较起来,所失然很渺小了,不足挂齿。这么比未必恰当?但是刘先生的多方面的成就,应当成为我们学习的榜样。她的刻苦钻研专业,她的敬业乐群,她的诲人不倦的精神,都是我们应当切实效仿的。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她老的一切教诲,直到永远。

2008年6月5日草完
2008年6月7日已抄清寄北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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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0月南京中国历史文献学会年会,右起:邱敏(柴德赓学生)、崔曙庭、刘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