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知意穿着米白色套装站在会议桌尽头,声音清冷,条理分明地汇报Q3的营销方案。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无名指上的婚戒早就不见了。我坐在长桌主位,手里的钢笔转了半圈,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投影幕布上那组数据上。

整整六个月零三天,我们没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没说超过五句与公事无关的话。她不知道今天空降来的执行总裁是她丈夫。准确地说,是她名义上还没离婚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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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降

人事任命通知是周三早上九点整发到全公司邮箱的。

沈知意正在茶水间接咖啡,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眼屏幕,手指顿住,纸杯里的黑咖啡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白色衬衫袖口上。新来的执行总裁叫顾衍之,背景栏只写了“集团总部调任”,附了一张蓝底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眉眼冷淡,鼻梁高挺,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着镜头的眼神像在看一份待签字的合同。

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按灭屏幕,把纸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烫。舌尖顶上颚的瞬间,她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顾衍之把一份资产冻结通知书放在餐桌上,语气平静地说“明天开始,你手里的副卡全部停掉”。她当时正在炖一锅番茄牛腩,锅铲在手里握了半天,最后关火解下围裙,说了句“好”。

那锅牛腩在灶台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倒掉的时候,油脂已经凝成一层白花花的东西。

“知意姐,你袖口脏了。”助理小周探进半个身子。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抽出两张纸巾按在袖口上,反复蹭了几下。水渍洇开来,比刚才更明显。

“没事,”她说,“等会儿换件外套。”

她端着咖啡回了工位。公关部的办公室在十七楼,半开放式,她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顾衍之的办公室在顶楼,她刚才扫过一眼,整层都在重新布置,搬进去的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手机又震了一下。顾衍之发来一条微信,距离上一条已经是两个月前。上一条只有两个字——“收到”,是她回复他关于物业费代缴的确认。

新消息是:“中午十二点半,楼下粤菜馆,单独聊聊。”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聊天背景还是他们三年前去洱海拍的照片,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水边回头笑,顾衍之蹲在镜头后面按快门。那张照片里他的眼神和刚才那张证件照判若两人。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需要带什么材料吗?”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回:“不用。吃饭。”

沈知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打开电脑文档,把已经改过三版的公关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下走,她的目光停在前言那一段——“品牌拟通过情感营销重塑用户认知”。她在“情感”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红线,然后划掉,改成“信任”。

十一点五十,她去洗手间补了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眼线画得比平时略重,显得精神一些。她换上挂在椅背上的灰色西装外套,袖口的水渍刚好被遮住。

粤菜馆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楼下人来人往。沈知意到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在了,面前摆了一壶铁观音,茶汤颜色清亮。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表。

“坐。”他抬了抬下巴。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四方桌,桌面上只有一壶茶、两副碗筷。服务员拿过菜单,顾衍之没问她想吃什么,直接报了四个菜——虾饺,烧鹅,白灼菜心,杨枝甘露。最后一道是她以前每次来必点的甜品。

“我直接从总部调过来,”他把茶倒进她面前的杯子,“今天下午两点开高管见面会,你会到场。”

“看到了。”沈知意端起茶杯,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下,“邮件里说你是总部空降,来主导明年品牌升级的。”

顾衍之看着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公事。”

沈知意放下茶杯,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和三年前在洱海边蹲着给她拍照的是同一个人,但里头的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那你来谈什么?”她问,“谈那张资产冻结通知书,还是谈你这六个月去了哪里?”

顾衍之没接话。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虾饺的笼屉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挡在两个人中间。顾衍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这半年我在查一件事,”他说,“你爸公司的账目有问题。”

沈知意的筷子顿在半空中。“我爸已经退下来两年了。”

“退下来之前签的几笔投资,资金流向是境外。”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上次冻结你账户是迫不得已,那笔钱如果在你的名下走,你脱不了干系。”

沈知意把那只虾饺夹起来咬了一口。虾肉很紧实,鲜甜,但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发紧。

“半年了,你现在来告诉我这个?”

“查清楚了才能说。”顾衍之也夹了一只虾饺,蘸了醋慢慢吃,“沈知意,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旧账。你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明年品牌升级如果你来主导,我需要你手上的资源和人脉。”

“顾总。”沈知意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你要是谈公事,下午会上我会把方案完整汇报一遍。你要是谈私事——”

她停了停,把无名指伸出来晃了一下。空荡荡的,连戒痕都淡了。

“戒指我收了。但离婚协议我还没签,因为我还在考虑财产分割的事。你先把那笔钱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清楚。”

顾衍之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张证件照上的样子。

“下午开会再说。”

他叫服务员买单。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厨房门口说“副卡全部停掉”的时候,表情也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不想过了,找了一个最冷的方式结束。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门口时,迎面撞上公关部总监赵明辉。赵明辉比顾衍之矮半个头,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见沈知意先笑起来:“知意,我正找你呢,下午那个汇报你第三页的数据——”

话没说完,他注意到沈知意身后的顾衍之,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这位是?”

“顾衍之,新来的执行总裁。”沈知意侧身让开半步,“赵总,我跟你提过的。”

赵明辉伸出手:“久仰久仰,顾总年轻有为啊。我跟知意搭档三年了,她做事您放心,稳当。”

顾衍之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目光却在他和沈知意并肩站着的距离上停了一瞬。赵明辉的手搭在沈知意后腰上,虚虚拢着,带她往门里走:“走吧走吧,上楼商量一下下午的事。”

沈知意被他带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车钥匙,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打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光斑。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目送她走远。

电梯里只有沈知意和赵明辉两个人。赵明辉松开手,退后半步:“你跟他什么关系?刚才吃饭?”

“前夫。”沈知意说完,又纠正,“还没离成。”

赵明辉“嚯”了一声,推了推眼镜:“那你这日子够热闹的。他空降过来,不会是为了你吧?”

“为了品牌升级。”沈知意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他想让我主导明年全部的公关线。”

赵明辉沉默了几秒,电梯到了十七楼,门打开,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走出电梯前压低声音说:“你自己当心。我听说总部那边派他下来之前,董事会有人针对你那几笔供应商合作提过质疑。”

沈知意脚步一顿。供应商合作——她手里最大的那个户外广告供应商,是她爸退下来之前给她牵的线。这件事只有公司高层知道。

“谁提的?”

“不清楚,风声而已。”赵明辉摆摆手往自己办公室走,“下午见面会你留意听吧,新的执行总裁上位,底下各条线的人都会递投名状的。”

沈知意回到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提醒下午两点高管见面会在二十八楼大会议室召开。她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微信,顾衍之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她打下几个字:“那笔钱的事,晚上你找时间说清楚。”

发完,她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下午一点五十分,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围坐了二十几个人,各部门总监全到齐了。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赵明辉,右手边是财务部一个叫林舒的女经理。林舒低着头翻手机,页面停在银行对账单上。

顾衍之准时推门进来。会议室里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三十出头的新总裁——比他照片里看起来更冷一些,西装换了一件烟灰色的,没打领带,整个人带着一种“我不是来交朋友”的气场。

他在主位坐下,开场白很简单:“我姓顾,叫顾衍之。集团总部派我下来主导品牌升级和资本结构调整,时间是六个月。六个月后如果项目推不动,我走人,项目继续。这期间所有部门直接向我汇报。”

底下安静了几秒。运营部总监第一个开口:“顾总,品牌升级的话,明年预算怎么分配?我们运营这边线上的流量采买去年超了百分之三十。”

顾衍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预算表我会重新审。今天先说架构,各部门各自汇报当前手头最大的项目,一个一个来。”

从运营部开始,挨个过。轮到公关部的时候,沈知意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打开那份改了无数遍的方案。封面写着“品牌信任重塑计划”,底下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讲了二十分钟,从用户画像到媒体投放矩阵,从危机预案到效果KPI测算,逻辑清楚,数据详实。期间顾衍之一句话没打断,手里的笔在纸上偶尔划两下。等她说完坐下去,旁边财务部的林舒轻轻鼓了一下掌。

“沈总监的方案很完整。”顾衍之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合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你方案里第三阶段的户外广告投放,供应商名录上列了三家。排第一的那家远达传媒,跟沈总监有私交关系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远达传媒的老板是她爸从前的老下属,这件事她入职时在利益申报表上填过。但顾衍之当着全部门高管的面提出来,摆明了是要人表态。

“有关系。”她说,“远达的创始人是家父过去的同事。但远达在同等报价下媒体资源覆盖率比第二名高出十七个百分点,这是公开数据,方案附录里有详细对比。”

顾衍之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脸看向赵明辉:“赵总监,你作为公关部负责人,觉得这个供应商选择是否稳妥?”

赵明辉被突然点名,愣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偏头看了沈知意一眼,干笑一声:“远达确实数据好。但要是顾总觉得有风险,换也可以,只是报价可能上浮两成左右。”

沈知意猛地转头看赵明辉。昨天下午她跟他沟通的时候,他说的是“远达没问题,拿数据说话就行”。

顾衍之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就按沈总监的方案走,但远达的合同加一条补充条款——如果今年广告投放转化率低于预期百分之十五,沈总监个人承担项目绩效扣减。”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都轻了。这等于把整个项目的成败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其他部门可以甩锅,她甩不掉。

沈知意盯着顾衍之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像在说——我给你机会,但你要自己扛。

“可以。”她说,“我接受。”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沈知意收拾电脑的时候林舒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他有过节?这条件也太苛刻了吧,全公司谁的项目是个人扛KPI的。”

“没有过节。”沈知意把电脑塞进包里,“公事公办。”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顾衍之从后面跟上来,两个人一起等电梯。金属门上映出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影,中间隔了大半臂的距离。

“你故意的。”沈知意盯着门上的倒影说。

“你方案没问题,但你在公司里的位置不稳。”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远达的事迟早会被人翻出来,我提前把盖子揭开,你反而安全。”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知意走进去,顾衍之站在外面没动。

“晚上九点,”他说,“还是那家粤菜馆。我把所有东西告诉你。”

门合上之前,沈知意听到他又补了一句:“你那锅番茄牛腩,后来倒掉了?”

她没来得及回答,门彻底关了。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沈知意靠在电梯壁上,抬手捂住眼睛。那个雨夜里她在厨房站到凌晨三点,守着那锅冷掉的牛腩等顾衍之从书房出来解释一句,但他一直没出来。第二天天亮她倒掉的时候,锅底已经结了一层硬壳,用钢丝球蹭了好半天才刷干净。

他居然还记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沈总监,有兴趣聊聊你丈夫手里那笔境外资金的事吗?我知道来龙去脉。”

短信末尾没有署名。

第二章. 盯梢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归属地显示是境外。她截了个图,犹豫了几秒没有回复。电梯到了十七楼,她走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大部分人都还在楼上没下来。拐角处保洁阿姨推着拖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她回到工位上坐着,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她重新点亮,光标在桌面空白处一闪一闪,像是在等她做决定。那条陌生短信她没删,也没回,先把截图发到自己私人邮箱,然后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个“待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衍之发来的定位,粤菜馆的地址下面跟了一句:“改到八点。”

沈知意没回。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桌上,打开电脑里那份供应商合同模板,把远达传媒的条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顾衍之说得对,远达的事迟早被人翻出来,与其等着别人在暗处捅刀,不如他把盖子掀了,至少她还能当众站稳立场。但赵明辉今天在会上那个态度,让她心里像堵了块东西。三年搭档,他嘴上说“远达没问题”,结果顾衍之一问,他立马缩回去,还顺着话头补了一句“换也可以”。

她关掉合同页面,点开公司内部通讯录找到赵明辉的名字。对话框里光标闪烁了半天,最后她打了一行字:“赵总,远达的事你之前说没问题的,会上怎么改口了?”

发送。赵明辉那边大概过了五分钟才回:“知意,不是我不挺你。新总裁上任第一把火,谁都不想往枪口上撞。你那远达确实沾亲带故的,我要是硬撑着替你说话,回头他把我也划进利益链里。你先扛一扛,等他站稳了再说。”

沈知意看完,把对话框叉掉了。扛一扛。这三年他在公开场合永远一副老好人的样子,真到了需要站队的时候,第一个往后缩的就是他。她没再回,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小周探头过来:“知意姐,晚上部门聚餐,你去不去?”

“有事,你们玩。”

她拎着包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条陌生短信。号码归属地是开曼群岛,这是个很刻意的信号——对方想让她知道,发消息的人能接触到境外资金层面的信息。这要么是顾衍之查的那笔钱的知情人,要么就是冲着那笔钱来的人。

她先回了家。一套租在市区边缘的两居室,面积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玄关鞋柜上摆着一小盆绿萝,是她搬出来那天从花市拎回来的。冰箱里只有鸡蛋、牛奶和一盒速冻水饺。她给自己煮了六个饺子,站在厨房水池边吃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屋子里所有的安静。

换了一件深灰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风衣,她八点准时到了粤菜馆。这次顾衍之坐在角落里一个半开放卡座,桌上没点菜,只放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你先看。”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沈知意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影印件,前后大概十几页。她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看到后面眉头皱得越紧。流水账号是她爸沈国栋的私人户头,三年前有几笔总额将近一千二百万的资金分批转到了一个叫“宏盛国际”的离岸公司名下,转账备注栏填的是“股权投资款”。但沈国栋退下来之前做的投资沈知意都清楚,这个宏盛国际她从没听他提过。

“宏盛国际的注册人是刘永强。”顾衍之靠在卡座沙发背上,声音压得低,“你爸以前在商会的副会长,你还记得吗?”

沈知意手指顿了一下。刘永强她是认识的,小时候来家里吃过饭,胖乎乎的,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但她爸退下来之后,两家就没什么来往了。

“他把钱转给刘永强做什么?”

“问题是这笔钱转出去之后,宏盛国际又把钱拆成了三份,分别投进了三个不同的项目。其中一个项目跟你现在公司明年的品牌升级有直接利益冲突。”

顾衍之从文件袋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资金流向图。沈知意顺着箭头看下去,最后落在终端那栏——一家叫“青芒文化”的新媒体公司,主营业务是户外广告和线上流量运营,半年前刚拿了融资。

“青芒文化是我现在公司户外广告供应商的竞争对手。”沈知意说。

“对。而且青芒文化最近在接触你们集团总部的人,想挤掉远达传媒进入明年的供应商短名单。如果远达被挤掉,你爸那笔钱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被人解释成‘利益输送的源头’。”

沈知意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文件袋里。她盯着桌面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茶,心里那个堵了一下午的地方突然清晰起来——顾衍之空降过来不是巧合,他是被人派来查这件事的。

“总部让你来的?”

顾衍之没直接回答。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温已经降下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来之前,总部审计委员会收到过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你作为沈国栋的女儿,在公司内部利用职务便利为关联供应商提供便利。举报信附了一部分银行流水,但只有第一层转账记录,没有后面这几笔拆分的明细。”

“所以你调来了。”

“我需要六个月内把这件事查清楚,把完整的资金链补上。如果最后证明你爸那笔钱是被刘永强挪去投了青芒文化,而你从头到尾不知情,那举报信不成立。但如果查不清楚,年底董事会改选的时候,你的位子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沈知意把手从文件袋上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风衣的扣子硌得手心有点疼。“你从六个月前就知道了?你冻结我的账户,是因为那笔钱?”

顾衍之放下茶杯,终于抬起眼看她。卡座上方的射灯打在他侧脸上,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藏在阴影中。“你那几个账户里有三笔大额进账,备注是‘投资回报’,源头追上去全是刘永强那边拆回来的钱。我当时不确定你知不知情,只能先把账户冻了,防止有人用你的账户继续走钱。”

沈知意眼眶猛地一酸。那三个月她以为顾衍之是在清算财产准备离婚,把她的卡一封,人一消失,连个解释都不给。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好几个晚上,想着这段婚姻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得跟我一起查刘永强。”顾衍之的语速快了一些,“他那个人表面做商会,底下手里不干净。你当时还在你爸公司挂着顾问的名头,一旦掺和进来,那封举报信就不只是匿名这么简单了。”

沈知意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那点热意已经被压下去了。“那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查出结果了?”

“查出来了,但不能公开。刘永强后面还有人,我得把人引出来。”

“谁?”

顾衍之看着她,犹豫了两三秒。“你现在的财务部经理,林舒。”

沈知意怔了一下。林舒是两年前招进来的,履历漂亮,做事细致,平时跟她关系不冷不热,算不上亲近但也没交恶。她今天下午还在会上替她鼓掌,散会的时候凑过来问她跟顾衍之是不是有过节——当时沈知意只当她是随口一问,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问题里藏着的试探意味太明显了。

“林舒跟刘永强是什么关系?”

“刘永强外甥女。”顾衍之把那份流水重新收进文件袋,“她进这个公司,拿的就是刘永强那边的推荐信,只不过走了正常招聘流程,入职背景审查没深查亲属关系。她在财务部待了两年,经手过你部门至少三笔广告费的报销流程。你有没有印象,去年有一笔给远达的尾款,到账时间比合同约定晚了四十五天?”

沈知意记起来了。那笔尾款将近两百万,财务部那边的理由是“内部流程审批需要补充材料”,拖了一个半月才放款。远达那边当时催了好几次,她只好自己先垫了一部分给中间商,后来财务放款下来她才把钱填回去。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流程卡顿,现在林舒把尾款卡住,等于在远达那边制造“沈知意那边钱给得不爽快”的印象。

“她在拆我的台。”

“不是拆台,是在收集你的把柄。”顾衍之说,“你今天在会上一口答应个人扛KPI,反而把她准备的材料废了一半。她本来想在会上提你去年那笔尾款延迟的事,暗示你资金调度有问题,结果你答应了绩效扣减,那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桌面上那壶茶彻底凉透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入喉,涩味很重。“所以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继续推进远达的方案,按你原来的节奏走。林舒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她的资金往来,你该提报销提报销,该签合同签合同,所有跟远达的沟通邮件全部抄送一份给我的私人邮箱。”

沈知意点了下头。两个人在卡座里沉默了几秒,外面的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点菜,沈知意摆摆手说不用了。她站起来,把那杯凉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

“顾衍之。”

他抬头看她。

“这半年你人在哪里?查刘永强用不着消失六个月。”

顾衍之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伸手拿起卡座挂钩上的外套,抖开披在肩上,动作不紧不慢。“我去了一趟开曼群岛,追宏盛国际那笔钱的底层签收人。刘永强把一部分钱转到了一个匿名信托,信托签字人是代理,但代理背后的人后来我找到了。”

“是谁?”

“你猜。”

沈知意看着他。顾衍之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表情,唇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像是讽刺,又像是无奈。

“赵明辉。”他说。

沈知意的手猛地攥紧了风衣口袋里的手机。赵明辉。她搭档了三年的人,每天坐一个办公室,中午偶尔一起吃饭,他还帮她挡过两次客户的无理要求。他说“远达没问题”,他说“我挺你”,他说“你先扛一扛”。

他拿到那笔钱,然后在背后拆她的台。

“他为什么要掺和?”

“刘永强许诺他品牌升级之后新公司的公关总监职位。”顾衍之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你大概不知道,赵明辉半年前私下接触过青芒文化的人。如果他把你挤走,品牌升级的主导权落到他手里,他就能把户外广告供应商从远达换成青芒,两边吃回扣。”

沈知意没说话。她走到收银台刷了卡,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秋末的一点凉意,她裹紧风衣领口,站定在路灯底下。

“林舒盯着我,赵明辉在背后等着接手,刘永强拿我爸的钱去投青芒文化跟你竞争。”她把这几件事理了一遍,声音很平,“你这个总裁当得也不轻松吧。”

顾衍之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下。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和她几乎叠在一起。

“所以我说六个月,不光是查案子的时间,也是给你争取的时间。”他偏头看她,“如果你能把明年品牌升级的盘子做下来,把远达的合同走顺,年底那场董事会投票你就稳了。”

沈知意侧过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步,她能闻到他外套上浅淡的木质香调——还是以前那款香水,她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顾衍之把视线移开,看向马路对面亮着灯的便利店。“因为这件事查到最后,把我调下来的人也有份。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帮我自己。”

他迈步往停车场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说:“明天早上九点半我办公室,青芒文化的底调资料我让人整理好了,你来看。”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他走远。路灯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肩线依旧挺拔,只是走路的步伐比半年前慢了一些。她低头打开手机,那条陌生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她没有回复,但把号码复制下来发给了顾衍之的微信——“这个人今天下午找过我。”

对面几乎是秒回:“号码我查。别回。”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夜风里她忽然想,那锅番茄牛腩倒掉的时候,顾衍之是不是就站在二楼书房的窗边看着厨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地铁到站的时候,她收到顾衍之的第二条微信:“牛腩的事,对不起。”

她看着那三个字,在地铁车厢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按灭了屏幕。

第三章. 试探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沈知意准时敲了顶层办公室的门。顾衍之已经在了,桌上摊开一份标满批注的资料,右手边放了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坐。”他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知意坐下,先没动咖啡,伸手把那摞资料拿过来翻。青芒文化的股权结构比她想象中复杂,母公司注册在境外,底下有三层壳公司嵌套,最底层的运营主体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明远的名字,工商信息里查不到跟刘永强有任何直接关联。

“壳子套壳子,陈明远是刘永强的表弟。”顾衍之说,“表面上看青芒文化跟你们集团没有任何关系,但半年前他们通过一个中间人,把一份供应商资质文件递到了总部采购部。”

沈知意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邮件截图的打印件。发件人匿了名,收件人是总部采购部总监张凯,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远达传媒涉嫌虚假关联交易,建议贵司重新审慎评估供应商准入资格。”附件是一份压缩包,里面是什么呢?沈知意往下看,顾衍之在旁边说:“附件里是你爸当年在商会的一个活动合影,刘永强也在照片里。张凯把照片转给了审计委员会,那个举报信就是顺着这张照片起头的。”

“所以整个举报链是这么来的:刘永强写举报信,附上一张活动合影和你爸的银行流水第一层记录,匿名投到总部。张凯作为采购部负责人,有义务把举报材料转交审计委员会。审计委员会内部有人推动调查,最后决定派你下来挂执行总裁的名头查这件事。”

顾衍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架构说对了。但你漏了一个人——推动审计委员会立项的那个委员,姓周,叫周正清。”

沈知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集团总部审计委员会的委员里确实有一个姓周的,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但她跟这个人从来没打过交道。

“周正清是林舒入职时的推荐人之一。”顾衍之放下咖啡杯,“林舒进公司的流程走的是正常招聘,但她的内部推荐信上有周正清的签名。我当时顺这条线往上摸的时候才发现——周正清跟刘永强是同乡。”

沈知意把那摞资料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一串人名套人名,关系网越织越密,表面上是供应商竞争和品牌升级,底下是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而她的父亲沈国栋,被绑在链条的最前面当了挡箭牌。

“你现在查到了周正清,上面的人不会再让你继续往下查了。”

“所以我说六个月。”顾衍之把资料拢起来收进抽屉,“在他们意识到我已经查到周正清之前,我得把实锤集齐。你跟远达的合同正常走,配合我把林舒那边的注意力稳住,她接下来的动作应该是进一步收集你材料,准备在年底预算会上发难。”

沈知意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微苦,没有加糖。“她昨天下午散会的时候跟我搭话,问我跟你有过节,当时我没在意。现在看,她在试探我跟你的关系。”

“你回了什么?”

“我说公事公办。”

顾衍之点了下头。“那就保持这个口径。她问你任何关于我的问题,你只聊工作上的事。”

沈知意放下杯子准备走,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赵明辉那边呢?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录音笔,拇指大小,银色外壳,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你跟他日常工作接触多,有些话在办公室里聊的时候,顺手录下来就行。不需要刻意套话,他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在正式场合永远打太极,但在私下场合容易松懈。你下次跟他单独吃饭的时候,随便聊两句青芒文化的事,看他怎么接。”

沈知意把录音笔接过来放进口袋。金属外壳碰到指尖有点凉。“你手里这种东西不少吧。”

“查案子的标配。”顾衍之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舒展,“你慢慢习惯。”

沈知意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林舒。林舒穿着浅粉色针织衫配阔腿裤,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沈知意从顶层下来,脚步停了一下。

“沈总监,这么早来找顾总汇报工作啊?”

“嗯,聊了一下品牌升级的方案架构。”沈知意面色如常,“你来找顾总有事?”

“财务部季度预算表,需要他签字。”林舒晃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笑容自然,“你们方案进展顺利吗?昨天会上你那个KPI条款我看着都替你捏把汗。”

“还行,扛得住。”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寒暄了几句,林舒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沈总监跟顾总之前认识吗?感觉他对你说话挺直接的,不像对生人那种客客气气的。”

沈知意心里紧了一下,面上没露。“算是半个熟人吧,以前在总部那边有过项目交集。”

“怪不得。”林舒点点头,侧身让开路,“那我先进去了,回头有空一起吃饭。”

沈知意跟她错身而过,走回电梯间的时候后背微微发紧。林舒的问题问得很自然,但切入点刁钻,不是问她认不认识顾衍之,而是问“他说话直接”——这等于在拿她对顾衍之的熟悉程度做文章。如果她刚才犹豫的时间超过一秒钟,林舒就能捕捉到异常。

电梯下行的时候,沈知意打开微信给顾衍之发了条消息:“林舒刚才在路上堵我了,问我跟你以前认不认识。”

“你怎么说?”

“半个熟人,总部有过项目交集。”

对面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十秒又补了一句:“她今天应该会去查你以前在总部的项目记录,如果查不到,她会再找机会试探你。”

沈知意把手机锁屏。电梯到了十七楼,她走回工位坐下,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小周凑过来递了一份快递,拆开是一本厚厚的户外媒体资源手册,远达传媒寄来的,封面印着今年第四季度的媒体点位分布图。她把手册翻了一遍,在中间某一页看到一个用荧光笔划出来的备注——某核心商圈户外大屏的租约明年三月到期,远达正在跟业主方谈续约,竞争方是青芒文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远达那边对接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张总,我收到你们的手册了。核心商圈那个大屏,青芒也在谈续约?”

对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沈总监,这事正想跟你沟通呢。那个大屏的业主方上个月忽然提出要重新招标,原来租约里是有优先续约条款的,但对方说合同文本有歧义,要找律师重新审。审来审去,其实就是想把我们拖住,等青芒那边出一个更有利的方案。”

“新招标的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如果到时候我们续约不下来,明年的核心商圈投放就少了一个最重要的点位。”

沈知意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方案里跟核心商圈大屏相关的预算安排。那个点位占户外广告总预算的将近四成,如果丢了,她会上承诺的那个KPI转化率基本上不可能完成。

“你把业主方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亲自去谈。”

挂断电话,她打开电脑开始查那个业主方的工商信息。公司叫鼎盛置业,注册地在本地,股东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周正清。审计委员会那个周正清。

沈知意盯着屏幕上“周正清”三个字慢慢眯起了眼睛。这个关系网铺得比她想象中更深——刘永强投钱给青芒文化,青芒文化来抢远达的核心点位,点位的业主方股东里有周正清。整条线上的人互相配合,目的就是挤掉远达,让青芒进短名单。

她截了图发到顾衍之的微信上,附了一句:“鼎盛置业的股东里有你的熟人。”

对面隔了三分钟才回:“看到了。这个点位你不能丢,丢了你的KPI直接崩。明天下午我去一趟鼎盛置业,你不要露面,这件事我来处理。”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衍之说她需要“积累人脉和资源”,但他自己在这个局里其实也没什么人可以用。审计委员会的人不干净,总部采购部被渗透,公司内部有林舒盯着,外部有刘永强布好的商战棋盘。他能调动的资源,恐怕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少得多。

下午两点,赵明辉端着茶杯晃到她的工位旁边。“知意,明年的预算初稿你发我一份,我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沈知意抬头看他。赵明辉今天换了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领口微微敞着,看起来比西装革履的时候和蔼一些。他靠在隔板上,茶杯里飘着几片枸杞。

“行,我整理一下午发你。”沈知意点开文件,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赵总,你听说过青芒文化吗?最近好像在户外媒体那边挺活跃的。”

赵明辉端茶杯的手几乎没有停顿,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插进裤兜里的时候,手指捏了一下布料。

“青芒文化?做新媒体的吧,听说过,不太熟。怎么了?”

“没什么,远达那边有人提了一嘴,说青芒在抢他们一个大屏点位,我随口问问。”

赵明辉喝了口茶,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办公室了。全程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知意把他那一下捏裤兜的动作记在了脑子里——他紧张的时候左手会攥东西。

晚上回家,她把录音笔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银色的外壳在灯底下反着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按下播放键。赵明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青芒文化?做新媒体的吧,听说过,不太熟。怎么了?”

语气很松弛。但沈知意反复听了三遍,在他问“怎么了”那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比前面几个字快了一点点。这是下意识的追问,不是随口闲聊的人会有的节奏。如果真的不熟,他会说“怎么了”直接带过,不会在那三个字上加重语气。

她关掉录音笔,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顾衍之说得对,赵明辉私下说话比正式场合好套得多。

手机响了,是顾衍之打来的。她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轻微的键盘敲击声,然后他说:“鼎盛置业那边我约了明天下午三点,以远达新合作方的名义去谈,但我不提远达,只提我是品牌方直签。业主方如果问起来,你那边统一口径说你是远达的顾问。”

“知道了。青芒那边呢?他们明天会在场吗?”

“我查了周正清的行程,明天他不在本地。业主方那边的对接人只是一个中层经理,问题不大。关键是,这个点位如果谈下来,你要尽快走公司内部的合同审批流程。林舒看到这张合同的时候,一定会出手拦一下。”

“拦什么?”

“拦你预算。”顾衍之的声音在电话里比白天低了一些,可能是换了个安静的地方,“你把核心商圈大屏签下来,明年的投放预算就要重新分配。林舒会以财务部有额度控制为由卡你的预算调整,到时候你需要在预算会上跟她正面过一次招。”

沈知意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一缕头发。“你希望我赢还是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希望你赢,但不能赢得太轻松。你要让她觉得你赢得很吃力,她才不会在底下布更大的局。”

“懂了。”沈知意说完,等了一会儿,顾衍之那边没有挂断。她听见很轻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缓。

“还有事吗?”

“没了。你早点休息。”顾衍之说完,顿了一下,“明天下午谈完我请你吃饭。”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吃什么?”

“番茄牛腩。我炖。”

电话挂断了。沈知意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前,仰头望着天花板。那锅牛腩已经过去了半年,倒掉的时候她心里空了一大块,现在顾衍之说他要重新炖一锅。

她把录音笔收进抽屉里,熄了灯躺下。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她一直没收起来的结婚照片背面。

顾衍之的微信在十一点多发来一条,只有四个字:“明天见你。”

沈知意回了一个“嗯”,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闭上了眼。

第四章. 破局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沈知意坐在公司楼下一家咖啡馆里,面前摊着一本远达的媒体资源手册,手里攥着手机等顾衍之的消息。她没去鼎盛置业,但心里悬着一根线。

三点整,顾衍之的微信弹出来:“到了。业主方的法务也在,有点麻烦,但能谈。”

沈知意回了一个“好”字,翻了一页手册,目光落在核心商圈大屏的详细参数上。一百二十平米,朝南,日均人流量峰值超过三十万,坐标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如果这个点位拿不下来,她明年方案里的转化率曲线直接垮塌,而且林舒那边一定会抓住这个漏洞在预算会上做文章。

三点二十三分,顾衍之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合同封面,乙方签字栏已经填了远达传媒,落款日期是今天。

“签了。三年约,价格只比原来上浮百分之八,远达那边说这个涨幅他们能扛。”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遍,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三年约加上这个价格,远达几乎是贴钱在保这个点位。张总是给了她一个大人情。

“代我谢谢张总。”她回。

“谢你自己。”顾衍之回得很快,“远达愿意签这个价,是因为张总说了一句‘沈总监当年垫了那笔尾款的事我记着’。”

沈知意怔了一下。去年那笔拖了一个半月的尾款,她自己垫了近两百万进去周转。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远达那边也只是说“我先把中间商结掉”。但张总还是知道了。

三点五十分,顾衍之从鼎盛置业出来,给她发了一个定位。粤菜馆旁边的那个居民小区,他住的地方。

“六点半来。我买了牛腩。”

沈知意把手机锁屏,合上手册塞进包里,起身出了咖啡馆。她先回了一趟公司把远达的合同复印件扫描存档,然后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盒草莓——顾衍之以前吃她炖的牛腩时喜欢配草莓解腻。

六点二十五分,她站在顾衍之家门口。半年前她搬走的时候把钥匙留在了玄关鞋柜上,现在门铃是她唯一的选择。按下去,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

顾衍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里还拿着锅铲。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他侧身让开路:“进来吧。炖了一个半小时了。”

沈知意换了拖鞋走进去。这套公寓她来过很多次,格局没什么变动,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摞文件,沙发靠垫换了新的藏蓝色。厨房里飘出番茄牛腩的香气,酸甜厚重,跟记忆里那锅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顾衍之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又盖上了盖子。沈知意靠在厨房门框边上看他,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他的背影比半年前清瘦了一点,但肩还是宽的,在厨房的暖光里显得比办公室少了几分冷硬。

“草莓放桌上了。”她说。

顾衍之偏头看了一眼那盒草莓,手上动作没停。“你买的?”

“嗯。”

他没再说什么,把火关小,拿了两只碗出来盛饭。沈知意走过去帮他端菜,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距离很近,他的手臂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轻,她感觉那一块皮肤微微发烫。

牛腩炖得软烂,番茄已经化了大半,汤汁浓郁,颜色漂亮。沈知意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味先上来,然后才是肉香和微微的甜。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掩饰过去。

“好吃吗?”顾衍之坐在对面,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吃。

“嗯。”

“我试了好几次才找到你以前那个火候。”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当时倒掉的那锅,我其实看到了。”

沈知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书房窗口站了一夜。”顾衍之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她,“想下去跟你说,但当时刘永强那边刚把第二笔钱转出去,我拿到了一半的记录,还没追到赵明辉那一层。告诉你等于把你卷进来,不告诉你也等于伤害你。”

“所以你选了一个最伤人的方式。”

顾衍之终于抬眼。暖光里他的瞳色比平时浅一些,里面映着对面碗里升起来的白气。“我没选好。对不起。”

沈知意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最后夹起一块牛腩又吃掉。酸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说:“你今天签的合同,鼎盛那边有没有为难你?”

“法务咬了很久价格,后来我跟他们提了一句青芒文化最近在接触总部采购部的事。”顾衍之放下杯子,“我说如果青芒进了短名单,那鼎盛跟远达的纠纷就会变成被审查的焦点之一。法务听完打了个电话出去,回来就松口了。”

沈知意笑了。“你拿他们要挟他们?”

“商业谈判本来就是互相拿捏。”顾衍之夹了一只草莓放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你下次买甜的。”

“这是最甜的一盒了。”沈知意自己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确实有点酸。她皱了皱鼻子,把剩下半个放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沈知意要洗碗,顾衍之挡了一下说“我来”。她就靠在厨房门边看他站在水池前面冲洗碗碟,水流声哗哗的。这一幕跟半年前太像了,只是角色反了过来。

“赵明辉今天下午有没有找你聊预算?”顾衍之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没有。他下午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

“请假?”顾衍之关了水龙头,拿擦手巾慢慢擦手指,“他昨天还跟你聊青芒文化的事,今天就请假了?”

沈知意心里也动了一下。“你觉得他去见人了?”

“去查一下他那辆车的出行记录。”顾衍之把擦手巾搭好,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几秒钟后他抬头,“有人看到他的车下午两点出现在青芒文化的办公楼附近。”

沈知意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壳。赵明辉请假的理由是“家里有事”,但他的车停在了青芒文化的楼下。他可能是去跟刘永强那边碰头,也可能是被叫过去对口径。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他已经进入了某种行动状态。

“林舒今天下午在干什么?”她问。

“她正常上班,但下班提前了一个小时走。我让人跟了一下,她去了西城区一个茶楼待了四十分钟,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沈知意脑子里闪过顾衍之那天在粤菜馆递给她的那个文件袋,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小。如果林舒拿到的也是类似的东西,里面要么是新的举报材料,要么是跟赵明辉有关的新把柄。

“她拿的东西可能跟我有关。”

“也可能是跟赵明辉有关。”顾衍之拿起外套,“你跟我走一趟,那个茶楼我查过,是刘永强名下的一处产业。林舒跟那个地方有关系,说明她可能不止是刘永强的外甥女,还是这条线上负责递材料的中转人。”

沈知意没多问,跟着他出了门。两个人步行穿过两条街,到了那家叫“静和轩”的茶楼。门脸不大,古色古香,二楼窗口亮着灯。顾衍之没进去,带着她拐进对面一条小巷子里站定,抬头看着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

“三楼靠左那间是刘永强常用的包厢,林舒今天如果拿的是新材料,那批材料可能还在包厢里没送走。”

“你打算怎么拿?”

顾衍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我让人配了一把三楼的钥匙。你跟我在楼下等,等里面的人出来,我们再进去。”

两个人靠在巷子墙边等。夜风穿过窄巷,吹得沈知意风衣下摆微微摆动。顾衍之站在她身侧,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头顶的窗子里偶尔有人影晃过,灯光昏黄。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茶楼侧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出来,手里空空的,四下扫了一眼,快步朝街口走去。顾衍之等他走远了,才带着沈知意从巷子里出来,绕到茶楼侧门刷卡进去。

楼梯窄而陡,木质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顾衍之停在左边第二间包厢门口,耳朵贴门听了几秒,然后刷卡推门。

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折了两折,没有封死。顾衍之戴上手套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沈知意凑过来看——她的银行账户流水明细,从去年年初到今年九月的完整记录,每一笔大额进出都被红笔圈了出来。账户户主是她个人,但里面有几笔进账被标注了一个“疑问”字样,旁边手写了一个日期——去年八月,金额跟刘永强那边拆回来的钱对得上。

“林舒想把这批材料递给谁?”

“周正清。”顾衍之把材料重新装回纸袋,恢复原样放回桌上,“这东西如果到了周正清手里,他会以审计委员会的名义启动内部核查。到那时候你的账户被查,远达那边也会受牵连,整个品牌升级项目就彻底停摆了。”

沈知意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好一会儿。“我们现在怎么办?把材料拿走?”

“不能拿。拿了他们会知道有人来过。”顾衍之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把角度仔细恢复原状,“我有照片就够了。这批材料本身不能动,但它们的来源和时间能证明林舒在参与构陷。回头用得上。”

两个人从茶楼退出来,夜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沈知意裹紧风衣走在顾衍之身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点。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顾衍之,谢谢你。”

他回头看她。路灯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谢我什么?”

“谢你没让我一个人扛。”沈知意说,“半年前你选错了方式,但这次你选对了。”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把她的风衣领口拢了一下,指尖拂过她下巴。

“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没有放手,只是掌心在她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沈知意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赵明辉发来一条微信:“知意,明天早上我们碰一下预算调整的事吧,我跟林舒约好了九点半,你一起过来。”

她盯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来拍了一张茶楼外墙的照片,发给了顾衍之。“赵明辉约我明天跟林舒一起聊预算调整。”

顾衍之回:“他动手了。明天你见机行事,录音笔带上。”

第五章. 明牌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沈知意把录音笔别在内侧衣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进了十七楼的小会议室。赵明辉已经到了,正端着茶杯跟林舒聊天,两个人笑得挺轻松。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预算草表,林舒面前放了一支红笔。

“来了。”赵明辉抬头朝她点了点下巴,“坐坐,我跟林经理刚才聊了一下明年预算额度的分配,刚好你过来一起商量。”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把电脑打开放在桌上,屏幕朝林舒的方向偏了十五度。林舒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预算表首页,笑了一下:“沈总监效率真高,这么快就把调整方案做出来了。”

“昨晚加了个班。”沈知意面不改色。

赵明辉清了清嗓子,手指点着面前那份草表:“是这样,财务部那边给的明年广告费用总额度跟今年持平,但咱们品牌升级的新增需求比预估多了两千万左右。我跟林经理初步碰了一下,觉得可以通过内部流调来解决一部分,但剩下的大头还是得从各个项目里压。”

“压多少?”沈知意问。

林舒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写满批注的表格推过来。“按目前的方案,你公关部的户外广告单项预算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三十五。如果能把第三阶段的投放点位减少两个,费用能压回去百分之二十左右。”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张表。林舒圈出来的“可以压”的点位里,排第一个就是核心商圈那个一百二十平米的大屏。

“这个点位不能压。”沈知意的语气很平,但很稳,“如果第三阶段那个大屏拿掉,品牌升级的线下曝光量会跌百分之四十以上,转化率曲线直接崩。我会上承诺的KPI完不成。”

赵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跟林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很短,但沈知意捕捉到了。

林舒把红笔拿起来,在表格的角落里画了个圈。“沈总监,我知道那个大屏重要。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风险——如果远达那边续约没谈下来,预算就算不压,后期也得面临被动调整。与其等到那时候再匆匆忙忙找替补方案,不如现在就做两手准备。”

“远达已经续约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林舒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中,赵明辉的茶杯在嘴边定了一下。

沈知意打开电脑上的合同扫描件,把屏幕转过去给他们看。“昨天刚签完,三年约,价格涨幅控制在百分之八。这是合同首页和签章页,后续流程今天就会走。”

林舒盯着屏幕看了足有五秒钟,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把红笔放下,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恭喜沈总监,效率确实高。既然点位已经锁了,那预算调整的问题就不存在了。剩下几个小点位再微调一下就行。”

赵明辉放下茶杯,也跟着笑了笑:“远达动作挺快啊。昨天还说在谈,今天就签了?”

“业主方那边刚好把法务流程走完了。”沈知意关掉合同页面,语气随意,“运气好。”

林舒把表格收回去,又在上面添了几笔,这次的语气比刚才公式化了不少:“那我回头把调整后的额度发给财务部备案,沈总监你那边走合同审批的时候记得抄送一份到我邮箱。”

“行。”

会议在九点五十分结束。林舒先走的,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节奏很快。赵明辉站起来收拾茶杯的时候多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掂量,又像是确认。

沈知意抱着电脑回工位,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把录音笔关了,把文件保存好。她回放了一下刚才那段录音,林舒的每一句话都录得很清楚,尤其是那句“恭喜沈总监”之后的短暂停顿。那个停顿里藏着的情绪,比她说出来的内容值钱得多。

她截了那段发给顾衍之,附了一句:“林舒刚才在预算会上知道我签了远达之后,顿了一下才接话。她没想到我动作这么快。”

顾衍之回得很快:“她今天下午应该会联系刘永强。我会安排人盯着她的通话记录。”

沈知意刚锁屏手机,小周从旁边探过头来:“知意姐,你昨天下午不在的时候,有个陌生男的来工位这边转了一圈。说是总部来的什么人,但没留名字,也没找谁,转了一圈就走了。”

沈知意心里一紧。“长什么样?”

“挺高的,戴眼镜,穿深色西装,看起来三四十岁。他经过你工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你桌上那本远达的手册,然后就走了。”

沈知意打开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短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开曼群岛的号还在那里躺着,她始终没回。但今天来公司转了一圈的人,应该就是发消息的人——或者跟发消息的人有关系。

她把这件事微信告诉了顾衍之。

对方隔了一分钟回了一张照片——一张监控截图的翻拍,画面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站在她工位旁边,微微弯腰在看桌上的手册。脸不太清晰,但轮廓能认出来。

“这个人叫王柯,周正清手底下的助理。”顾衍之说,“他来你工位上看东西,说明周正清那边开始动手查你了。你走合同审批的时候注意一点,任何材料都不要留在桌面上过夜。”

沈知意把桌上那本远达手册收进带锁的抽屉里。手心里微微出了一层汗。周正清的人直接到她工位上来看东西,说明整个局已经到了收网前的准备阶段。林舒下午要去联系刘永强,赵明辉已经跟青芒那边碰过头,王柯在实地踩点。

所有的线都在收紧。

下午三点,她收到远达张总的电话。张总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沈总监,有个事跟你说一声。刚才有人打电话到远达问合同的事,自称是你们公司财务部的,说合同条款里有一个数字对不上,需要核实。”

“谁打的?名字有吗?”

“说是姓林,但没报全名。她问的是合同上那个价格涨幅百分之八是怎么算的,还问业主方那边签字的日期是不是跟合同落款同一天。”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林舒没有走合同审批的流程,而是直接绕到远达那边去问合同细节。她如果拿到合同签署日期和价格计算方式,再反推业主方那边的谈判时间线,就能发现顾衍之在合同签署之前就已经在跟鼎盛置业接触了。

“张总,您怎么回她的?”

“我说合同细节保密,让她找你们公司内部对接人走正规流程查询。她没再说什么就挂了。”

“谢谢张总。以后任何自称公司内部的人打电话来查合同,您都让他们先走书面流程。”

挂断电话,沈知意坐在椅子上缓了几秒。林舒急了。她今天上午在预算会上没拦住远达的合同,下午直接跳到供应商那边去抄底。这说明顾衍之的判断是对的——林舒手里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她需要一个能直接钉死沈知意的缺口。如果合同签署日期的漏洞被她抓到,她就能证明沈知意提前跟业主方私下达成了某种非正式协议。

沈知意把这件事发给了顾衍之。顾衍之的回话比平时多了一句:“她急了。明天下午总部审计委员会有一个非公开的内部沟通会,周正清主持。林舒会把那批材料递上去。”

“那我们呢?”

“明天上午你正常上班,下午请假。我约了刘永强见面。”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约刘永强?他肯见你?”

“我以总部调查员的名义约的。他不是想查清楚那笔钱吗?那我就让他觉得我要把沈国栋的事往深里挖。他一紧张,就会在明天的审计会之前把更多东西放出来。”

沈知意把手机捏在手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顾衍之走的是明线,他约刘永强见面,逼对方在审计会之前放出更多信息来自证清白。而暗线那边,林舒会在审计会上递材料。两面夹击,逼刘永强那一边的所有人都动起来。

她打开抽屉,看着那支银色的录音笔。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晚上回到家,沈知意没做饭,把冰箱里剩下的那盒速冻水饺煮了,就着白开水吃完。她坐在沙发上翻了会儿手机,顾衍之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最上面。她点进去,看见两个人最新的聊天记录停在下午的那条“明天下午总部审计委员会有一个非公开的内部沟通会”。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你紧张吗?”

对面过了几秒才回:“不紧张。你紧张?”

“有一点。”

“正常。”顾衍之回,“但明天下午之后,局面会从暗牌变成明牌。你做好准备。”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然后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夜景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这边夜色挺好。”

顾衍之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张照片。他那边的窗外是同样的月亮,低低地挂在楼群上方,云层很薄,边缘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沈知意把两张照片并排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关了灯。

第六章. 对垒

第二天上午沈知意照常上班。九点整她进办公室,把昨晚整理好的预算表邮件发给了财务部备案,同时抄送了一份给顾衍之。十点左右小周送来一份快递,打开是远达传媒寄来的合同原件,三份,盖好了章,旁边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沈总监,点位的事多亏你,明年一定好好合作。张。”

沈知意把合同收进带锁的文件柜,便签夹在笔记本里收好。整个上午风平浪静,林舒没来找她,赵明辉在办公室关着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中午十二点,她收拾东西准备走。出办公室之前赵明辉的门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知意,下午请假?”

“嗯,有点私事。”

赵明辉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又把门关上了。沈知意走向电梯的时候觉得后背有一道目光跟着,她没回头,按了下行键走了进去。

下午一点半,顾衍之发来一个地址。西城区另一家茶楼,跟静和轩隔了两条街。沈知意打车过去,到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了两杯茶。

“他到了吗?”沈知意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十分钟后到。”顾衍之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你坐旁边那桌,背对着我。他看不见你的脸,但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沈知意端着茶移到旁边的小桌坐下,背对着顾衍之的位置。墙上的装饰镜刚好能反射出顾衍之那一桌的大半个画面。她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假装在看,耳机塞了一只进耳朵,顾衍之那边的声音通过微信语音传过来。

一点四十二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上了二楼。比沈知意印象里的刘永强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带着以前那种商场上打滚的圆滑劲儿。他在顾衍之对面坐下,椅子拉开的声音传进沈知意的耳机里。

“顾总,久仰。”刘永强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听说你在查沈国栋那几笔投资款的事?”

“刘会长爽快。”顾衍之的声音很稳,“我手上已经有宏盛国际的资金流向图了,第一层跟第二层的账都对得上。唯一缺的是第三层的签收人信息。刘会长既然约我见面,应该是打算把第三层的信息也给我。”

刘永强笑了一声,笑声不高,带着油滑。“顾总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藏着掖着似的。那笔钱我当时就是帮沈老过一道手,后面怎么分的我根本没过问。他让转我就转了。”

“宏盛国际是你的公司,钱从你账上走的,你说没过问,审计委员会信吗?”

安静了几秒。沈知意从镜子里面看到刘永强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着他的下半张脸。

“顾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刘永强放下杯子,“你是总部派来查这件事的,我知道。但你也应该知道,沈国栋那笔钱后面经手的人不止我一个。你拿着资金流向图到处查,查到我头上也就是个中间人。真正需要交代的,是最后拿钱签收的那个。”

“谁?”

“赵明辉。”刘永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第三层的签收人是他。那笔钱拆出来之后通过一个项目合作的名义到了他手上,他把钱拿去还了他在外面的一笔私人借款。这事沈国栋不知道,我当时也以为只是帮他过一道手,后来查出来钱到了赵明辉那儿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知意握手机的手指蜷了一下。赵明辉拿了钱还私人借款,然后用青芒文化来置换公关部的位置——整条线其实不是刘永强一个人布的局,是赵明辉自己先起了贪念,才跟刘永强搭上了线。

“赵明辉拿钱的时间点是去年几月?”顾衍之问。

“八月吧,大概中旬。”

沈知意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时间线。去年八月,正是她那笔远达尾款被财务部卡住的日子。赵明辉在那段时间同时从刘永强那边拿到了一笔钱还了私人债务,然后林舒在财务部卡她的报销款——整条线上所有的人都在默契地配合,目的就是把沈知意从品牌升级的主导位上挤下去。

“刘会长,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赵明辉知道你卖了他是吗?”

刘永强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声比刚才短促。“顾总,我年纪大了,不想在商会里翻跟头。那笔钱我自己也贴了一部分进去,赵明辉要是拿不下来公关总监的位子,我的投资就全打水漂了。现在既然顾总查到了,我主动交代反而少点麻烦。”

沈知意垂着眼,盯着手机屏幕上不停跳动的录音波形。刘永强嘴上说“主动交代”,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愧疚,更多是权衡之后的割肉。他把赵明辉卖了,但把沈国栋摘了出来——那笔钱是他帮沈国栋过的桥,沈国栋确实不知情。

“第三层的转账记录你有吗?”顾衍之问。

刘永强沉默了一会儿。“有。但我有条件。”

“你说。”

“这份记录我给你,但审计委员会那边如果问起来,你得说是我主动提供的,不是被你查出来的。这样我在商会那边还能留点面子。”

“可以。”

刘永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桌面。顾衍之伸手接过去,握在掌心里掂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刘永强站起来准备走,椅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林舒那孩子今天下午要去审计委员会递材料,你最好在她递之前把人拦下来。那份材料里夹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只是针对沈知意的。”

“什么别的东西?”

刘永强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她还在材料里夹了一份宏盛国际的假账目。那份账目编的是沈国栋直接从宏盛国际支取现金的记录,日期跟流水对不上,但如果到了审计委员会手里,光凭这张纸也能拖沈国栋下水。”

顾衍之没再说话。刘永强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消失。

沈知意从旁边桌上站起来,走到顾衍之桌边坐下。耳机里的语音已经断了,她把耳塞取下来,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

“他卖了赵明辉,也卖了林舒,但把沈国栋摘得干干净净。”

顾衍之把U盘收进内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林舒的材料应该已经送到审计委员会那边了。周正清今天下午的内部沟通会是三点,现在两点十分,还有五十分钟。”

“你拦不住了?”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衍之看着她。“拦不住就正面打。”

他拿起外套站起来,“走,去总部。我今天下午以执行总裁的身份申请列席审计委员会的沟通会。你以当事人的身份在会议室外面等我。”

沈知意跟着他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茶楼门口的时候顾衍之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下午可能会听到很多难听的话,也会看到林舒把你那批银行流水当众摆出来。但我不会让那份假账目过堂。”

“你凭什么不让?”

“凭我是执行总裁。审计委员会的沟通会我可以列席,但如果他们讨论的材料涉及到正在执行的项目负责人,我有权要求暂停会议进行交叉核查。”

沈知意看着他的脸。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他的眼睛里映着一层淡淡的光。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传过来的那张月亮的照片,低低的,毛茸茸的。

“走吧。”她说。

两个人打车去总部。总部大楼在西边金融区,四十多层,玻璃幕墙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刺眼。三点差十分,他们到了二十八楼的审计委员会会议室外。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油画。沈知意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顾衍之站在她旁边翻了翻手机。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里面坐了六个人。周正清坐在长桌主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夹。林舒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看到顾衍之走进来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顾总?今天这个沟通会是内部非公开的——”

“我列席。”顾衍之在桌尾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审计委员会审查的事项涉及我管辖范围内的项目执行人,我有权旁听。”

周正清抬起头看了顾衍之一眼,推了一下眼镜。“可以。但顾总只能听,不能影响会议流程。”

顾衍之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林舒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陈述。她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听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普通的财务汇报。但她说出来的内容全是沈知意的银行账户流水、资金往来时间点、大额进账的源头追踪,最后落在一张手写的表格上。

“以上是沈知意个人账户在去年八月至今年三月期间接收的多笔可疑进账记录。经初步核查,部分进账源头指向宏盛国际,与供应商远达传媒存在间接关联。建议审计委员会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周正清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话,顾衍之开口了:“林经理,你刚才说的可疑进账,时间是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对吗?”

“对。”

“那我来问一个问题。”顾衍之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把屏幕转向会议桌,“这张截图是宏盛国际在去年八月至今年三月期间的全部银行流水,其中标注了每一笔资金的入账和出账时间。请问林经理,你手上那份材料的第三页第四笔进账,标注为‘沈知意收款’的那一笔,日期是否跟宏盛国际那边流水的出账日期对得上?”

林舒低头翻了一下材料,手指在第三页停了几秒。她的脸色没变,但翻页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顾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那份材料里有一页时间对不上。你标注的那个收款日期,宏盛国际那边根本没有对应的出账记录。除非你能拿出另外一份出账记录来佐证,否则那一条就是无效信息。”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周正清朝林舒那边看了一眼,林舒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那可能是我整理的时候标注有误——”她说着想翻到下一页,顾衍之打断了她。

“不止一笔。”顾衍之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材料里标注的可疑进账一共四笔,我手上这份宏盛国际的流水里只找到了三笔对应出账。缺的那一笔金额是四十八万,你标注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号。但宏盛国际的银行对账单上九月十二号只有一笔支出,打给了一家叫东升贸易的公司,不是沈知意。”

林舒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了周正清一眼,后者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

“那可能是宏盛国际那边的记录有遗漏——”林舒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不会有遗漏。”顾衍之把手机屏幕收了回来,“因为那份宏盛国际的流水是刘永强本人今天下午亲手交给我的原件影印。”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顾衍之身上。周正清的细框眼镜后面,眼睛眯了一下。

“刘永强把原件给你了?”

“对,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说得很清楚,宏盛国际经手的关于沈国栋的全部资金都在流水上,一笔对一笔,没有任何一笔进入了沈知意的私人账户。林经理手上那份材料里面编造的记录,来源不明。”

林舒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紧紧攥着封口,指节泛白。

周正清沉默了几秒,转向林舒:“林经理,你这批材料的出处是哪来的?”

“是……供应商合作方那边反馈的信息,我做了交叉整理。”

“哪个供应商?”

林舒没有回答。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舒攥紧的文件夹上,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逼问。但他坐的位置和周正清之间隔着半个桌面,那种无声的压力把整间屋子里的每一寸都填满了。

周正清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去之后说:“今天的沟通会先到这,材料我留下核实。林经理,你下午回公司之后把手头相关的工作交接一下,等调查结果出来再恢复职责。”

林舒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毯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她抱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的时候沈知意从长椅上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秒。林舒的嘴角绷得很紧,没有看她,径直走向了电梯。

沈知意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然后转回身。会议室门开了,顾衍之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结束了?”沈知意问。

“第一场结束了。”顾衍之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赵明辉今天下午四点买了去海口的机票。”

“他要跑?”

“有人通风报信了。”顾衍之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吧,去机场截他。你那个录音笔里有一段他跟青芒文化的对话,足以证明他跟刘永强的利益输送关系。这东西交给周正清,赵明辉就彻底钉死了。”

沈知意跟着他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从金属门上的倒影里看见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的距离比第一次一起等电梯的时候近了不止一星半点。

“顾衍之。”她看着倒影里的他,“你三个月前就知道赵明辉要跑?”

“我猜他会跑。”顾衍之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提前让人盯了他的出行记录。今天下午刘永强一交底,他那边一定有人给他报信。”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两个人快步走出去。顾衍之的车停在靠墙的位子上,他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侧过身,等沈知意坐进去,才关上门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夕阳正从金融区的高楼之间切下来,橘红色的光铺满前挡风玻璃。沈知意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你还炖牛腩吗?”她忽然问。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昨天那锅还剩半锅,在冰箱里。”

“晚上回去热一下。”

顾衍之没应声,但车速微微提了一点。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夕阳从他那边照进来,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照得暖洋洋的。她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中央扶手上。

几秒钟后,顾衍之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落下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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