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元年(685年)暮春,东都洛阳紫微宫。

宣政殿内,二十七名新科进士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高处御座上那位身穿明黄龙袍的女人偶尔翻动案上试卷的窸窣声。

帘幕低垂,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满殿的人都知道——帘后坐着的是大唐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天后武则天。

这一年,是唐睿宗李旦即位后的第一个年头,年号垂拱。

然而洛阳宫中发号施令的人,从来不是二十三岁的年轻天子。

二十七个人里,有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跪在第三排。

他来自相州邺县,祖上做过齐道州别驾。

五世之前,家族还算显赫,到了他这一辈,已是蒿莱之中的寻常士人。

他叫吴师道——也有人叫他吴道师,还有人叫他吴道古。

名字的差异已经无从考证,但那一日之后,这个名字将被写入大唐科举的史册。

武则天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扫过殿中伏跪的二十七人。

五道策问,是她亲手拟的。

五道题里的第一道,问的是治国。

“欲使吏洁冰霜,俗忘贪鄙,家给人足,礼备乐和,庠序交兴,农桑竞劝;善师期于不阵,上将先于伐谋;未待干戈,遽清金庭之祲;无劳转运,长销玉塞之尘。

利国安边,伫闻良算。

明言政要,朕将亲览。”

翻译过来便是:如何让官吏清廉如冰霜?

如何让百姓不贪不鄙?

如何让家家户户丰衣足食,礼乐兴盛,学校遍地,农桑并举?

如何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不用打仗就肃清边患,不用转运粮草就消除边境的烽烟?

这些利国安边的大事,朕等着你们的良策。

末尾八个字尤其醒目——“明言政要,朕将亲览”。

这是武则天在告诉所有考生:你们的每一个字,我都会亲自过目。

吴师道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

对策的草稿,他已经在入殿前反复默诵了无数遍。

“臣闻栖培蝼者,不睹嵩泰之干云;游泞涝者,讵识沧溟之沃日?

臣蒿莱弱质……”

他落笔写下第一句话——栖息在小土堆上的人,看不到嵩山泰山的高耸入云;在泥沼中游动的人,又怎能知道大海的浩瀚?

而他,不过是一个出身草野的微弱之人。

这是唐代策问的标准起手式:自谦。

但自谦之后,必须拿出真东西。

吴师道在答卷中写道:要让官吏清廉,首要在于选人。

选人不只看才能,更要看品德。

要让百姓富足,在于轻徭薄赋;要让礼乐兴盛,在于教化先行;要让边境安宁,在于以德怀远而非以力征服。

他引经据典,逐条回应,字字落在实处。

御座之上,武则天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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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题,问的是求贤。

“朕闻运海抟扶,必藉垂天之羽;乘流击汰,必伫飞云之楫。

是知席萝黄屋,握镜紫微,诚资献替之功,必待弼谐之助。

所以轩辕抚运,遂感大风之祥;伊帝乘时,遽致秋云之兆。

朕虽惭古烈,而情切上皇,未校滋泉之占,犹虚傅野之梦。

欲使岁星入仕,风伯来朝,河荐萧、张之名,山降申、甫之佐。

垂衣伫化,端拱仰成,多士溢于周朝,得人过于汉日。

行何政道,可以至斯?

思闻进善之言,以副求贤之旨。”

武则天说自己虽然惭愧不如古之圣君,但求贤的心情却比上古帝王还要迫切。

她想要的是——让天下人才多到超过周朝,超过汉朝。

她问:靠什么政道,才能做到这一步?

吴师道提笔再答。

他说,求贤之道,首在诚心。

君主若真心求贤,贤才自会闻风而至。

其次在于制度——科举取士要公正,考核升迁要透明,让真正有才学的人能够脱颖而出,而不是被门第和关系所阻隔。

他又举了历史上明君求贤的例子:轩辕黄帝感大风之祥而得到良辅,商汤遇秋云之兆而获得贤臣。

但吴师道话锋一转——这些祥瑞固然是上天对明君的嘉奖,但真正的求贤之道,不在于等待祥瑞,而在于建立能让人才涌现的制度和环境。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殿中的光线从高窗斜射下来,落在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地方泛着微光。

这道题,武则天问的是“如何求贤”。

而她真正在意的,恐怕是自己能否像传说中的圣王那样,吸引天下英才为之所用。

垂拱元年的她,刚刚废黜了儿子李显,另立了李旦,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她需要人才——忠诚于她的人才。

吴师道读懂了这层意思。

第三道题,是五道中最玄奥的一道。

“朕闻明王阐化,化感人灵之心;圣后宣风,风移动植之性。

遂使翔龙荐检,鸣凤司农,兽解触邪,草能指佞。

仰惟前烈,何德而臻此乎?

朕逖听遂初,载钦神化,每欲反斯茕薄,景彼上皇。

欲使瑞萐司庖,仙蓂候月,游四灵于翠苑,集五老于荣河。

致此休征,良由政感。

伫闻启沃,以副虚襟。”

武则天说:我听说圣明的君王推行教化,能感动人心的深处;圣德的君主宣导风化,能改变动植万物的本性。

于是出现翔龙献瑞、凤凰司农、神兽能辨邪恶、瑞草能指奸佞。

仰望前代圣王,他们究竟是靠什么德行达到这种境界的?

我每欲追慕上古圣皇,让瑞草管理厨房,让仙蓂预测月相,让四灵游于苑囿,让五老会于河滨。

达到这些祥瑞,根本在于政事能感通天地。

她在问:祥瑞从何而来?

这道题表面问的是祥瑞,实则问的是——我当政,合不合天命?

唐代的殿试策问,从来不只是在考学问。

每一道题背后,都藏着出题人的政治意图。

武则天需要的,不只是对祥瑞的经学解释,而是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掌握最高权力的理论依据。

吴师道跪在殿中,额头微微渗出汗珠。

他知道这道题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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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策的开头,他写道:“臣闻立极膺乾之君……”——承受天命的君主。

他接着论述:祥瑞之所以出现,根本在于君主的德行能够感通天地。

但吴师道没有停留在空洞的歌颂上。

他指出:祥瑞并非凭空而来,它源于教化——君主推行仁政,百姓安居乐业,天地自然感应,祥瑞于是呈现。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圣君不会刻意追求祥瑞——“陛下虽不宰其成功”——您并没有刻意去追求这些祥瑞,但正因为您的德行高尚,祥瑞才自然而然地出现。

这一句话,把武则天捧到了“无为而治”的圣王高度。

武则天放下手中的答卷,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叫吴师道的考生,不仅读懂了题目,还读懂了出题人的心思。

第四道题,触及了唐代政治中最敏感的领域——正统。

“朕闻三微递代,哲后所以承天;五运因循,明王由之革命。

或金水而鳞次,应火木以还周。

或寅子变正,天人之统斯辨;骊改色,昏旦之用有殊。

兹乃涣汗图书,昭彰历数。

受位出震,以迄于今,莫不母子相承,终始交际。

然而都君土德,翻乃尚青;天乙水行,宁宜用白?

深明要旨,其义何从?

若以秦氏霸基,便有符于紫色,则魏人鼎足,岂复应于黄星?

缅镜前修,又以矛盾。

张苍之议,既颇反于公孙;贾傅之谈,复远乖于刘向。

子大夫学包群玉,文擅锵金。

既听南史之篇,方伫东堂之问。

详敷事实,靡得浮词,商榷前儒,谁为折衷。”

这是一道关于五德终始说的考题。

五德终始是战国时期邹衍创立的理论,认为王朝更替遵循五行相克的规律——夏朝是木德,商朝是金德,周朝是火德,秦朝是水德,汉朝是土德。

但这个序列并不统一,历代学者争论不休。

汉初张苍认为汉朝是水德,对应黑龙祥瑞;后来的公孙臣则认为汉朝是土德,对应黄龙祥瑞。

贾谊和刘向的说法又各不相同。

武则天在策问中抛出这些矛盾,问考生:谁的说法是对的?

表面上是考经学,实际上是在问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大唐是什么德?

武则天取代李唐,又是什么德?

在传统政治理论中,王朝的“德运”直接关系其合法性。

武则天若要改朝换代,就必须在五德终始的框架内找到理论依据。

她让考生来回答这个问题,既是考验,也是试探——看看这些未来的官员们,能否为她的统治提供一套令人信服的理论支撑。

吴师道在答卷中展现了他深厚的经学功底。

他梳理了历代关于五德终始的各种说法,辨析了张苍与公孙臣、贾谊与刘向之间的分歧所在。

但他没有陷入纯粹的学术争论——他在结尾处将话题引向了现实:五德之运虽有更替,但真正的王道不在于机械地套用五行序列,而在于君主是否有德。

有德者,无论承何德运,皆为天命所归。

这个回答既展示了学问,又表了忠心。

第五道题,是五道中最长的一道。

“朕以紫极暇景,青史散怀,眇寻开辟之源,遐览帝王之道。

或载纪遥邈,无其处而有其名;或坟籍丧亡,有其号而无其事。

将求故实,以伫多闻。

至如化被柱州,创基刑马,两代之事谁远,五德之运何承?

石楼之都,见匪均霜之地;穷桑之壤,元非测景之区。

时将城彼偏方,惟一隅而独王。

轻兹中土,弃九洛而不营。

大夏之时,化臻禁甲;隆周之日,道致韬戈。

而七十一征,翻在凤凰之运;五十二战,更属云官之期。

斯则偃伯之人,无闻于太古;摧锋之弊,反息于中叶。

浇淳之道,名实何乖!

欲令历选前圣,远稽上德。

采文质之令猷,求损益之折衷。

何君可以为师范,何代可以取规绳?

迟尔昌言,以沃虚想。”

武则天在宫中读史书,读到上古帝王的事迹,发现很多记载相互矛盾——有的只有名字没有实情,有的只有说法没有事实。

她问:天皇氏、地皇氏哪个年代更远?

五德传承如何接续?

上古帝王为什么在偏远的石楼、穷桑建都,而不重视中原?

夏朝、周朝时教化达到不用兵甲的程度,但夏禹有七十一征、周武王有五十二战,这又如何解释?

她想要从历代圣君中选出可以效仿的对象,从历代王朝中找出可以遵循的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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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题考的是历史观。

吴师道在回答中展现了一种宏阔的历史视野。

他说:天地初开,一分为三,之后才有了君臣之位。

天皇氏在柱州建都,地皇氏在刑马开都,两个朝代都有一万八千年的历史,名号有七十二种,有的说是木德,有的说是火德。

当时的人还处于原始状态,虽然在偏远地方建都,但也是统治整个天下的。

后来到了伏羲、轩辕的时代,教化淳厚;到了夏朝、周朝,才出现了战争。

要安抚归顺的人、讨伐叛乱的人,就算是大道施行的时代,也免不了要打一些除恶的战争。

然后,吴师道给出了整场考试中最关键的一句话——

“陛下选芳列辟,垂范千年,王化既平,能事斯毕。

亦何必损益今辰之政,师谟往帝之规。”

陛下的功绩已经超过了历代帝王,治国也已经很成功了,完全没必要刻意效仿上古的制度。

这句话的意思是:您不需要向任何人学习——您自己就是标准。

五道策问,五篇对策。

吴师道答完最后一字,搁下笔,重新伏跪在地。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只有试卷被收走的细微声响。

武则天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亲自批阅了二十七份试卷。

阅卷结束后,她对这次考试做出了一段批示:“略观其策,并未尽善。

若依令式,及第者唯只一人。

意欲广收其才,通三者并许及第。”

意思是:我大致看了一下这些策问答卷,没有一份是完美的。

如果严格按照标准,及第的只有一个人。

但为了广泛吸收人才,能答对三道题的,也可以破格录取。

那唯一一个“真正达到了录取标准”的人,就是吴师道。

武则天在二十七份试卷中,只看到了一个真正读懂了五道策问全部含义的人。

其他二十六人,都存在跑题或偏离题意的问题。

垂拱元年乙酉科,吴师道被点为状元。

那一年,是大唐开国以来的第六位状元。

那一年,也是中国科举史上第一次由皇帝亲自出题、亲自阅卷的殿试。

武则天开创的这个制度,后来成为延续千年的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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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举之后,吴师道进入仕途。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他的官职一步步升迁:司勋员外郎、仓部员外郎、户部郎中、吏部侍郎。

在武则天时期,他一直在中央任职,从六品上的员外郎做到四品上的侍郎。

但吴师道留名青史的,不只是那一场殿试。

睿宗太极元年(712年),吴师道被任命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秘书监。

银青光禄大夫是从三品的散官,检校秘书监则是掌管国家图书典籍和天文历法的要职。

这一年,朝廷下令重修浑仪——那是一种用于观测天象的精密仪器。

吴师道接下了这个任务。

与他一同主持修造的,还有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将作少监杨务廉,银青光禄大夫、行太史令瞿昙悉达,正议大夫、行太史令李仙宗等人。

这是一支顶尖的团队——瞿昙悉达是来自天竺的天文学家,后来编撰了著名的《开元占经》。

吴师道与这些人“首末共营,各尽其思”——从头到尾共同经营,各自竭尽才智。

工程历时将近两年,到玄宗开元二年(714年)完成。

那一年,吴师道已经年过半百。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那座崭新的浑仪矗立在洛阳观象台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史料只记载了这件事的始末,没有记载他的表情,没有记载他的感受。

但我们可以想象——三十年前,他跪在宣政殿的金砖上,应对五道关于治国理政、天命祥瑞的策问。

三十年后,他站在浑仪之下,仰望着满天的星斗。

从政治到天文,从策问到浑仪,他的一生似乎都在回应同一个问题——如何理解这个世界的秩序。

垂拱元年的那场殿试,距今已经一千三百多年。

武则天拟定的五道策问,至今仍保存在《文苑英华》中。

吴师道的五篇对策,也一并流传了下来。

今天读来,那些骈俪典雅的句子依然清晰可辨——“朕闻明王阐化,化感人灵之心”“臣闻立极膺乾之君”——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每一句引语都有来历。

满纸典故,非博学者不能解。

但真正让人感慨的,或许不是那些典故本身。

而是一个来自邺县的士人,在一千三百年前的洛阳宫中,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对当世最有权势的女人,用三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那一日殿试上的应答,不只是辞藻的炫技,而是一个读书人用一生去兑现的答卷。

从垂拱元年的状元,到开元二年的浑仪。

从紫微宫的策问,到观象台的星斗。

吴师道最终没有辜负那五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