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法学知识生产机制的结构性七大困境
摘要

中国法学经过数十年的快速发展,已经形成规模庞大的学科体系和知识生产体系。然而,与法律制度建设的速度和法学研究的数量相比,中国法学在世界法学理论体系中的原创性影响仍然有限。其深层原因不能简单归结为研究者缺乏创新意识,也不能简单归结为中国法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不足。更值得反思的问题,是中国法学长期形成了一套具有自身逻辑的知识生产机制:以实在法为主要研究对象,以法条解释为基础方法,以制度完善为主要目标,以比较法移植为重要路径,以政策需求和司法实践为主要问题来源,以论文发表和项目评价为主要学术激励。这一机制能够高效生产大量规范性、应用性和政策性的法律知识,却较难持续生产具有高度抽象性、普遍解释力和国际理论影响力的法学原创理论。

本文所称“法解释学泥潭”,并非否定法解释学和法教义学,而是批判一种封闭的“实在法中心主义”:当法学研究的对象、问题、方法和评价标准均被现行法体系所限定时,法学就可能陷入一种自我循环——从法条出发,经由解释、比较和注释,最终重新回到法条。此时,法学能够不断增加法律知识,却难以增加关于“法律是什么”的理论知识。

本文进一步指出,中国法学知识生产机制的深层结构性困境,至少表现为五个方面:第一,问题意识的“制度内生化”,即研究问题主要由现行法的漏洞和司法实践的困难产生,而不是由理论上的根本矛盾产生;第二,知识生产的“政策回应化”,法学研究容易成为立法、司法和治理实践的辅助性知识,而较少形成具有相对独立性的理论批判;第三,学术评价的“论文工程化”,导致研究者倾向于生产可拆分、可量化、可评价的成果,而不利于长期理论积累;第四,知识来源的“二手化”,中国法学对外国理论的接受往往经过教材化、概念化和标签化处理,因而容易形成“知道理论而未进入理论”的现象;第五,学术共同体的“国际边缘化”,中国法学尚未充分进入世界法学的核心问题网络,因而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国际理论竞争。

因此,中国法学真正需要完成的不是简单地从“西方法学”转向“自主知识体系”,而是从封闭的知识生产机制走向开放的理论生产机制。中国法学应当首先深入融入世界法学,在充分理解自然法、法律实证主义、分析法学、历史法学、法律社会学、法律现实主义、法律与经济学以及当代规范理论的基础上,形成真正的理论对话能力。所谓中国法学的理论自主,不应当是与世界法学相分离的自主,而应当是在世界法学共同体内部进行理论竞争后形成的主体性。

关键词:法解释学;法教义学;知识生产机制;理论原创;学术共同体;世界法学;比较法;法律移植;理论自主

一、真正需要批判的不是“法解释学”,而是中国法学的知识生产机制

讨论中国法学的原创能力,最容易出现一种简单化解释:

中国法学太重视法条解释。

因此,要走出法解释学。

这种说法并不准确。

因为法解释学本身并没有错。

法律必须解释。

司法必须解释。

法律体系必须通过概念和体系实现内部协调。

如果没有法解释学和法教义学,现代法律制度将无法正常运行。

因此,真正需要批判的不是法解释学。

而是:

中国法学是否形成了一种以法解释学为中心、并将其作为知识生产终点的封闭机制。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法解释学可以是法学研究的起点。

但不能成为法学研究的终点。

法条可以是研究对象。

但不能成为研究边界。

司法实践可以提供问题。

但不能决定法学理论的全部问题。

立法需求可以成为研究动力。

但不能成为学术问题的唯一来源。

一旦这些边界被混淆,法学就会发生一种非常隐蔽的变化:

法学从一门关于“法律”的学问,逐渐变成了一门关于“现行法律”的技术。

而这恰恰是中国法学知识生产机制最值得反思的地方。

二、中国法学知识生产机制的第一重困境:问题意识的“制度内生化”

一个学科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回答问题。

而是:

提出问题。

这是理论生产与知识生产最根本的区别。

知识生产通常从已有问题出发。

理论生产则必须创造新的问题。

中国法学的很多研究问题具有明显的“制度内生性”。

例如:

法律条文存在冲突。

司法解释不统一。

裁判尺度不一致。

立法存在漏洞。

程序规定不完善。

制度之间存在衔接问题。

这些都是重要问题。

但它们大多属于:

制度运行问题。

而真正的理论问题往往是另一种问题:

为什么现代社会需要法律?

法律的规范性从何而来?

法律与道德究竟是什么关系?

法律为什么能够约束国家?

司法为什么可以解释法律?

法官创造法律是否具有正当性?

权利是国家授予的,还是先于国家存在?

如果法律与正义发生极端冲突,法律是否仍然具有法律性?

这些问题不是某一个法条产生的。

它们也不是某一个司法解释产生的。

它们来自:

对法律本身的反思。

这就是中国法学知识生产机制的第一层结构性问题:

研究问题主要来自法律制度内部,而不是来自法律理论本身。

于是,研究者很容易形成一种循环:

发现法律漏洞;

分析法律漏洞;

比较外国制度;

提出完善建议;

回到中国立法。

这个循环可以不断生产论文。

但很难不断生产理论。

因为理论需要做的,不只是修补制度。

理论需要追问:

为什么制度会形成这样的问题?

甚至:

为什么我们认为这一定是一个问题?

这一步才是理论的开始。

三、第二重困境:法学成为“治理的辅助学”,而不是具有相对独立性的理论学科

中国法学还有一个更加深层的知识生产特征:

高度政策回应化。

法律与国家治理具有天然联系。

这是法学不可避免的属性。

但问题在于:

如果法学的主要价值被理解为:

为立法服务。

为司法服务。

为政府治理服务。

为政策制定服务。

为社会管理服务。

那么法学就容易逐渐变成一种:

治理技术。

它当然可以非常有用。

但“有用”与“理论”不是同一个概念。

一个法律研究可能非常有政策价值,却没有理论原创。

反过来,一个理论研究在短期内可能没有直接政策价值,却可能改变整个法学的知识结构。

例如:

哈特关于法律规则的理论。

德沃金关于权利和原则的理论。

凯尔森关于规范体系的理论。

这些理论并不是为了给某个部门写一份立法建议。

它们的价值在于:

改变了人们理解法律的方式。

因此,一个成熟的法学共同体必须允许存在一种知识:

它不立即服务于政策。

它不立即服务于立法。

它不立即服务于司法。

它首先服务于:

理解法律本身。

如果一个学术共同体只奖励“有用的研究”,那么它可能越来越擅长解决现实问题,却越来越难产生理论。

因为:

理论的价值有时恰恰来自它对既有现实的怀疑。

四、第三重困境:从“学术研究”到“论文工程”

中国法学知识生产机制还有一个非常值得警惕的现象:

论文工程化。

现代学术评价需要一定的制度化。

论文、项目、期刊、职称等评价机制本身并没有错误。

问题在于:

当评价机制成为知识生产机制的核心时,研究者可能开始反向适应评价标准。

于是出现:

题目必须明确。

结构必须完整。

观点必须新颖。

结论必须规范。

参考文献必须充分。

研究成果必须可量化。

这套机制非常适合生产:

标准化知识。

但理论原创往往不具有标准化特征。

真正重要的理论研究可能需要:

十年。

二十年。

甚至一代人的积累。

而项目周期可能只有两三年。

论文评价可能关注的是:

“这一篇文章有什么创新?”

理论研究真正关心的却是:

“这个人一生究竟提出了什么问题?”

这两个评价体系完全不同。

论文工程化的最终结果可能是:

研究者不断产生“小创新”。

但很少形成“大理论”。

于是:

创新越来越多。

理论越来越少。

论文越来越多。

思想越来越少。

这可能是中国法学知识生产机制最值得警惕的悖论之一。

五、第四重困境:知识输入的“二手化”

中国法学对世界法学的学习是必要的。

但学习方式同样值得反思。

很多外国理论进入中国后,经历了这样的过程:

原著。

翻译。

教材。

概念。

标签。

论文。

最后变成:

“哈特认为……”

“德沃金认为……”

“凯尔森认为……”

“罗克辛认为……”

但理论的真正问题却消失了。

这就是:

理论标签化。

例如:

“法律实证主义”。

“自然法”。

“三阶层”。

“规则与原则”。

这些概念本身都没有错。

但如果只知道标签,就意味着:

我们知道理论的名字。

却没有进入理论的问题。

真正理解哈特,不是知道他属于法律实证主义。

而是理解:

为什么他认为法律不能简单等同于强制命令?

为什么他要区分主要规则与次要规则?

承认规则解决了什么问题?

他的理论如何面对道德与法律的关系?

真正理解德沃金,也不是知道他强调原则。

而是理解:

为什么他认为法律不能被还原为规则?

权利为什么具有“王牌”性质?

法官裁判究竟是在发现法律还是创造法律?

只有进入这些问题,才算真正理解理论。

否则:

我们只是拥有外国理论的中文名称,而没有拥有外国理论。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法学必须进一步加强原典阅读。

因为:

二手知识可以帮助我们知道理论,只有一手理论才能帮助我们参与理论。

六、第五重困境:比较法被降格为“制度采购”

比较法本应当是中国法学走向世界的重要桥梁。

但现实中,比较法研究有时容易变成:

外国制度数据库。

德国这样。

美国那样。

日本又这样。

于是最后:

中国应该借鉴什么?

这是一种:

制度采购式比较法。

真正的比较法应该更进一步:

为什么德国这样?

为什么美国不同?

为什么日本又不同?

这些制度差异背后的政治结构是什么?

历史是什么?

法律文化是什么?

国家形态是什么?

社会结构是什么?

当比较法完成这一层分析时,它就从:

制度比较。

走向:

法律理论。

因此:

比较法不是寻找外国答案,而是通过外国差异重新发现中国问题。

这是中国法学真正需要的比较法。

七、第六重困境:中国法学缺少真正的“问题竞争”

一个成熟的理论共同体,应该存在:

问题竞争。

哈特与德沃金争论:

法律是什么。

凯尔森与自然法传统争论:

法律与道德是什么关系。

法律现实主义挑战:

法律规则是否真的决定裁判。

法律与经济学挑战:

法律是否可以通过效率解释。

批判法学进一步追问:

法律是否真的中立。

这些争论推动理论不断发展。

因为:

理论不是在共识中成长,而是在竞争中成长。

中国法学目前的问题之一,是很多学术争论仍然停留在:

观点A。

观点B。

本文认为。

笔者认为。

因此。

这种争论当然必要。

但更深层的理论竞争应该是:

你究竟改变了什么基本问题?

如果一篇论文只是说:

“德国理论A比德国理论B更适合中国。”

那么它仍然是制度应用。

真正的理论问题应该是:

为什么德国理论和中国现实之间存在张力?

这种张力是否揭示了一个新的普遍问题?

这才可能产生理论。

八、第七重困境:中国法学尚未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国际理论共同体”

中国法学国际化的问题,也不能简单理解为:

英文论文少。

国际会议少。

国际发表少。

这些只是表象。

更深层的问题是:

中国法学尚未充分进入世界法学的问题网络。

世界法学共同体并不是一个由期刊和会议组成的行政组织。

它实际上是一个:

共同的问题空间。

当德国学者讨论:

法律规范性。

美国学者讨论:

司法审查。

英国学者讨论:

法律实证主义。

法国学者讨论:

国家与法律。

日本学者讨论:

东亚法律现代化。

如果中国法学没有进入这些讨论,那么即使发表大量英文论文,也可能仍然处于边缘。

真正的国际化不是:

“把中国法学翻译出去。”

而是:

让中国问题成为世界法学的问题。

例如:

中国的人工智能治理。

中国的平台经济。

中国的数字社会。

中国的算法治理。

中国的国家治理。

这些问题只有被抽象为:

一般理论问题。

才能进入世界法学。

因此:

中国法学国际化的最高阶段,不是向世界介绍中国法律,而是用中国经验改变世界理解法律的方式。

九、中国法学知识生产机制的根本问题:知识生产与理论生产发生了分离

现在可以提出一个更加尖锐的判断。

中国法学并不是没有知识生产。

恰恰相反:

知识生产非常丰富。

真正的问题是:

知识生产与理论生产之间存在断裂。

中国法学擅长生产:

法律条文解释。

案例分析。

制度比较。

立法建议。

政策报告。

司法规则。

治理方案。

这些都是知识。

但理论生产需要:

概念。

范畴。

问题。

解释框架。

一般命题。

普遍理论。

二者之间存在巨大差距。

因此,中国法学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是:

如何把大量分散的法律知识,转化为能够解释法律现象的一般理论?

这是理论生产机制的核心。

十、真正的理论原创,必须完成一次“抽象跃迁”

所谓理论原创,本质上是一种:

抽象跃迁。

例如:

中国出现了一个司法问题。

这是事实。

研究者分析了这个问题。

这是知识。

研究者发现这个问题在其他国家也存在。

这是比较。

研究者发现不同国家存在共同结构。

这是抽象。

研究者提出一个能够解释这一共同结构的概念。

这是理论。

因此:

事实

知识

比较

抽象

理论

中国法学目前大量停留在:

知识层面。

真正需要向:

理论层面跃迁。

而这正是世界法学对中国法学提出的真正挑战。

十一、中国法学必须建立“从中国问题到世界问题”的机制

中国法学未来真正具有原创潜力的地方,恰恰来自中国现实。

但关键在于:

不能停留在中国。

例如:

中国平台经济产生了大量新的权力结构。

问题不能只是:

“平台企业如何监管?”

而应该进一步追问:

平台企业是否已经成为一种准公共权力?

如果是:

传统公法与私法的界限是否需要重新理解?

中国的人工智能治理产生新的责任问题。

问题不能只是:

“AI出了问题谁负责?”

而应该追问:

当决策主体从人转向算法,传统责任理论是否仍然成立?

中国数字社会产生大量数据。

问题不能只是:

“数据属于谁?”

而应该追问:

传统所有权理论能否解释非稀缺性、可复制性的数字资源?

当这些中国问题被提升为一般理论问题时:

中国才真正开始产生理论。

十二、中国法学真正的原创,应当发生在“世界理论的内部”

这是全文最重要的结论之一。

中国法学未来不应该建立一个:

“与世界法学不同的中国法学。”

而应该进入:

世界法学内部。

在自然法与实证主义之间对话。

在分析法学与解释学之间对话。

在大陆法与普通法之间对话。

在规范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对话。

在国家主义与全球主义之间对话。

然后提出:

中国的问题。

如果中国问题能够改变这些理论之间的关系,那么:

中国法学就真正产生了原创。

因此:

理论原创不是另起炉灶。

而是:

进入既有理论体系,发现其无法解释之处,然后重新构造理论。

这才是世界性的原创。

十三、从“自主知识体系”到“开放理论体系”

因此,中国法学未来需要重新理解“自主”。

自主不应该意味着:

不依赖外国。

自主也不意味着:

建立独立封闭的知识体系。

真正的自主应该意味着:

能够在世界理论体系中拥有自己的位置。

一个成熟的中国法学理论应该能够回答:

我借鉴了谁?

我批判了谁?

我解决了谁没有解决的问题?

我的理论适用于哪里?

它能否解释其他国家?

如果不能:

它是中国经验。

如果能够:

它才可能成为世界理论。

因此:

自主的最高形式,不是独立于世界,而是能够影响世界。

十四、中国法学知识生产机制改革的真正方向

如果上述批判成立,那么改革就不能只停留在:

增加国际交流。

增加英文论文。

增加海外会议。

这些只是表层改革。

真正的改革必须发生在知识生产机制内部。

第一:

从“法条中心”转向“问题中心”。

研究问题不能只来自法律漏洞。

必须来自社会现实和理论冲突。

第二:

从“政策回应”转向“理论与实践双向互动”。

法学不仅为政策服务。

也必须能够批判政策。

第三:

从“论文评价”转向“理论积累”。

鼓励长期研究。

鼓励大问题。

允许十年磨一剑。

第四:

从“二手理论”转向“原典阅读”。

真正阅读世界法学经典。

第五:

从“制度比较”转向“理论比较”。

比较的不只是法条。

而是法律背后的理论。

第六:

从“介绍外国”转向“参与世界”。

让中国学者进入国际理论争论。

第七:

从“中国经验”转向“中国理论”。

把中国问题上升为一般理论。

十五、中国法律人的真正转型:从“法律技术专家”到“法律思想生产者”

未来中国法律人的最高竞争力,可能不再只是:

谁最熟悉法律条文。

因为AI可以越来越高效地完成:

法律检索。

案例分析。

条文比对。

合同审查。

甚至部分法律论证。

真正难以被替代的能力,将越来越集中于:

提出问题。

重新定义问题。

建立概念。

创造理论。

因此,AI时代反而会使中国法学面临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

如果机器能够解释法律,那么:

人类法律人究竟为什么存在?

答案可能越来越接近:

因为人类法律人必须回答:

法律应该是什么?

法律为什么正当?

权力为什么必须受法律约束?

正义是什么?

自由是什么?

责任是什么?

权利是什么?

这些问题:

不是AI不能回答。

而是:

不能仅仅依靠法律数据库回答。

这正是未来中国法律人的真正理论空间。

十六、结论:走出“法解释学泥潭”,本质上是一次知识生产机制的革命

因此,回到本文最初的问题:

中国法律人如何走出“法解释学泥潭”?

答案已经不再只是:

多读法哲学。

多读外国法。

多做比较法。

这些当然重要。

但真正需要改变的是:

知识生产机制。

中国法学必须从:

法条生产知识。

走向:

问题生产理论。

从:

解释现行法。

走向:

解释法律本身。

从:

制度移植。

走向:

理论对话。

从:

外国理论的中国适用。

走向:

中国问题的世界理论化。

从:

世界法学的学习者。

走向:

世界法学的参与者。

最终:

走向:

世界法学的理论贡献者。

因此,中国法学真正的知识生产路径应该是:

法条

规范

制度

问题

比较

抽象

理论

世界对话

理论原创

而不是:

法条

解释

注释

比较外国法条

提出立法建议

回到法条。

后者可以不断生产法律知识。

前者才可能生产法学理论。

所以,中国法学真正需要走出的,不是法解释学。

而是:

封闭的法解释学。

真正需要摆脱的,也不是外国理论。

而是:

对外国理论的浅层依赖。

真正需要超越的,也不是世界法学。

而是:

中国法学尚未真正进入世界法学的问题空间。

最终,中国法学需要建立的,也不是一个与世界法学相对立的“自主知识体系”,而是一种:

开放的理论主体性。

它必须首先承认:

中国法学需要学习世界。

需要真正理解自然法。

需要真正理解法律实证主义。

需要真正理解分析法学。

需要真正理解历史法学。

需要真正理解法律社会学

需要真正理解法律现实主义。

需要真正理解比较法。

需要真正理解普通法与大陆法的理论差异。

然后:

进入它们。

理解它们。

批判它们。

超越它们。

最后:

创造新的理论。

这才是中国法学真正意义上的理论自主。

因为真正的自主从来不是:

“我不需要世界。”

而是:

“我充分理解世界,所以我能够与世界平等对话。”

不是:

“我有自己的体系,所以我拒绝世界。”

而是:

“我熟悉世界的全部理论,因此我知道自己的理论究竟新在哪里。”

不是:

“中国经验天然就是世界理论。”

而是:

“中国经验经过比较、抽象、批判和理论化之后,才有可能成为世界理论。”

因此,中国法律人走出“法解释学泥潭”的真正道路,可以最终概括为:

先走进世界,再走出自己。

先成为世界法学的学习者,再成为世界法学的对话者。

先参与世界理论的竞争,最终才可能成为世界理论的创造者。

中国法学真正需要完成的,不是一场简单的“知识体系替换”,而是一场更深刻的:

知识生产机制革命。

这场革命的核心不是抛弃法解释学。

而是让法解释学重新回到它应有的位置:

它是法学的基础,不是法学的边界;

是理论的起点,不是理论的终点;

是理解法律的工具,而不是限制思想的围墙。

当中国法学能够从法条出发,却不止于法条;

能够从中国出发,却不止于中国;

能够学习世界,却不止于学习世界;

能够进入世界,却最终能够改变世界;

那么,中国法学才真正完成了从:

法律知识生产

到:

法律理论生产

再到:

世界法学理论生产

的历史性跃迁。

这或许才是中国法律人真正走出“法解释学泥潭”的最终含义。

不是离开法解释学,而是超越法解释学的封闭性;

不是拒绝世界法学,而是进入世界法学的内部;

不是以“自主”替代“接轨”,而是在真正接轨之后获得主体性;

不是从世界退回中国,而是从中国进入世界,再从世界重新发现中国。

最终形成一条真正意义上的中国法学知识生产路线:

从中国问题出发,

经过世界理论,

完成比较与批判,

形成一般命题,

再回到中国检验,

最后重新进入世界。

这才是真正的:

中国法学理论原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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